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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如此,生活在善良又质朴的人群中,几年下来,不要说优越感,我连骄傲的力气都没了。
晴央只有第一年常来郡水看我,确认我没被欺负。他毕业后做了全职美容师,兼职家教,私人时间越来越少。我虽然仍打电话给他,但常常没讲几句就要挂断。高二的夏天,学校宣布升学考前会有修学旅行。我本来跟大家一起兴致勃勃,后来发现竟然是去比郡水更乡下的净通山里露营。半夜里躺在帐篷内,身边鼾声不断,我忍无可忍偷跑出去打电话给晴央。听筒那边传来他困倦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我……睡不着。帐篷里好热。露营的地方虫子又多。真想快点离开……”
“嗯,稍微忍耐一下。你有带驱虫剂吗?喷在身上和帐篷上,不过要白天喷,化学药品吸入太多对身体不好。实在睡不着也不要勉强。”
我听见晴央打呵欠,和拉开台灯开关的声音,显然是忙了一天刚刚休息。
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任性抱怨的行为无礼又幼稚。
“我真是……烦死了。”我对自己说。
“别烦了,天气热心情很自然会不好……”
“晴央。”我打断他。天气没有错,季节也没有错,只是我一直以来懦弱又娇惯,不甘落泊。 。 想看书来
青鸟纪(4)
“嗯?”
“晚安。”
“哈?!”
“晚安。你现在去睡,醒来我就在你那里了。”
“欸?!”
我挂了电话。
我决定考都岛那边的大学,回到临仓去。决心努力的我,刻意没对任何人说。便利店的工作更加卖力,薪水一分不少地存起来。功课不能快速进步,但也尽量做到全勤。第二年春天,我偷偷北上去都岛的合宇女子大学参加入学试。谁知,几个礼拜后,我兴高采烈地拿回录取通知书给母亲时,却遭到拒绝:“现在店里正缺人手,你不在会很麻烦。不如明年再去上吧。”
“怎么可以这样?为什么明明考上了却要当重考生?”
“把家里的事丢下不管,太自私了吧?还不是因为有这些店,你才能活到今天。”
“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随便规划我的人生也太过分了。”
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突然出声怒斥:“说过了不准去就是不准去。已经决定了!”
我赌气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悄悄收拾好行李从窗口扔出去,一边给晴央打电话,打算到都岛投靠他。
忙音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中,是沙哑低沉的女声:“喂?”
“……对不起,这个号码……”
“你的电话,给。对不起我帮你接起来了。”
碰撞与摩擦声后,是晴央的声音:“禾子?怎么了?”
“刚刚那是谁?”
“啊,这个……之前不是跟你讲我做了兼职么。”
“家教?家教的学生?”
“对……”
“女朋友?”
“啊哈哈,最近才开始交往……”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很久没打电话来,我正开始担心。”
“为什么?交女朋友还能穿女生的衣服吗?”
“呃……”
“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吧?还没看过你的衣柜?”
晴央顿了一下,笑着说:“嗯。我还在想突然给她看会不会吓她一跳。”
我止不住自己咄咄逼人的声音,坏心地说:“她不会的。反正这世界上怪人这么多。”
挂了电话,从窗口望出去,行李箱扭曲地躺在地上。那时,我隐约看见伽树就在楼下仰头看我,眼神像在说,好久不见,你跟以前一样,完全没变。
选中一条银灰色的围巾,付钱走出店面,午后的阳光和暖地照在脸上。胃痛得太久,已经麻木。伽树正决定去吃点东西,手机传来震动。是弟弟发来邮件:“哥。我可以去找你吗?”
“你不是在上课吗?”他回复。
“被罚站。老师不公平。我讨厌学校。”
“不许逃学!”
弟弟没再回复。伽树反省自己口气太凶。弟弟一直以来都很听话,惟一一次跟人打架是因为受不了同学对伽树拍的内衣广告冷嘲热讽。小男生不敢请妈妈来见老师,伽树接到通知,怒气冲冲地赶到学校:“给你的手机第一通电话竟然是被老师留堂!”知道原委后他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回家的路上,弟弟突然说:“都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错。讨厌的人以后不要理他们就好了。”
“不是这样。都是我不好。哥因为我才不能继续上学的吧?”
“别乱说。”
“我讨厌学校。就算认真书读分数也不高。哥头脑比较好。我们应该交换。”
“不许乱说。”
这并不是友善与爱能治愈一切的童话世界。伽树希望至少教会弟弟懂得给自己希望。经纪公司的合约还有一年到期,他决定开始找办公室的兼职,抽身去当普通职员。讽刺的是,不久后,他由于在工作中胃绞痛险些昏厥而不得不去医院。看到检查结果的他无奈地想,第一次来医院竟然是为了取自己的死亡通知书。他没买过健康保险,经纪公司也没有职员福利。如果接受长期治疗,不过是平白耗费微薄的存款而已。他想过回家,但眼下弟弟正要升学,要负担生活和学费已很吃力,每个月如果没有他的薪水补助说不定连不断涨升的房租也要拖欠。这出人生轻喜剧完全不好笑,他也没时间哭。他不认为自己有机会看弟弟长大成人,也不希望他记住一事无成的大哥。 。。
青鸟纪(5)
有一次,永希经被伽树母亲拜托带家乡的特产给他,无意中看到男生的橱柜里陈列着的药品。
“这些是什么?”她震惊异常,“你生病了?!”
“没有。那个……之前有个朋友在这住了一段日子,忘了拿走。”
“这真是最差劲的谎!”
“嗯……我不太擅长撒谎,下次改进。”
“别开玩笑了!我带你去医院!我二哥在研究所认识很多厉害的前辈……”
“永希!”他抬高音量,阻止女生的惊慌失措。
不想亲口说出来,他只是默默地平静地看着她:“已经没关系了。已经到最后的最后。快要结束了。”
永希不甘心,硬拉着他重新做遍检查。结果没有不同。
“现在开始治疗……就算没用也试试看好不好?我借钱给你。我这些年也存到不少钱……”永希几乎哭出来。
“永希你冷静下来。我已经说没关系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放弃?!”
“我没有放弃。”他温和并坚定地说,“就算明天就要死了,今天也要活下来。这怎么算是放弃?我不是好好地坐在这跟你讲话吗?”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我们再想想看。”
“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别说这么可怕的话!”
“如果我不在了,我妈妈请你转交的东西也一定要拿着。然后替我买东西给她。拜托你。”
“不答应!别说得这么沮丧!会有奇迹发生的。”
“如果有奇迹发生,我以后每年都买贵到没天理的生日礼物给你,你不是喜欢围巾吗?”
伽树是无神论者,但也不否定奇迹的存在。只是,他不认为自己会那么幸运。他越来越少跟弟弟见面,打消了当回职员的念头,仍然做模特的工作,和满心城府的经纪人打交道,但就算吃亏也不太介意了。一次清晨摄影,他的脸轻微浮肿,于是跟工作人员沟通希望不要有左侧的特写。经纪人立刻市侩地传播:“半红不红的新人懂什么镜头,还要跟前辈说教,真是太好笑了。”伽树看着经纪人四处讨宠的脸,应有的尴尬狼狈一扫而光,只觉得对方很可悲。他想,自己一直以来都没什么计划地活着,终于能够有准备地死说不定也算是幸运的一种。
我没去上大学,乖乖留在店里帮手,说服自己明年去考也一样。陷入重复作业无限循环的生活,就像掉进沼泽。但是,来救我走出困境的王子却始终没有出现。我没再找过晴央。他打来电话我就装出很忙的口气随便应付几句。发来的手机邮件没看过就删除。他见我始终不肯回复,终于放弃了联络。
我不认为这是任性。骄傲和虚荣扔掉也可以,但晴央背叛友情的举动伤害了我的自尊。
那年圣诞节,我收到一封从都岛寄来的没有署名的卡片。上面有一个戴着皇冠的小公主,抱着一个王子模样的布偶坐在花丛中。下定决心不原谅晴央的我,把卡片丢在一边。就算没有他,我的生活也不会改变。
第二年春天,我再次去合宇考了入学试。大概因为是第二次,拿到合格单时全无兴奋。然而,父母亲再次拒绝我回临仓的要求。
“今年店里也很忙,这个时候又很难请到人。不如你明年再去上吧。”母亲说。
“怎么可以这样?!去年也是这么说!”
“这也没办法,店里很缺人手嘛。禾子你就听妈妈的话……”
“我不要!”
“禾子!”父亲开口,“听话。上学什么时候都可以,店里的生意比较重要。”
“我的人生就不重要吗?!”
青鸟纪(6)
“现在不是顾及你个人的时候。长辈为了维持家计已经很辛苦了。”
“我不想这样!难道你们希望我一辈子在便利店工作吗?店里就算没有我也不会倒闭,我不离开这就快要闷死了!”
“真是任性!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哪里也不许去!”
“太过分了!”我对父亲嚷,“你真是最差劲的爸爸!因为丢了工作不能养活家人,要靠妻子娘家生活,所以事事都随着妈妈。你已经不能再做想做的事了,所以也不许我去吗?太差劲了!”
从没动过手的父亲,在那天打了我两巴掌。
我锁住房门不肯见人,也不肯吃东西,灰暗地想着,来解救我的王子一定死在半路上了。就在这时,看到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