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文集 精校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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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准文集 精校本- 第7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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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相当于黑格尔逻辑学第三部分〃理念论〃的根本特点)。
3、作为以上三个规律的基础的,还有两条主义:(一)真理不可分主义。这就是说,你研究局部事物的真理,因为它是整体世界的一部分,所以孤立研究是发现不了它的真理的。唯有从森林学去研究树木才能懂得树木的真理。这也就是我们反对胡适“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的那条原理。(二)事物真理性的一元主义,而不是多元主义。这也就是说,真理只有一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是不行的。这也就是恩格斯以客客气气的方式和赫胥黎争论不可知论是不对的(《反杜林论》书末所附“导言”是针对赫胥黎写的),列宁脸红脖子粗地斥责卢那卡尔斯基(《唯物论经验批判论》)等人的“相对真理论”所本的那条主义。
马克思在《神圣家族》中批判的“逻辑泛神论”,始终也没有批判我上面所说的三个规律和两条主义。他批判的是另外一些东西,例如“概念”比具体高,例如黑格尔的“推论”是“木质的铁”等等。马克思按其本性是唯理主义的。革命的理想主义者不能不是唯理主义者。然而当马克思跟费尔巴哈一起反对醉醺醺的思辨的时候,也有一阵子曾经赞美那位认为亚里士多德、柏拉图等的哲学是反动的,主张彻底的经验主义的培根。而且,无论他所指的逻辑泛神论,具体地指黑格尔学说的哪一部分而言,反正黑格尔的逻辑学=辩证法=世界模式论,确确实实如狄慈根所说,这既是逻辑,也是神学。唯理主义者本质上不得不是神学家,因为正如狄慈根所说,理性的领域与神的领域之间,不可避免地是联系着的。
(三)马克思的哲学是培根和黑格尔的神妙的结合
所以,《神圣家族》时代的马克思,几乎是反对唯理主义的,而就本性而言,马克思这个革命理想主义者,则不能不是唯理主义者。果然,《神圣家族》才写完,马克思通过《经济学-哲学手稿》、《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和《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写作,从否定黑格尔回到了黑格尔。
《手稿》直到本世纪30年代才被发掘出来,列宁未及见到。《德意志意识形态》,马克思生前从未发表,查苏利奇等俄国革命军曾指名想读此书手稿,恩格斯不给看(参见《回忆马克思》一书)。《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11条,一直到1888年《费尔巴哈论》发表时附在篇末发表。可是,恩格斯写《费尔巴哈论》的时候,真可以说竭尽了一切力量来遮盖“逻辑=神学”的性质,简直把辩证法写成了进化论,把黑格尔写成了马克思+达尔文,把马克思写成“反对不可知论的培根”了。
甚至你把《反杜林论》和《费尔巴哈论》作极粗略的对比,你也能发现这一点。比如说“按它(人的思维)的本性、使命、可能和历史终极目的来说,是至上的和无限的”,在《反杜林论》中特别着重;在《费尔巴哈论》中,不仅没有这样明示的文字,连这样的精神,都不可能在《费尔巴哈论》的字里行间里找出来,唯有极细心地读《费尔巴哈论》,体会那里论“思维与存在统一性”的篇章,才可以知道那里在反对不可知论,亦即在十分委婉地主张唯物主义。原因很简单,上世纪80年代90年代科学(不是黑格尔自称的那种科学,黑格尔的科学其实是神学,这里所说的“科学”是黑格尔轻蔑地称之为经验科学的科学,《反杜林论》和《费尔巴哈论》用孔德的名词称之为实证科学,其实马克思是很反对这种名称的)发展十分迅速,神学式的唯理主义愈来愈不行时,恩格斯也得注意这种风尚……
而且,事实上“撷取了黑格尔合理内核”的马克思的哲学,也确实是黑格尔和培根的神妙的结合。
马克思取自黑格尔的,是他的唯理主义。略为说得具体一些,是黑格尔的“真理是整体”,黑格尔的一元主义,以及“能思维的人”,“其思维,最终说来是至上的和无限的人”,是客观世界的主人,亦即“神性寓于人性”之中的黑格尔加以哲学化了的新教精神。人是世界的主体,神性寓于人性之中,这个世界是一元地被决定的,真理是不可分的,这对于革命的理想主义确实是不可少的。
马克思对黑格尔加上了及其重要的培根主义的改造。黑格尔那一套,全是在思辨中进行,在思辨中完成的。马克思根据培根主义的原则,要把这一套从思辨中拉到实践中来进行,在实践中完成。这就是说黑格尔的哲学命题是哲学地解决了的。——马克思在黑格尔哲学中发现了“异化”的秘密,他认为不可能在哲学中解决异化,要在经济学中解决异化。这就是《资本论》的哲学前提。价值,商品拜物教,剩余价值,剥夺者被剥夺,这就是在经济学中解决哲学上提出来的异化的道路。
黑格尔那一套既在思辨中进行,在思辨中完成,所以黑格尔主义有三条极重要的后果。第一,既然神性寓于人性之中,而寄寓了神性的人性,又表现于人的思想、人的精神之中,那么,人认识真理,就是认识至善,真与善是一元的,至善的即至真的,至真的也必是至善的(这就是为什么黑格尔、恩格斯那么反对康德的真善二元论)。第二,黑格尔也讲实践,不过他的实践是思辨的实践,黑格尔的真善一元论,表现为“理论与实践一致”这个命题,不过他这个命题,只是“理论与思辨的实践一致”,这等于是一句废话,做起来当然不难。第三,在思辨实践上达到真善一致,其实际的道路也是铺得十分平坦的。——赞美法国大革命的黑格尔,只要在《法哲学》上论证普鲁士王国的秩序合于大革命的原则,“真善一致”就达到了。
附带说说,恩格斯在《费尔巴哈论》上论到黑格尔的“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都是现实的”那两句名言的时候,给黑格尔涂上了大量的脂粉。只要读读黑格尔的《法哲学》,读读马克思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就可以知道,这位所谓内心蕴藏“革命愤火”的哲学家,其实不过是普鲁士王室的有学问的奴仆而已。
马克思对于黑格尔上述那三条,都接受过来,又都加上了革命的改造。
第一,真善一致,即理论与实践一致,接受过来了,不过从此,理论与实践一致就是真刀真枪,“玩儿命”的事情,可不是空谈所能达到的了;第二,实践,在培根,基本上是生产的实践,马克思是革命的实践,“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和力量,亦即自己思维的此岸性”(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2条),可不是纺纱的骡机、蒸汽发动机和电灯电话之类的真理性,而是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真理性——请注意,这里用上了“自己思维的此岸性”这几个字,要其意味着异化的消灭而言,翻译成“在地上实现天国”,应该确未歪曲马克思的本意;第三,岂但普鲁士王国并未体现真善一致,迄今为止的历史都不足以体现“真善一致”。就建立真正真善一致的人类世界而言,迄今为止的历史,不过是人类的史前史。——这几句话,见于《反杜林论》一书,你如果拿来与《费尔巴哈论》对比对比,又可以体会出两者实在不是一个调子。
(四)这一结合的后果
这一结合的后果是异常巨大的。从政治上来说,它赋予了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革命以神圣性。从哲学上来说,到此为止的唯物论几乎都是经验主义的,唯理主义则是唯心论的。现在唯理主义和唯物论结合在一起了。不是称做唯物辩证法或辩证唯物主义吗?按照上面我们对辩证法本性的描摹,把它译成唯理主义的唯物论,显然是顺理成章的。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11条,你如果从这个角度去读,可以体会出上述的意思来。
(五)马克思本人坦然承认的辩证法——历史的和逻辑的一致
马克思凡写到他的哲学的时候,他都坦率承认这一点。他的最晚的哲学著作,正式发表的是1873年的《资本论第2版跋》(见于中译本第1卷卷首)。在那里,他自认是黑格尔的门人,自认“卖弄”辩证法。在此《跋》中,辩证法究竟是什么,他自己没有回答,他引了一个俄国人的书评所写的他的方法论,这也可以算是他自己所作对于辩证法的定义。这个定义,请注意,和《反杜林论》第1篇第12、13两章是不一样的,不过,《反杜林论》马克思是同意的,所以《反杜林论》可作《跋》的补充。
另外,列宁再三强调过《资本论》方法论中历史的和逻辑的一致,这一点,确实体现于《资本论》全书。不过,我们还应该再来琢磨琢磨历史的和逻辑的一致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想,只能作这样的解释:(一)历史按照逻辑的必然性而发展:(二)这里所说的逻辑,不是什么A=A、判断、推论之类的“思维规律”,而是中国人所谓的“道”。“大道之行也”的“道”,是先验的东西。①下列一段话要作为上述意思的正面证明微嫌不足,不过也可以嗅出“道”的强烈气味来:
研究必须充分地占有资料,分析它的各种发展形式,探寻这些形式的内在联系。只有这项工作完成以后,现实的运动才能适当地叙述出来。这一点一旦做到,材料的生命一旦观念地反映出来,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就好像是一个先验的结构了。(《跋》)
① 中国人所谓“道”,外国人也有现成的名词,叫做罗各斯(Logos),和逻辑(Logic)差一点点。神化的逻辑既是Logos。《新约》的“约翰福音”首句“泰出有道,道与上帝同在。”这个“道”,英译本是Words,不知希腊文原文是什么字。我猜测还是Logos。
(六)“破”与“立”,体系与方法
历史的与逻辑的一致,按字面解释,也可以释为“历史发展,合乎我的理论;我的理论,说清楚了历史发展的规律”。这不是曲解,唯理主义者之所以是唯物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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