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草是个懂点拳脚功夫的孩子,父母原本都是藏剑山庄里的下人,可惜都去世得早,他平日里便给叶展眉跑跑腿,打扫打扫院子。
主仆俩关系一向不错,叶展眉心里想着,等战争结束便找个学堂送他去读读书,毕竟茜草看起来比他机灵多了,说不定以后还可以考个功名。
太原的战况,实在比他们预想得还要更惨烈一些。
两人在杏花村待了两天,帮忙处理些伤病的村民,也帮那里的丐帮弟子打退了不少敌兵。
第三天的时候,丐帮已经基本掌控了杏花村的局面,两人便继续向北行进。路上叶展眉看到了河里的螃蟹便兴冲冲地过去抓,吩咐茜草去前面找个平坦地生火。
等他抓了两串螃蟹,用芦苇绑着拎回去的时候,却在附近遍寻不见茜草的踪迹。
叶展眉在太原漫无目的地找了足足两天,才在那个营寨里找到了茜草。
准确地说,是茜草的半只手臂。
露在泥地外面的一只手,皮肉已经灰败,显出些溃烂的痕迹来,却还保持着挣扎的动作。
牛廷玠听见帐外一阵动乱的时候,正心烦地思考着如何应对江湖联军给自己带来的麻烦,故此立刻便走出来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要撞到枪口上来。
这一出帐外,便看见自己的军师被人拎着领口拽了过来。
“嚯。”牛廷玠一看来人,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好小子,你是,你是江湖联军的人吧?好大的胆子,竟敢闯到我这里来!”
周围的士兵早就持着武器围了过来,却不知为何一个个的脸上都显出些畏色来,无人上前动手。
叶展眉扬起下巴,淡淡瞥了他一眼,问道:“是你杀了茜草?”
牛廷玠蹙眉道:“你说什么?”
军师哆哆嗦嗦道:“就、就是前两天在路上抓的那个小孩……”
牛廷玠想了半天才道:“哦,你说被我们抓住还拳打脚踢那小孩……怎么了?”
叶展眉冷声道:“还有谁?”
军师抖得牙齿打战,勉强伸出手来指了人群中几个人:“他、他们去执行命令的。”
叶展眉松了手,军师便跌坐在了地上。
牛廷玠从一开始便感觉到了面前这人周身的杀意,但反正是在自家营寨,四周又这么多士兵围着,便颇为有恃无恐地打量了他一番,但在此刻,他忽然感到围绕着那人的杀意又暴涨了几倍,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你……”牛廷玠心中有些发虚。
叶展眉将手中重剑用力一掷,剑身便深深嵌入了地里,那力量震得周围人都不由退了半步。接着,他唰地拔出了腰间轻剑,三尺寒光,嗡然作响,摄人心魄的光芒倒映在牛廷玠眼中,闪烁不定。轻剑在他手中打了个转,掀起一阵风来,又回到了剑鞘中。
“吾乃,藏剑山庄,叶展眉。”牛廷玠听见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今日这笔账,全都记在我头上。”
说罢,他拎起重剑,飞身而起,直直向自己冲来,牛廷玠被迎面而来的乍起狂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
“鹤——归——孤——山!”
这一天霍卿云总觉得心神不宁,虽然自打来了太原就经常如此,但这次好像有些不同。
“卿云,你去哪?”出城的路上,正好撞见了师父。
霍卿云道:“出去走走。”
师父便点了点头道:“早点回来。”
这些年来,师父对于自己的信任是有目共睹的。在他做出一些旁人看起来极为危险的决定,采取一些看上去胜算极微的策略时,即使有再多人反对,师父都总是支持他的。
他想起来,他们祖师爷的孙子曾经来天策府与自己有过一会,走的时候私下对师父说,你那个亲传弟子,实在像极了我爷爷。
师父后来偷偷把这话讲与他听,他很是受宠若惊了一番。
祖师爷李靖,开国大功臣,李唐王室的奠基人之一,谁敢说自己能与这位用兵如神的前辈相较呢?
师父却说,他也是这么觉得。
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默许着自己在战术上太多次的兵行险路,尽管在很多时候霍卿云自己根本没什么把握,却总是在他这样温和的包容下一次次去尝试着。
神奇的是,他总是能成功。
或许在冥冥之中,真的有神灵庇佑,战神之魂在侧。师父曾经说过,一场战争的输赢,其实很大程度上并不取决于“人”的决定。
尽人事,听天命,仅此而已。
倘若祖师爷李靖泉下有知,是否能够告诉他这场战役中,他所做的一切是对是错呢?他想恐怕也不能。有的时候,他真的觉得所有人不过是被一双巨大的手摆弄的玩物,而他只不过算是其中稍微幸运些的一个而已。
霍卿云心神不宁间,便放任穿月随意走着,过了汾河,拐过弯之后,竟然在前方路上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身影,无论何时他都不会认错。
霍卿云心中暗惊了一下,立刻拉回了神游天际的思绪,身体微微挺直了些,穿月不待他催促,便加快了步伐向那人跑了过去。
叶展眉有些出神地望着汾河平静的河面,他华贵的衣服上面沾满了飞溅的血迹,侧脸上也满是这种鲜红的痕迹,还在顺着他脸颊的弧度向下流淌。听见马蹄的声音,他便回过头来,又慌忙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奇怪的是,浑身溅血的他,却并没有给人可怖的压迫,或者类似的不安感。他身上的气质几乎要令人觉得,那些痕迹一定不是人血,而是泥水之类的污渍——尽管霍卿云一眼就能分辨出那些是什么,甚至都能想象出这些血飞溅上去时,那些人倒下去的样子。
霍卿云拉住了马缰,在他面前停住了。
好长时间里,两个人谁也没开口,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
叶展眉看着他,忽然,脸上露出个稍微带了点害羞的笑容,道:“你知道进城的路怎么走么?我好像……迷路了。”
霍卿云伸过来一只手。
叶展眉抿了抿唇,抓住了那只手,跳上了他的马背。
“受伤了么?”霍卿云淡淡问道。
叶展眉摇了摇头。霍卿云便调转了马头,慢慢向来时路走去了。
叶展眉微微侧过身,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弱弱道:“对不起。”
霍卿云低下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谁同你一起来的?”
叶展眉身体抖了一下。
霍卿云道:“你现在明白了?”
“你……”叶展眉顿了顿,道,“你能不能……”
“大唐总是要有人来守的。”霍卿云面无表情道。
叶展眉没做声。
霍卿云想了想,又道:“他的尸体呢?需不需要我们帮忙送回去?”
“已经……”叶展眉说了一半就哽住了,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袖子。
霍卿云叹了口气,伸出手臂将他的头按到自己胸前。
太原城外,汾河谷,残阳如血。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2 章
玉倾城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那双不属于凡尘的双眼里了。
他感觉即使是在死到临头的时候,也必须要用最后的力气调戏这双眼的主人一番,自己这辈子才算够本。
悟心留给他的最后一个表情,竟然是惊慌失措的。
真是不近人情,这种时候,怎么也该拿出点温柔的表情来吧?
玉倾城觉得心里有些堵,不过想想自己还从来没见过这个人的脸上出现过这样慌了神的表情,不由又自我安慰了一下:好像也算值当了。
一线天的山谷上,有一个巨大的佛像。
佛像仿佛跟这座山融在了一起似的,难分难解,很难说是先有的这座佛像呢,还是先有的这座山。
玉倾城觉得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脑子里转过了几千几百个念头,居然还有空想想自己脚下这座佛像的年代问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大逆不道地踩在这位佛祖的脑袋上面,再往下便是万丈深渊。
而面前几步外,是被两把剑穿过手掌钉在巨石之上的悟心。
更远的地方,是几具穿着建宁铁卫服饰的尸体。
“圣僧。”他歪了歪头,用有些调皮的目光看着悟心道,“你说,佛是什么呢?”
悟心的眼里,满满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尽管相识以来,有很多次他都能在那双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但这一次,这个人绝不像以前那样,目空一切,只是诚实地反射着眼前的任何物体和光线而已。
他真的在看着自己。
而且,他的声音在抖——他的声音什么时候抖过?
玉倾城听见他再一次道:“你回来。”
玉倾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露出个微微有些困惑的表情,似乎真的在思考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然后道:“算啦,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再告诉我吧。”
体内的血液奔腾翻涌起来,玉倾城终于觉得压制不住了,于是那鲜血便从他的口鼻中慢慢倾泻出来,一点点污染了他那瓷玉一般的脸颊。
但是,他却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对了,面前这个人,这样慌乱的表情,这样反常的语气,怎么可能是因为脚下那几千敌兵呢?他从来不会为了战乱或是生死而动容,这一定是因为自己了——
一想到这个,他就不由自主地笑出来了。
然后,玉倾城并起两指,放在自己染血的双唇上,优雅地印了个吻,隔空抛向了悟心,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跳下了悬崖。
“玉倾城!算贫僧求你!”悟心的声音在他转身的刹那响起来,但他如离弦之箭的身影却容不得半点停留,于是那微弱的后半句也只能无力地消散在风中,“求你让我……”
让他怎么样呢?玉倾城在疾速下落的时候,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分出了那么一点心思琢磨这句话。
除了狼牙军,应该没有人会大半夜的时候偷偷摸摸在城墙下出现罢?
霍卿云停住了脚步,向身后看了一眼。叶展眉显然也察觉了前方藏匿的人的气息,神情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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