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眉停下了磨墨的动作,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累了么?先去歇息罢。”霍卿云回头看了看他。
叶展眉连忙摇头:“不累。”
怎么可能不累,他们这次回来为了早些到,一路上根本就没有好好休息,紧赶慢赶总算把草药带到,缓解了一众将士燃眉之急。
府里这场怪病来得实在不是时候,但好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已经过去,否则路上还不知要有多少的节外生枝。
老实说,就连过惯了颠簸流离日子的霍卿云都有点累了,只不过他实在很想早一点将这张地图上该标注的地方标完,然后早一点交给师父。
霍卿云有些无奈地看着叶展眉在旁边哈欠连连,道:“我可能还要很久。”
叶展眉一边抹着刚才打哈欠带出的泪水,一边道:“没事啊,你忙你的。”
“好吧。”霍卿云便也不再劝,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头:“那我尽快。”
他每次这样做的时候,叶展眉仿佛都被带回了那年扬州河上飘飘荡荡的乌篷船里,水淋淋,湿哒哒的,冷嗖嗖的。但是,头顶上这只手却格外温暖,格外安全。
叶展眉从不掩饰自己对这个动作的喜爱,抬起头开开心心地应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 章
叶展眉这一抬头,霍卿云放下去的手刚好擦过他用来束发的发带。
这种触感很熟悉,在之前十多年的相处时间里,他用这样的发带给他绑过很多次头发,刚开始还会抱怨他选的束发方式太麻烦,后来习惯了,反而绑的比自己束发还要快。
他第一次跟着师父出征之前,到山庄去找叶展眉,进门的时候,见他正将头发梳起,嘴里叼着白色云锦制成的发带,含混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那么点稀薄的光,可以看到少年布满薄茧的手上指节微微凸起,看上去显得有些沧桑,挽着头发的动作却奇妙地带着那么点孩子气。
霍卿云走过去接过发带,一丝不苟地绑到了他高高的辫子上。
叶展眉正襟危坐,表情却调皮起来:“我打算过几天去蜀中玩一圈,要一起吗?”
霍卿云利落地扎好发带,道:“我要出征了。”
叶展眉闻言一僵。
“去南屏山。”霍卿云伸出一根手指,“这是秘密行动,不要跟别人说。”
叶展眉迟疑道:“……去多久?”
霍卿云想了想:“两个月?也许三个月……要看情况。对了,最近有些不太平,这你知道吧?如果出门的话,万事多加小心,狼牙军很可怕。”
叶展眉鼓起腮帮子,表情纠结了半天,伸出一只手来:“给钱。”
“什么钱?”霍卿云一愣。
叶展眉不悦道:“出去那么久,我又见不到你,还要天天担心,实在太吃亏了,给钱!”
与此同时,早课刚刚结束的佛堂里,震荡四周的磬声仿佛还未完全消散,僧人们已经陆续离去,唯有最前端的蒲团上还端坐着个雕塑似的人。
扇骨里藏着一点寒意,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抵住了他的后背。
悟心早在身后这个人靠近的时候便感觉到了,但他仿佛无知无觉一般,依然双手合十跪在原地,连眼睛都不曾睁开过一下。
“啧。”身后传来这么低低一声,人就转到了悟心面前,手上半开的扇子却不曾稍移,那一点从扇骨中露出的锋芒映着佛前长明灯,闪闪烁烁。
悟心这时方才恩赐般地睁开了双眼,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人。
来者是个长得极好看的男人。
他的眉眼,鼻梁,唇角,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好看。组合到一起,却又有一种近乎于刻薄的气质——这使得当他正视着你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是觉得美,而是觉得怕。
特别是在这种光线昏暗的地方。他那一双眼睛在暗处黑得简直不像话,偏又闪着慑人的光芒,好像凝视着哪处,哪处就要被他活生生吸走了一般。
对了,就像是个……妖精一样。
玉倾城轻轻转了转手中的扇子,那一点锋利就又往悟心单薄的僧衣里钻了一点,堪堪没有戳破,他看着这个面色平静的僧人,忽然笑了一下。
他就这样笑盈盈地说道:“圣僧,多有得罪。”
他的笑意是这样真诚,整个人都像是一个天真烂漫,而不小心犯了错正请求原谅的孩子。
霍卿云放在少年头上的手,很没有诚意地囫囵摸了一圈,便收了回来。
“嗯……你乖一点啊,要听娘的话。”他想了半天,最后很没有创意地这么来了一句。
多年来由于两个人的亲密无间,连带着两家人都熟识了,彼此早就管对方的娘亲都当成了自己的,就连霍卿云那常年漂泊在外的爹,也都知道自己凭空多了个小儿子出来。
叶展眉伸出来的手完全没有缩回去的意思,还示威似的又用力晃了晃。
霍卿云干咳两声:“你还真要啊?”
叶展眉用“不然呢”的表情瞪着他。
“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霍卿云抱怨。
“哪里没道理了?”叶展眉反问。
霍卿云深思熟虑了半晌,竟然没说出话来。
还没出征打仗,倒先被人勒索了一把,霍卿云觉得十分郁闷:哪来的钱给这位少爷?
“那这样罢。”霍卿云左右看看,从桌上抓了把花生米,挑了两个放在他手心里,“先用这个抵着,以后我们发了饷银,你用这个来跟我换,多少个花生米就代表多少个月的份,怎么样?”
叶展眉眼睛转了转,收回了手,脸色和缓了些:“当然不能用银子抵,谁缺那点银子!”
霍卿云道:“那要怎样?”
“这个我先收着,以后用他来买你的时间,多少个花生米,你就要留下多少个月。”
若是常人被人用武器从背后顶着,总该有些害怕或是焦虑的心情。
担心这人手中一个不稳便把自己捅个对穿,或者想想该怎么逃脱现在的困境,又或者想想自己什么时候惹过这么一个仇家。
但是悟心早练就了一身清净,此时却是半点纷乱心思也没有。
他在几米之外,即使闭着眼睛,也可以分辨出来人身上究竟有没有杀意,如果有,又有几分。
也可以分辨出来人究竟有没有武功,如果有,又有多高。
正因为此,悟心早已不会拥有惊慌或是畏惧的心情。不如说,他早已失去了任何称得上“情绪”的东西,连悲和喜都被日复日的经文轮转刷洗光了,只剩下赤条条一个灵魂。
他静静地看着玉倾城那可说是带着些调皮的神色,开口道:“施主有何贵干?”
“嗯,这个嘛——”玉倾城眼底笑意更甚,尾音撒娇似的拉长了,慢慢道,“听说圣僧你保管着一本,很有趣的书,不知可否借在下一看啊?”
玉倾城微微偏过了头,灯光正好打在了他的眼眸上。这双眼睛在有光的地方几乎是透明的——那瞳色实在是太浅了,根本拦不住一点光线,让人看了忍不住觉着心疼。
于是他那极具侵略性的气质,便被这可称得上是楚楚可怜的眼光完全化解了。
但悟心的脸上仍然没出现过一丝一毫的波动,他用一贯的语调道:“不知施主说的哪一本?”
玉倾城一直死死地盯着他,此时心中不由疑惑了起来。这个人,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赌气一般地凑近了悟心,对方身形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于是他起了玩心,更加恶劣地朝着悟心的耳朵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就是那本啊……妄行摩诃,无我心经……圣僧去拿给我可好?”
当时的霍卿云和叶展眉都没有料到,他们这个临时起意的小约定,就这么一直持续了六年。
他们都默契地执行着它如同执行一个仪式,其实霍卿云心里非常明白,这只不过是叶展眉想问的一个期限,谁也不会真的把它当成筹码、欠条,或是什么类似的凭证。归期若至,虽千万里亦斩荆而返。
当然没有人能准确预言一个军队在完成一项任务所需要的时间。
然而霍卿云却奇迹般地,掌握了这项技能似的……他的确每次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六年后,当叶展眉真的跟随他体验了一回天策府大多数人的生活的时候,他才明白这六年来他几无失手的预判有多么神奇。
他们需要守株待兔地等着一队狼牙经过,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来。
他们需要短时间内斩杀一个城里的叛军,而没有人教他们怎样分辨敌友,他们的敌人也许有一百个,或者一千个,乃至上万。
他们需要劫杀对方的军需队伍,烧光粮草,但往往他们的人数完全不够阻击敌人可能经过的所有道路,只能埋伏最有可能的点。如果押不中,一切的部署都是白费。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何时会遇到比自己的队伍更强大的敌人,也不知道自己的性命会不会在下个转角被突来的一支冷箭结束。
叶展眉很久以后才意识到,霍卿云轻描淡写地递过来的那些花生米,重逾千钧。
而那个清晨的他,心里只是装满了单纯的不舍和不情愿,或许还有一点淡淡的伤感。
霍卿云从初见的那一面,就是强大而冷静的,他无法想象这个人会有慌乱的时刻。
玉倾城觉得悟心这个人很可能是石头做的。
他怀疑自己就算真的把扇骨里那柄小刀捅进去,刀刃也会开裂,然后他就会发现面前这个人真的只是一座会思考的雕塑而已。不过,当然,他并没有这么做。
悟心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头,便闭上眼继续默默诵起经来。
凡发菩提心者,其行于世间,心如金刚,可度一切众生,是无上意。
游于无量生死,能无忧无惧。
诸所爱重,无有增减,是诸佛所成就之法,是诸佛所言,不为魔相所惑。
玉倾城平生第一次没了主意,他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