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眉看了看手中断剑,忽然道:“老爷爷,这里刻的字是什么意思?”
霍卿云闻言凑过去看,只见那剑鞘之上篆字雕刻着一个“卿”字。
老人道:“这是亡妻之名,我为了纪念她,便给此物取名为卿,刻字于上。”
霍卿云道:“巧了,我名里也有这个字。”
老人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忽见叶展眉啪地拍了两锭银子在桌上,大声道:“不能白拿你的东西,这算我买了!我们还有事,老爷爷,有缘再会啊!”
说罢便拉着霍卿云风风火火地出了门,仿佛真有什么要紧事要办一般。
霍卿云本以为这个小玩意也会跟叶展眉手中许多的玩物一样,新鲜劲过了没几天就不知道扔哪里去了,谁知过了一年两年十年,他还一如既往地戴在腰间。
藏剑山庄出来的少爷,哪样东西不是要最好的,哪样新奇事物没见过。
虽然模样精巧,但这到底只是柄中看不中用的断剑而已啊,更不必说剑身早已生了锈,连剑鞘的边角都要被磨得看不出形状了。这么一个过于普通的东西,为什么会让他这样爱不释手呢?
他每每问起叶展眉,为什么一直戴着这么个东西时,叶展眉总是说:“老爷爷不是说过吗,它是……独一无二的。”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
但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有很多。
每一个人,每一朵花,每一座山,每一条河,他们都是独一无二的。
难道所有的举世无双,都值得被这样珍惜吗?
玉倾城在烛龙殿外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
尽管很短暂,但是他十分确定,的确是停了那么……一小下。
这既不是因为悟心染血的袈裟,也不是因为横在他脖子上的那柄尖刀。
而是因为他泰然自若的眼神,穿越人群,穿越黑龙沼密密麻麻的丛林,穿越日光下奔流不息的泉水,穿越生与死——他的眼神从未在任何尘世的事物上稍作停留,那仿佛是不属于这个世间的一双眼,被这样的眼神看着,玉倾城会觉得自己弱小极了。
他本不该感到弱小。他是被很多人畏惧也被很多人崇拜的,从七秀坊跑出来的混世魔王。他此生头一次产生卑微的心情,是在三更半夜的大雄宝殿,被这双能穿越世间万物的目光照射着,只觉得自己是神话里的妖魔鬼怪,要在佛祖金光下显出原形了。
但是,他明明只是个普通人。
而悟心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但凡普通人,就会有畏惧和向往的东西……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呢?
为什么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呢。玉倾城百思不得其解。
穿月长嘶一声,率先冲了出去。霍卿云的乘龙箭法精准地打落了横在悟心身前的尖刀,一柄闪着银光的长剑随即而至,直刺入离悟心最近的那个教徒的手臂。
少林弟子一哄而上,双方一时斗作一团。
叶展眉两把剑使得行云流水,挟着万钧之力逼退了几个正欲钻到队伍后方攻击的敌人,一把弯弯曲曲造型奇异的长刀却在此时猛地刺向他的后背,偷袭者心中正在暗喜,那刀却在离叶展眉寸许的地方被挡住了。
这不知何时诡异地出现在他偷袭路线上的东西,竟然是一柄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油纸伞。
“哟,这位小兄弟。”玉倾城一手背在身后,纸扇一甩,又挥开了一把砍向霍卿云的长刀。他拿着纸伞的手指尖微微翘着,好像只是在雨后闲庭信步时,恰好伸出了这么一把伞,“这么卑鄙可不好。”
他用悦耳的声音这么说了一句以后,便抬起脚狠狠踹向了偷袭者□□。
悟心接过一把同门师弟抛来的禅杖,他两个手腕全都受了伤,但拿着武器的动作却是极稳,杖尖一顶,便击退了面前的天一教徒,脚下轻移,闪转腾挪几步的功夫便从战局脱了身。
玉倾城脚尖踩过一个教徒的头顶,衣衫飞扬间,已落在了悟心面前。
“圣僧,你……”玉倾城欲言又止,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时,悟心一口鲜血便呕了出来。他心中一惊,忙上前去扶,悟心还未开口,便直直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 章
再说回玉倾城出走剑门关,而霍卿云重伤初愈的那一年。
莫说是剑门关,两个人把成都走了个遍,也没发现玉倾城的影子。
“你说,玉倾城这么大个人,他能去哪儿了呢?”叶展眉坐在广都镇茶馆的台阶上,闷闷不乐道。
霍卿云一时无语。他已经问了所有驻扎在成都的天策府通讯兵,却半点关于友人的消息都没打听到。
叶展眉托着腮一脸愁苦:“而且,你不是说他来找那个什么大师么,这里哪有寺庙啊!”
“……”霍卿云道,“有的,我们上午才经过。”
“是吗!”叶展眉惊奇地睁大了眼。
“就在那个道观北边啊。”
叶展眉:“……道观?”
霍卿云想了想:“我们救了一个小兔子那个附近。”
叶展眉恍然大悟:“早说嘛,原来那就是道观。不过我们为什么没有进去寺庙里看看呢?说不定会有发现。”
霍卿云:“……我们进去了,那是个荒庙。”
叶展眉若有所思:“这样啊。”
“你这一整天都在干些什么……”霍卿云揉了揉额角。
叶展眉诚实道:“跟着你。”
“……对了,我记得唐兄是在这附近罢?”霍卿云忽然想起,“不如我们去问问他看?”
叶展眉眼睛一亮:“你说小八啊!唐家堡耳目通天,没准他真的知道,走!”
唐子铭,江湖人称唐八千。据他自己说,这个外号是因为在某次唐家堡随身暗器携带数量大赛中——鬼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个比赛——他以身藏八千件暗器夺得头魁而来。
不过流传更广的说法是,因为他曾经凭借诡异莫测的身法逃过八千丐帮弟子的追踪,凭空消失在了君山深处,来无影去无踪,也自此得名。
这位小八侠士同叶展眉是之前在长安相识的,那时他身负堡主之命入王城暗访安禄山某个部下的行踪,恰好碰上叶展眉和他亲生父亲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会面。
叶展眉感觉自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碰上这么一个爹,打从记事起就没见过这位的影子,多年后在皇城里碰上,才知道这还是位养尊处优的王爷。
敢情自己是风流王爷由于一夜错爱,留在西湖边上的一颗种子。
随手扔了也不带眨眼的。
这位风度翩翩的王爷盛情邀请他来王府住下,认祖归宗,一副亲生父子多年不见的感天动地模样。叶展眉只觉得血气上涌,指着他从头骂到脚。
开什么玩笑,把我们母子一晾十几年,你说不要就不要,现在想反悔,晚了!
堂堂王爷被骂得面子都挂不住,眼看就要翻脸,这时候,一直在旁边围观的唐子铭便装做同叶展眉相熟一样,上前拉走他解了围。
“那可是王爷,你违抗他,没好处的。”走出了酒楼,唐子铭低声道。
叶展眉知道这人是好心,却压不住心里的恼火,道:“谁怕他!小爷我还要替我娘扇他一巴掌呢!”
唐子铭道:“他毕竟是你爹。”
叶展眉气呼呼道:“我只有娘,没有爹!我这辈子只姓叶,不姓李!”
唐子铭说完两句话后便匿了声儿,他本来便是寡言少语的人,心中又一想,这到底是人家自己的事儿,干脆闭上嘴不说话了。
反倒是叶展眉先想起来要道谢,末了好奇道:“这位仁兄,你叫什么名字啊?”
言谈间,唐子铭提到自己要取道洛阳,而叶展眉也正打算去洛阳城东的天策府,于是两人同行了一段路,便从此相熟起来。
这之后,叶少爷又盛情邀请了几次,拉了唐子铭来西湖边与他们几个对月饮酒。几个人在湖畔相谈甚欢,每每闹到深夜才散。
叶展眉永远是最早喝高的那一个,欢腾无比地跟唐子铭两人打打闹闹,满山庄或是满秀坊地乱跑。
霍卿云便翻身上了房顶,跟玉倾城对饮。
玉倾城在酒后的深夜好像便特别高深起来,总是说些叫他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啊,早晚会明白的。”玉倾城说完这话,便把手中的酒坛远远扔了出去,天气晴朗,月色澄明,酒坛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跌入了西子湖的无边美色中。
霍卿云觉得他一定是喝多了酒在疯言疯语,这世上有什么心情是说不出来的呢?
玉倾城慢慢从屋顶上站了起来,恰好挡住了照在霍卿云脸上的月光。他抬头看着朗朗夜空,忽然带着些嘲讽的意味笑了起来。
“哈,奇怪,怎么是说不出来的呢?”他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会有说不出来的话呢?”
霍卿云皱了皱眉,心想这人可别是魔障了吧?
脚下一阵笑闹声传来,就见叶展眉一路躲着唐子铭手中挥舞的不知从哪捡来的一根茶树枝,朝这边跑了过来。就要到了楼下的时候他足下一点,飞身上了屋顶,一面咯咯笑着道:“卿云,快救我!”
叶展眉前脚踏上屋檐,却不知怎的滑了一下,一脚踩空,整个人往身后一仰就要跌下去。玉倾城眼前一花,就见身前一道人影闪过,一把将摇摇欲坠的人拽了回来。
霍卿云把人拽到高处,借着明亮月色整了整叶展眉打闹中被扯得凌乱的衣服,道:“你们又在胡闹些什么?”
“还不是小八这厮!”叶展眉笑嘻嘻地,完全没有方才就要从屋顶摔下去的后怕,“我跟他打木桩练武,他非说我学艺不精,还要过来打我!”
霍卿云道:“唐兄那般沉稳的人怎会同你一般见识。”
话音未落就听下面一个豪情万丈的声音道:“叶展眉,你个瓜娃子给我哈来!老子今日非要好好弄你不可!”
“……”霍卿云震惊地探头望去,确认了好几遍底下那人的确就是平日里冷静沉稳,老成持重,说话都一板一眼的唐子铭唐大侠。
饶是玉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