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那你觉得,你爱他么?”
这是江雪生平生第一次跟别人谈论到“爱”这个字。他的态度非常慎重,好象和韩雪谈论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没想到韩雪沉默了一会儿,自嘲地笑笑,“没有面包,光靠爱情能活么?”这几个字说得语意凄凉,想必是想到自己四年的恋爱再感天动地到最后也敌不过现实的一根手指。
江雪生默然半晌,问,“要是我喜欢上一个人,可他不喜欢我。另一个人喜欢我,我却不喜欢她。你说,我该怎么办?”
韩雪惊呆地看着他,突然暴出一阵大笑,摇摇头说,“想不到啊,可爱的书呆子小弟弟现在也有少年维特之烦恼了。”
江雪生有点脸红,眼睛不好意思地扫向别处。
韩雪仔细地看了看他,收起戏谑的表情,用正经八百的口吻说,“两样都是痛苦。劝你谁也不要招惹,专心学习,等待属于你的那个她。”
江雪生抬起头,认真地问,“我可不可以去追他?”
韩雪眼中泛起一阵柔和而怜悯的光,“你当然可以,可是这会很痛苦。而且未必会有结果。”
江雪生抿起嘴唇,看着窗外的甬道两旁的秋草,没再说话。
十八
十一的时候,薛浩兴冲冲地跑来,坐在江雪生对面的书桌上,跟江雪生商量他们四个人一起去爬峨眉山。四个人当然是指加上郑萌萌和俞晓梦。江雪生手里整理着书本,平静地跟他解释说自己不想去,一是峨眉山来回车票就得一笔钱,还有上山的吃住。薛浩刚要张嘴,江雪生用眼神阻止了他的辩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你去打工难道就为了把钱花在这些地方么?”
薛浩有点发傻,“赚了钱不花留着它干嘛啊。我这么辛苦地起早贪黑的玩命地干,不就是为了玩的时候痛痛快快的么?”江雪生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他有点发毛,心虚地问,“怎么了?”
江雪生垂下眼帘,只看得长长的睫毛在轻轻翕动。他缓缓地说,“薛浩,你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了,不能再跟以前一样了。”
薛浩嘟嚷着说,“有女朋友怎么了。她还能管着我了?”
江雪生叹了口气,“你至少也应该想想你们两个的将来吧?”
薛浩举起右手中指搔了搔头,“现在才大二,还早着呢。”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少跟我咬文嚼字的。”
江雪生抬眼,定定地看他,“薛浩,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总该什么事情为女朋友着想着想吧?”
薛浩没吱声。
江雪生加了一句,“别再玩了。”
薛浩一声不响地“咚”地跳下地,走了。走时狠狠地一摔门,门板差点让他摔烂了。
江雪生紧咬着下唇,苦涩地想,我TM这是为了谁啊?
十一的头一天晚上,俞晓梦自习的时候问江雪生明天愿意不愿意一起去杜甫草堂。江雪生看着俞晓梦天真纯洁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无比恶心。他怎么可以利用这样一个女孩子来掩盖自己那些隐晦的想法?欺骗是把邪恶的刀。而他却用它伤人于无形。可是,他没有勇气对俞晓梦说不。他不知道如果自己把一切合盘托出,俞晓梦能不能接受得了。他不想让她伤心,却拿不准欺骗和真相,哪样会让她更伤心 。
爱情两个字,在那些纯洁的女孩来说,就是天大的事情,就是她们生活的全部。
第二天天气很不错,竟然还微微有些阳光。江雪生和俞晓梦搭公交车直接到了那里,买了门票。公园里的人很多,大概是因为杜甫太有名气了。
其实整个公园很小,有几株竹子长的不错,再就是一些小亭子,小院子,秀气玲珑,很有南方的特色。只是有些明显的人工痕迹,失了天然的感觉。
江雪生打量着那些人造景观,嘿嘿冷笑,“杜甫当年要是住这么大的院子,也不用写那么酸的诗了。”
俞晓梦“噗哧”笑出声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套头衫,胸前印着一个可爱的卡通图案。磨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旅游鞋,青春靓丽。
江雪生心思有点乱,琢磨着怎么说才能让俞晓梦不哭。他最怕女生哭,女生一哭他就彻底没辄。
这样一直犹豫着,竟然不知不觉就逛完了。俞晓梦津津有味地四下观望着,不时还发表一两句点评。江雪生却是根本没看出什么来。
出了公园,时间还早。俞晓梦问他再去哪儿?
江雪生想了想,说我带你去一个地儿吧。两个人坐着公交车,沿着二环,来到西边的一个小公园。这个小公园没什么名字,只有一铺草地,几株棕榈。远处流淌的就是静静的府南河。人不多,整个公园显得安静,闲适,淡淡的,有种菊花的香气,合着水气,幽雅而别致。
“哇!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好漂亮!”俞晓梦眼睛睁的大大的,四下不住地瞧着,啧啧赞叹。“成都真是个好地方,如果能在这里住一辈子也不错呢。”她含着笑说。
江雪生没说话,引着她在一片向阳的草地上坐下,阳光柔和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让人浑身舒畅。
“你……有心事?”俞晓梦侧起头看他,小心翼翼地问。
江雪生扯了一根草放在嘴里咬,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可以……说出来么?”
江雪生认真的看着她,“你真想听么?”
俞晓梦忽然垂下头去,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其实,我……”
江雪生鼓起全部的力气一口气地说,“其实我并不喜欢你。啊,不对,我是说,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做为同学,朋友,我非常愿意有你这样一个异性朋友,可是我无法……”
“别说了。”俞晓梦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水晶一样的泪珠扑漱漱滚落,江雪生顿时口吃起来。“你别这样……别哭啊……你……”心里一急,原来肚子里打的草稿都跑爪哇国去了。
俞晓梦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好象个孩子一样,边哭边说,“我……我早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我喜欢你……我没办法……我想……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是你不喜欢我,我也……可是……”
江雪生心里也很难受。他的手停在离她头发半寸的地方,还是没落下去。他语无伦次的说,“我知道我不对。我对不起你。你别哭了。你真别哭了行不?……”声音小了一点,有两个散步的老人家朝这边狐疑地看着。
俞晓梦一直哭到没有眼泪,只剩干嚎了,才抽抽噎噎地停住。江雪生翻遍了口袋,才摸出一小团揉烂了的面巾纸,递给她。俞晓梦想笑,又笑不出来,咧着嘴的样子很奇怪。眼睛还是红红的,象只可爱的小白兔。
换江雪生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们回去吧?”
俞晓梦摇摇头,懊丧地说,“你看我这眼睛,能回去么……”
江雪生心想,要等它们恢复原来的颜色那得明天。想了想,他说,“要不,我们去看电影吧?我们坐车去青年路那边看。”
俞晓梦迟疑地思考了一会儿,方才认可这个提议。
平生第一次和一个异性一起去看电影的原因居然是因为分手。对他们俩个来说,不知道是喜剧,还是悲剧。
那天把俞晓梦送到女生宿舍楼不远的地方,俞晓梦忽然停下了。偷偷看了一眼江雪生,小声地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你送我了,你能不能……吻我一下?”说完,她仰起可爱的小脸看着江雪生,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江雪生看着俞晓梦一脸纯真的期待着,也觉得再拒绝实在是太对不起人家。看看左右没什么人,他飞快地在俞晓梦额前印下一个浅浅的吻。俞晓梦眼里亮晶晶的,一路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宿舍楼大门。
薛浩三天就从峨嵋回来了。给他带了一个翡翠吊坠。绿莹莹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真是好看。可江雪生放在手里赞叹半天,又给他塞回去了。
“这得挺多钱吧?我不要。”
薛浩啧了一声,“你怎么这样呢,我特地给你求的,别人带不好使。”又塞了回来。“别跟我推来推去的,你烦不烦啊?坠子可不跟衣服一样,掉地上就碎了。那我得多伤心啊。”薛浩用他特有的夸张语调说。
江雪生一边唇角挑了挑,给面子的笑了笑。“无功不受禄。”
“少跟我拽词儿!”薛浩嗓门一下高了起来,又赶紧低下去了,“兄弟,你说得对。我最近是跟萌萌走得近了点儿,也没时间多照看你了。这世界上除了萌萌,就你让我最不放心。所以我这回在山上特意给你求个这玩意回来,没别的意思,保个平安。你要连这都见外,就是不拿我当兄弟了。”
兄弟!说到底还是兄弟。江雪生脸上保持着微笑,心里却无比黯然,“你给郑萌萌求的什么?”
“她?有我在身边她还不知足啊?”薛浩咧开大嘴笑着。江雪生也附和的笑着。
是啊,有你在身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末了,江雪生还是收下了,薛浩看着他挂在脖子上,用一根红线吊着,夹在两根削瘦的锁骨间,衬着白色的胸口,简直说不出的美丽。
薛浩啧啧赞叹着。
等他前脚一走,江雪生后脚就把坠子收进了抽屉。
开玩笑,天天带着它,找心痛啊。
尽管江雪生再三表示,让俞晓梦和全世界说明,是她甩了自己。可在路上遇到她的同学时,江雪生还是会遇到那种恶狠狠的眼神,好象这全是他的过错。他不知道俞晓梦在宿舍里哭了几场,但从她同学的态度中,他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件蠢事。但是,把事情讲明白以后,他心里舒坦多了。至少,不用再过那种刻意去隐瞒自己真实想法的日子。他需要呼吸自由坦诚的空气,好多一些安适的感觉。
十月份真是好季节。成都秋云长阴,温润多雨。校园情侣们对此最为敏感。成天可见一对对一双双出出入入,俨然是一道靓丽的校园风景线。不过这一切显然和江雪生无关。和那些幸福的人们比起来,江雪生的日子简直称得上是凄惨。话剧社散了,韩雪他们也都好象人间蒸发了一样。江雪生每天和同宿舍的三只猪一起去上课,一起去自习,生活无比的规律。规律久了,人就会觉得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