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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个目的,各国共产党人集于伦敦,拟定了如下的宣言,用英文、法文、德文、意大利文、拂来米文和丹麦文公布于世。
见素突然觉得这两行文字是用一种颜色凝重的特别金属浇铸而成的。他用手去抚摸,闭上了眼睛。金属巨字碰了他的手指,他又胆怯地缩回来。哥哥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他站着,站在哥哥背后,一声也不吭。他现在明白了,明白了这本薄薄的小书中正有一股无法抵挡的奇特力量,牢牢地抓住了哥哥。抱朴一定会读它一辈子。见素再也不想惊动干扰他了,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去,轻轻地给他合上门扇。
他继续算那笔帐。密密的数码日夜啮咬着他,像水蛭一样吸附在他的皮肤上。他从屋里走到屋外,走到粉丝房或“洼狸大商店”中,它们都悬挂在他的身上,令人发痒地吮着。他飞快地甩掉它们,可一忽儿又围拢来。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把副产品的收入并入那个大数。粉丝大厂每天产渣八千余斤,浆液三千余斤。粉渣分别作为牲畜饲料和酒的原料卖出,可销掉百分之五十。做饲料的粉渣占了百分之八十,每斤售价二分;卖给酒厂的粉渣每斤售价五分。十三个月里,粉渣可以赚四万余元。每天还可以销掉一千多斤可食浆液,合三十三桶,每桶售价一角五分,共可赚一千九百余元。这样粉丝大厂承包以来的副产品收入总计为四万一千九百余元。这个数应并入那个大数,得出整个大厂十三个月的毛利:二百一十七万九千四百余元。这个大数出来了,紧紧尾随着的就是那一个个等待扣除的数码。原料费、工人工资、再生产费用……一个一个扣除掉,最后这个大数颤颤抖抖缩成一团,成了二十万零五千八百一十五元。承包合同上签订的上缴额为七万三千元,那么上缴之后余十三万二千八百一十五元。如维持十三个月的原有规模的生产,还需要购进十九万五千一百多斤绿豆,支出原料费八万七千八百元。再加上外销粉丝掺假,陆陆续续掺入几万斤杂质淀粉,赚一万多元。这样,粉丝大厂就净剩五万五千多元。这已经是最后筛下来的果子了,这个果子如果说属于粉丝大厂,那还不如说属于赵多多他们。粉丝厂的添置设备和扩充,必然靠集资或别的途径再取得一笔款项。可怕的是有些数字并未能在冠冕堂皇的帐簿上显示出来。按照一般的规律讲,管帐人没有一个不是承包者最契合的合作者,粉丝大厂这个身穿黑衣的寒酸的管帐人更不例外。见素对管帐人的面孔看得越来越清晰,这个人故作神秘,嘴里流淌着酒液,喷吐着虚虚实实的数码。见素完全明白了那根生锈的衣针为什么会猛然扎过来。他擂着桌子,擂着那个数码,仿佛就擂在那个管帐人的头骨上。
这个夜晚余下的时间里,他睡得很香。数码织成的网终于脱去,他一身轻松地呼吸着。睡梦中,他又一次坐在了酒坛旁边,头顶上搁着一只处女的白嫩的手掌。他呼唤着她的名字,看她像一团火一样在隋家大院里滚动。她滚动着,最后竟然进入了抱朴的厢房里。他喊了一声:“哥哥……”睡梦中,他的眼角挂着泪滴。
见素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河边磨屋。还离老远,他就听见了呜隆呜隆的声音。渐渐,他望见最大的那个老磨屋的门了,望见了他宽大的后背。他正看着哥哥的背影,突然从老磨屋的墙角上闪出了一个人,见素的心立刻怦怦地跳起来:那是闹闹,她在往磨屋里窥视。她把什么东西藏在了身后,余出的一段闪闪烁烁,见素终于看出那是一根削得十分光滑的木棍──他一下子想起了闹闹在“洼狸大商店”中说过的话,她要用棍子从背后击倒老磨屋里的人!见素觉得血液在身上翻涌起来,他想大声呼喊哥哥,又想飞扑过去。可是他的心提起来,身子震动了一下,竟然默默地站在了原地。他在心中跟自己急促地交谈着:“她会那样吗?”“不会的。”“不,她会,她那么『浪』!”“还是不会的,她爱,爱那个人。”“不要吱声了,不要。看着她──她要活动了。”见素屏住呼吸,紧紧地盯住闹闹,头颅不由得往前探着。闹闹这会儿仍然往门内窥视着。这样又过了一刻,她就小心地往前移动着。她迈入了门槛。她从身后抽出了棍子。她瞄准了他的头颅。她高高地举着……见素马上就要冲过去,用他那只猛拳击她个半死──可是与此同时她的棍子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见素吐出了一口气。他见到抱朴惊讶地回过头来,责备地看着闹闹。她抱着木棍──见素这才清楚地看明白了,那棍子不过是晒粉场上的一根凉粉杆儿。闹闹一边玩着棍子一边哈哈大笑,再不理会抱朴,一个人凑近了老磨和变速轮看着。见素明白她心中的渴望。闹闹渴望抱朴像上一次一样地抱起她来。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抖动着巴掌把她从危险的地方赶开。他对她吆喝些什么,她大概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笑着,用脚踢着老磨的基座。这样她又在老磨屋里逗留了一会儿,垂下眼睫走了出去。整个后一段时间里,抱朴都静静地坐在了方木凳上。他似乎也没有看她一眼。见素愤愤地拧着自己的手,看一眼抱朴,又看一眼离去的闹闹。闹闹去得很慢,像是拖着一个沉重的磨盘。她这样走了一会儿,又站住了。她望着远方的一簇白云,让风吹乱了头发。她后来转过身来,飞一般地跑开了。见素大步向老磨屋走去。
抱朴起身摊平运输带上的绿豆。见素站在磨屋中央,两手抄在裤兜里,等抱朴回过身来,就问:“闹闹刚才进老磨屋干什么?”抱朴淡淡地说:“瞎闹着玩。”见素摇摇头:“我看见她用棍子打了你。”抱朴苦笑着:“我从来不跟她开玩笑。这个姑娘简直是个泼皮性儿。”见素也笑笑:“可是她从来不跟我动棍子。”抱朴挖苦他:“会的,你等着吧。”
“如果她敢打我,我就抱住她再不松手,就像你天天抱着木勺一样!”见素大声说道。
抱朴用诧异的目光望着弟弟,说:“你做得出来。这句话我信。”……见素在屋里走动起来,有些烦躁地看着那些呼呼旋转的变速轮子。这样看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身问:“你天天坐在磨屋里,知道洼狸镇上的大事吗?”抱朴问:“什么大事?”见素哼了一声:“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只会跑去为老多多扶缸。你坐在这只木凳上,早晚也老在木凳上。你把什么都耽误了。你自己吃苦,让别人也吃苦。如果闹闹真拿棍子把你打翻在地上我才高兴!你什么时候都坐得住,不管别人上天入地闹腾,你跟聋子差不多。你真是老隋家里的一块……”他不好意思说出来。抱朴催问他道:“一块什么?”见素说:“一块木头!”
抱朴的脸涨得紫红,嘴巴动了动,但未予响应。停了一会儿,见素走向了小窗口,看看磨屋外面没人,又走回到抱朴身边说:“老多多要成立『洼狸粉丝生产销售总公司』了!”抱朴说一句:“我听说了。”见素盯着哥哥平静的脸色,惊异地叫着:“就眼看着他成立起来?”抱朴点点头。见素退开一点,捏响了手指骨节。他一字一字地对抱朴说:“我以前对你讲过,我要夺下老多多手里的粉丝大厂。它应该姓隋!”见素说完,脸色更加苍白,有些喘息。抱朴从方木凳上站起来,点上烟吸了一口,说:“我早就说过,它不姓赵,也不姓隋。你夺不来。”
“它就该姓隋。我一定夺得来。”
“你没有这力气。谁也没有。因为它是洼狸镇的。”
见素气得大口喘息了,胸膛起伏着。他也想吸口烟,但他从口袋里捏出烟丝,又愤愤地撒到了脚下。他把右手按在了哥哥的左胸上,像乞求一样叫着:“哥哥!哥哥!你别再木木地坐这老磨屋了……你看看这都到了什么时候。老隋家世世代代都是老实人,有什么好结果?人家把磨盘压到你头顶上,你就一动不动。你忍着,咬着牙,白头发一根一根往外生。你坐一天磨屋,回家吃冷饭,没有哪个女人疼疼你!你胆子小得像芝麻粒儿,我就不明白你还怕丢了什么?你忍了多少年,还是这么忍。你长得多壮,没有几个人能打得过你。你是个好人,没做一丁点坏事,可你老要受别人欺负。老磨屋就像个活棺材,你让它装着你吗?你跺跺脚跑出来吧,再放它妈的一把火!我们老隋家到了这一辈上,再也不能窝囊了!你皱着眉头,不说一句话,委屈全咽进肚里,替自己忧愁,也替别人忧愁。你看看你自己这些年在过什么日子吧。凭了你在粉丝这行当的本事,还有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