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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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船- 第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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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不召有很长一段时间来往于张王氏和隋家大院之间。一方是骨肉之情,一方是酒的诱惑。后来隋抱朴兄妹三人又一次被抓,但不久含章由贵人搭救,两个哥哥也安然回家。这个时期形势发展愈加迅猛,省里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并向首都北京发去了致敬信,信的开头就是“最最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再后来,其它省也相继成立革命委员会,但致敬信开头的“最”字已经叠成一串。隋不召仍旧去张王氏家。有一次他端杯欲饮,张王氏一把夺了下来,喝斥道:“你做了『首先』吗?”接上她教隋不召怎样站立、怎样握紧红色的小语录本,连呼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祝伟大领袖的亲密战友永远健康──“这就是做『首先』了吗?”隋不召问。张王氏点点头:“以后开会、吃饭,都要做『首先』!”隋不召想了想说:“这个俺懂。航海经书上写了,船下水时候就要祷告,『伏以神烟缭绕,谨启诚心拜请』,词儿不一样罢了。”

  “跟我做做『首先』吧!”隋不召见了侄子们说。他不知从哪儿搞来几个红色的语录本,教会了他们,并嘱咐说,他不在的时候,就由抱朴率领做“首先”。

  有一天抱朴把饭菜摆在桌上,惟恐凉了,就急急地召集弟弟妹妹快做“首先”。三个人站好了,抱朴刚刚呼出“首先让我们……”几个字,院门就“哗”的一声被踢开了。几个人无比愤怒地冲进来,对浑身颤抖的兄妹三人喝问:“你们干什么?”抱朴说:“做个……『首先』。”一个人挥起巴掌打过去,骂道:“什么狗东西,也配做『首先』!”另一个说:“别以为你们的事情我们不知道。革命群众的眼是亮的。”他们骂着,收回了所有语录本,扬长而去。含章哭了。见素去拿桌上的窝窝头,被抱朴喝住了:“不能吃饭。在心里做『首先』吧……”

  隋不召后来知道了侄子们做“首先”挨揍的事,悲愤异常。他怎么也不能理解抱朴兄妹为什么就不能表忠心,同时对造反派们的侦探能力也感到费解。他想了想对抱朴说:“他们一准有望远镜。”

  他的这个判断不久就被证实了。

  土改复查中被打死的“面脸”,留下了一个皱巴巴的“小地主婆”和三个女儿。她们轻易不敢出门,有好长时间人们把这四个给忘了。可是有一天一个组织的头头爬上高高的瞭望台,一眼就看到“小地主婆”在院角的桃树下埋一个瓦罐──他手里拿了一架望远镜。多半年里这架望远镜给了他无限的乐趣。他常诡秘地说:“我什么不知道?!……”他当即命令副手领人去院角桃树下挖出瓦罐。副手走了,一会儿就押来了浑身筛糠的小脚女人,提回了瓦罐──瓦罐里原来装了几张陈旧的股票、一个谁也看不明白的发黑的帐本。头头说:“这就是『变天帐』。”副手无比惊愕地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埋在桃树下?”头头说:“我什么不知道?!”

  整个造反组织都兴奋起来,连夜拟稿上报,又到瞭望台上用喇叭筒通报全镇。镇上人都在奔走相告:“挖出变天帐来了!”各派组织的头头都嫉妒那个得手的人,骂着:“奶奶的,还不是就靠一个屁镜。”尽管如此,开批斗大会时,几派差不多都参加了。后来,那个人就将望远镜挂在胸前,大背着手行走在洼狸镇大街上,踌躇满志。这使另几个头目心中充满了怨恨。他们想总有一天把那个人干倒,从他脖子上拉下望远镜来。有一天副手发现地主婆的女儿给母亲来送饭,绕来绕去走到了头头的屋里,半天才出来,心生疑团。后来他瞅准一个机会逮捕了送饭的三个姑娘,严加审问,终于把事情搞明白了。原来头头曾威胁说要枪毙她们母亲,她们吓得跪下来。头头于是分别把姊妹三人糟蹋了。副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感到自己无力收拾头头,就暗地里联络了其它两派,在一个深夜绑了头头。第二天副手就把那架望远镜挂到了自己脖子上。批判大会开得空前隆重,几乎全镇的人都参加了。会上,几派的头头轮流主持,让捆绑了的头头站在一旁,命令姊妹三人细细道来,再细细道来。会议开了两天,参加大会的人越来越多。这个会差不多成了一次性的普及教育。当姑娘讲到一个关节上,就有一个头头走到捆绑的人跟前喝问:“是这样吗?”……会议开完,姊妹三人押在一块儿等候处理。她们实在疲乏了。当夜,大姐见两个妹妹睡着了,就一个人吊死在窗棂上。

  一架望远镜促进了几派的联合,再加上省内外的大好形势,洼狸镇成立革命委员会的条件已经成熟。在经过几个星期的争吵、谈判之后,委员会终于成立了。宣布成立的当天,选拔了全镇臂力最强的几个人擂鼓,又特制了一挂九丈六尺多长的大鞭炮。张王氏负责训练了一支由五十岁以上的人组成的化装高跷队。这些人都是在当年庙会上练就的功夫,所以表演极其成功。整个庆祝队伍无头无尾,在街巷上漫漫地流动,像一条蟒蛇那样光滑自如。一截儿打鼓,一截儿放鞭炮,最热闹的一截儿则是张王氏的高跷队。这群五十多岁的老婆婆们足踏木杆;似乎倒比脚踏实地来得更灵捷一些。没人担心她们哪个会跌倒骨折,因为她们浑身乱扭,双肩耸动,极力要逗笑一旁观看的老头子们。老头子们吸着烟斗,在一边大声评说。他们普遍感到今不如昔:虽然高跷队的技艺还算纯熟,但踏跷女使男人躁动不安的那股野性已经不复存在。过去每次观看踏跷都是一次美妙的享受。男女角色摇摇晃晃,推推搡搡,只是不倒。足踏高跷还能动动手脚,到了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步,那是何等的境界。老头子们叹息着,吸一口烟,用戴了袖章的衣袖去擦一下眼角。

  庆祝游行进行到深夜,队伍中很多人举起了火把、打起了灯笼。九丈多长的鞭炮已经放完,踏高跷的老婆婆早就手脚酥软。鼓声不响了,口号零零星星。当队伍懒懒地在街巷上转着时,突然有人在临街的屋顶上往下浇起了大粪尿来。无比的臭气立即驱散了洋洋喜气,人群大乱,呼叫不停。游行只得就此结束。后来才知道整个队伍都被分段儿浇上了大粪。臭气相同,时间相同,肯定是有人搞破坏无疑了。革命委员会刚刚执掌起洼狸镇的无权之权(因镇委印章早被一个奇怪的黑影窃走),第一件事就是要破获浇大粪的臭案。但费时不少,“走群众路线”等方法也用过,都无济于事。有人就此议论说:“这个革委会成立第一天就被大粪泼过,最不吉利,日后必然不会安生。”

  长脖吴接受了起草致敬信的繁重任务。他洗了几次身体,还是散发出淡淡的臭气。他瞧不起以往出现的所有致敬信,这次决心全力以赴,一鸣惊人。信的开头自然也是“最”字叠用,但妙就妙在一叠七个,连用三叠。下边的文字则古香古色,一唱三叹。革委会的秘书不敢苟同,特意让第一把手过目。第一把手目不识丁,但觉得长脖吴整齐的墨迹十分和顺,就说了一声:“好!”长脖吴得意地对秘书说:“领导觉悟就是高。你以为这是随意乱书嘛?这是采用了古代名篇《滕王阁序》的句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样写来,可咏可唱,滋味深长恰如老酒。别处的致敬信可以清如白水,毫无文采,洼狸镇可不行。本镇历史久远,不可不仔细为之。”革委会秘书听了,无话对答。长脖吴日日苦做,多次推敲,一周之后才算最后定稿。抄写时他使用了陈年香墨,一字一字正楷书就。可是致敬信拿到革委会,大家发现它无法捎到首都:通篇透出微微的臭气。开始人们不解,后来才明白是长脖吴游行时被粪尿浇过。有人将其放在通风处,想让浊气慢慢散尽。但历经数日,气味依旧。焦急之下有人想起了张王氏,于是请了她来。她闻一闻,然后就去采来艾叶和干花瓣,将它们点上熏着信纸。一个钟头之后白烟散尽,致敬信变得一片芬芳,令人爱不释手。

  镇上人一年来不知参加了多少游行。白天里满是惊天动地的鼓声和吶喊,夜间就难以沉睡。好不容易睡着了,突然街上鞭炮齐鸣,又得起来游行。不是从上边运回了“宝书”,就是广播了“最新指示”。接“宝书”和“最新指示”都不能过夜。有一天隋不召刚刚睡着就被鼓声惊起来,急急忙忙穿了裤子跑出来。街上人声鼎沸,人群自动形成了队伍,一挪一挪地往前走。走了不知多远隋不召才听说又来了“最新指示”。可是人多嘴杂,到底是什么也听不明白。直游到半夜,隋不召临离开游行队伍才听清了半句话:“……不是小好。”隋不召叹着气,觉得挨冻游行,结果也就接回了这么几个字:“不是小好”。他觉得这太不合算。

  革委会成立后乱子层出不穷,应验了人们第一天的预言。先是“无敌战斗队”和“革命联总”几个组织嫌分权不公,接上又对镇上的“支左”士兵大肆攻击。大字报骂革委会是伪据点,扬言“早晚铲除”。革委会大院前边出现了请愿的人,开始早出晚归,后来夜晚也不走,实行了“绝食”。反对革委会的组织搞起了松散联合,一派搭起了席棚,另一派就差人坐到棚下绝食。绝食的一派提出了无数条件,其中包括“改组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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