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的汇款。我的身体好多了。现在住的房子就在以前你住的房子的……(省略)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也请你把我当妈妈。我四点起床,为你的健康祈祷。
我能做的事就这么一点儿,我一心一意地祈祷。你也许会碰到不少苦恼,但,努力吧。
你什么时候再来呢?再来时,带你的小孩来。
我等待着你的到来。
山川阿崎 九月十九日
(冈田幸子)
等本书出版后,我一定带着书去天草。我只知道天草的夏天和秋天,这回若去,应该看看天草的晚春初夏吧。我的心早已飞往天草的山、海和阿崎婆身边去了。
一九七二年四月
山打根的墓
令人头晕目眩的太阳,从早到晚热辣辣地照着甲板,浩波万顷的碧海无休止地涌现在我面前。这天早晨,我醒来后在水平线的远方看见了淡淡浮现的岛影。船长告诉我,那就是我的目的地北婆罗洲。我的心情竟像澎湃的大海不能平静了——啊,远方那重叠的岛影就是过去几年多少次想去的,时时在睡梦中见到的婆罗洲吗?我想如果真是婆罗洲的话,应该望得见基纳巴卢山呀。于是,我不顾强烈的海风吹乱我的头发,站在前甲板瞪圆眼睛望那远远的岛影。
许多人曾对我谈起基纳巴卢山,使我已经产生了亲近感。基那巴卢山在马来西亚婆罗洲岛的北部,是东南亚最高的山,海拔四千一百零一米,比富士山高一点儿。然而,它的形状和给人的印象与富士山正好相反。富士山只有一个山峰,左右对称,山顶终年积雪,而基纳巴卢山有七个山峰,连起来像锯齿,由角闪花岗岩构成,不生长树木,看上去像是史前的爬虫类。基纳巴卢的名字在马来语中是中国寡妇的意思。之所以给它这样不吉祥的命名,恐怕与它那魁伟的风貌不无关系。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在水平线的那边微微浮现的岛影里还不能识别基纳巴卢山。直到昨晚,我对船的速度并不怎么上心,然而,现在我开始嫌船走得太慢了,不知不觉地在心里念叨着:“船呀!你快点走。”
虽然我很着急,但船依旧慢速行驶。过了几个小时,太阳照在头顶的时候,在海平面那端重选的岛影的中央地方已可分辨出那耸立的巨大的山巅的影子。黑色山脉之中格外醒目的巨峰像恐龙的后背一样,给我的感觉像是鬼城一般。但那座山的确是基纳巴卢山啊!我终于如愿来到婆罗洲啦!我觉得周身有一阵电灼般的感觉,心在摇荡,血在沸腾。
什么原因使我对赤道下的婆罗洲岛,对奇形怪状的基纳巴卢山的出现那么激动呢?
对有志研究日本女性史、亚洲女性交流史的我来说,高耸着基纳巴卢山的婆罗洲岛,包括婆罗洲岛在内的东南亚各国都有着非同小可的意义。
我还是稍加些解释为好。去年一家出版社出版了我的一本书,书名是《山打根八号娼馆》。这奇怪的书名的副题是“底层女性史序章”。该书主要反映了幕末到大正年间从日本全国渡海去东南亚的海外日本妓女即“南洋姐”们的生活。其主要人物是至今还在九州天草岛生活的阿崎婆,是一本纪实的史录。
我之所以把“南洋姐”作为底层女性史的序章来写,是因为它集中地反映了日本女性在阶级与性两重枷锁下长期受压迫的历史事实,换句话说,我相信她们的遭遇反映了日本社会中女性的实际地位。这本书以阿崎婆的个人历史为主导,是因为她可以说是海外日本妓女的典型。她九岁被卖,十三岁开始接客。她的青年时代和壮年时期的大半向异国男子卖身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这耸立着基纳巴卢山的北婆罗洲的山打根。
我与阿崎婆同吃同住的三周时间里,不知道她有多少次提到这山打根和基纳巴卢山。在把她的一生写成一本书的辛劳写作的过程中,对研究底层妇女史的我来说,基纳巴卢山和婆罗洲岛成了我十分向往的地方。
但仅只这一点不足以使我实地访问海外日本妓女洒泪的婆罗洲。在《山打根八号娼馆》出版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事,使我非去一趟婆罗洲的山打根看看不可了。
——那是阴历七月十五,盂兰盆节的当晚发生的事。盂兰盆节又称祭祖节,日本人相信那一天祖先的灵魂都要回到其子孙家,那天所有儿女都要回老家,祭祖父母灵魂。那天,由于酷热难当,我终于躺下歇息小睡一会儿。电话铃声吵醒了我,我拿起听筒,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告诉我一个消息:“是山崎女士吗?木下邦的墓找到了。”对我来讲,这个消息很突然。
一瞬之间,我还反应不上来,好半天没说话。但我意识到他是在告诉我《山打根八号娼馆》里提到的老板娘木下邦的墓在山打根市找见了。于是,我对打来电话的人问道:“拍了照片了吗?”他告诉了我连做梦都想不到的消息,他尖声说:“我马上把照片拿给您看。”
读过《山打根八号娼馆》的读者已经知道木下邦的事情了。她在魔鬼一样的妓院老板之中算是唯一有人情味的、被苦命的妓女视为亲妈一样的人物。当时日本人到东南亚游历所写的游记中没有一本不提到她的。我写的海外日本妓女的典型——衰老的阿崎婆就在木下邦的妓院送走了漫长的岁月,与阿邦仿佛是母女一般。我听阿崎婆说过木下邦生前就决定在山打根长眠,在能看见海的小山丘上建造了自己的墓地。建墓的石材还是从日本运来的。不,不仅如此,她还把自己墓地周围的土地用做海外日本妓女的墓。因她们没有亲人来上坟,所以每年阴历七月十五,盂兰盆节时,她总是叫来和尚在墓地上点燃几十只灯笼祭祀她们的亡灵。
我从采访阿崎婆开始到《山打根八号娼馆》完成、出版的四年之内,有好几次托去北婆罗洲出差的人寻找山打根海外妓女的墓地。阿崎婆给她仰慕的木下邦扫过墓,我也想到木下邦的坟墓前烧上一炷香,给本下邦墓地周围的几十座海外日本妓女的坟献上一只只花圈。
可半个世纪的风云变幻,使得她们的坟墓无处可寻了。我所托过的人没有一个给我带来好消息的。他们只给过我现在的山打根的市区图。每当我看这些图时,知道山打根已变成现代化的城市,推测可能她们的墓地已经不复存在,土地被扩建的市区所征用了,我只能在心里暗暗悲伤。在这种情形下,忽然有人告诉我本下邦的墓找见了,我是多么高兴啊。
那天给我打电话的人当晚就来访了。他是一位中年男子,叫木全德三,在U贸易公司工作。他在马来西亚采购婆罗双树和其它木材,在山打根住了七年半了。他从订阅的日本报纸书评栏中得知我写的那本书,山打根这一地名引起他的好奇心,于是他通过新加坡的书店邮购了我写的书,一口气就读完了。由于被日本妓女墓地的那段描写打动了,此后每到休息日他就去寻找她们的墓地。
山打根市区的后边有华侨的专用墓地,也有日军战死者的墓地。在那里没发现木下邦的墓、于是木全先生就仔细读《山打根八号娼馆》中阿崎婆的口述和我附在书里的各种游记中关于山打根日本人墓的记录,按照书中说的,到市区背后的半山腰寻找。
可是热带的婆罗洲各种植物长得势头很猛,除经常走的路之外,其它路很快会被草木覆盖。市街背后半山腰的小路早已被茂密的草木埋上了。木全买了一把大砍刀,叫上同事菊岛先生一齐去找。看见有小路的痕迹就挥舞大砍刀开路,一心想得知小路的终点是否有木下邦她们的坟墓。在赤道太阳直射之下挥舞大刀在半山腰找路无疑像呆在地狱一样,热得受不了。他们干了两天还无任何结果,第三天,他们来到华侨墓地的附近,找到一条过去曾是小路的地方,遇见了常来收拾华侨墓地的华人——一位老人。木全说:“这附近应该有一座日本人的墓。如果您知道的话,请您告诉我。”老人告诉他:“我没见过日本人的墓地,这座山的上边有一个水泥造的像箱子一样的东西。”
他们赶紧请他带他们去看。的确,山的半腰可以俯视山打根湾,在繁茂的竹子与羊齿类植物之间有一个地方比别的地方矮一截,有一个仿佛是水池子的水泥制品放在那儿,大约有半张铺席大小。一看见这个,他们就突然想起来了——在《山打根八号娼馆》一书中阿崎婆说过木下邦在墓区建了一个小屋,造了一个水泥池子,从山上引水来。今后无论谁到这里来扫墓也不至于因缺水而苦恼。这不正是那水池子吗?这样的话,海外日本妓女的墓一定在这周围了。
两个人站在约一米高的水池子上往四周仔细瞧,除了枝叶繁茂、郁郁葱葱的树木与竹林之外,什么也没有。树丛稍低的地方只有一处有闪闪白色的硬质的东西,两个人十分兴奋,慌忙感谢了那老人,使尽全身力气挥舞那厚刃刀,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们已经站在木下邦及其他六个日本人墓的前头了。
从木全先生那里听了上述的话之后,我便迫不及待了。就好像是佛教因缘里所说的那么巧,在盂兰盆节的时候。读者将发现了木下邦等人的坟墓的消息通知了我。而我在这之前几乎完全断了念,认为她们的墓这辈子永远找不到了。我当然要去扫墓,要虔诚地前去奉上香火。
一年之后,我得到机会去婆罗洲的山打根,而现在我已经见到婆罗洲的象征基纳巴卢山。这下你明白为什么我见到基纳巴卢山会那么激动了吧!
那天下午,我乘的船驶人山打根港。山打根港码头的规模与日本地方上的小码头一样,只是在码头的各处长满了茂密的树木,给人强烈的南国的印象。
下了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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