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黄克与县商业局的一个姑娘在拍拖,江小牙很害怕不小心撞上他们,那样她潜心设计的美好场景就会泡汤。将近11点钟,那扇暗红色的小门终于开了,黄克从门里走出来,拿着一个饭碗往饭堂的方向走去。江小牙断定,黄克房间里确实不会有其他人了。于是她跑回宿舍,把装钱的信封夹进一本英语书里……
正是杜鹃开放的时节,空气里全是花朵和泥土的芳香,树上的小鸟也叽叽喳喳地叫着,虽然是把自己的钱掏给别人,江小牙的心情还是说不出的畅快。这两个多月里,江小牙无数次想象着怎样走近黄克,怎样把40元钱交到他的手上,怎样看他惊喜地责备她,或者亲切地朝她微笑——今天这一切终于可以成为现实了,从此以后,江小牙将不再欠黄克什么,她将可以平等而轻松地面对这个让她崇拜的人……
尽管心里设计了千遍万遍,但走近黄克宿舍的时候,江小牙还是有些紧张。无论走得快了还是慢了,她都害怕引走别人怀疑,她努力让自己能够从容一些,那段并不长的路,她仿佛用了一生才走到尽头。站在那扇小门之前,江小牙屏住呼吸,定了定自己的心神,然后举起手来,轻轻地敲了敲门。门后传出黄克“是谁”的声音,接着门就咿呀打开了,黄克探出头来,毫无表情地问了句“什么事?”江小牙有点尴尬,她从黄克的胳肢窝往里看去,隐隐约约看见一张吃饭的桌子上全是书。听说黄克一直在复习考研究生,看来是不便打扰,就说:“我来还点东西。”
这时黄克已经把门打开,把江小牙让了进来。一个女学生到一位单身男教师的宿舍,是很容易引起误会的,因此江小牙并不打算多耽搁时间。看着黄克很不自然地给她倒上开水,江小牙有些不好意思,她并没有喝开水的意思,只急切地把那个揣在兜里的信封掏出来,放到靠门边的桌子上,轻轻地说了句,“我还你的钱,上学期你被学校罚款的钱。”说完后,江小牙转身走了,她甚至没有勇气看黄克一眼。在走出黄克宿舍的同时,她仿佛听到黄克在身后叫她,她的眼睛有些模糊,她加快脚步跑回宿舍,一躲进蚊帐,泪水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正在江小牙要哭出声的时候,她听到好像黄克在门外叫她的名字。江小牙赶紧抹一把眼泪,磨磨蹭蹭走到门外,黄克正站在门前的桂花树下,黄克把那个信封递回江小牙,轻轻说了句“你把我当什么人。”然后转身走了。黄克的笑十分亲切,带着一种体贴入微的成份,这给了江小牙一种异样的感觉。
江小牙拿着那个信封,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在回味什么似的,然后她再次冲回宿舍,把蚊帐放了下来,躺在床上着迷似的回放与黄克交谈的每一个细节。她这样一直回味了好久,才突然想起什么,爬起来穿上鞋子就往外跑……但是她的花衬衣再也回不来了,它已经在三天前被老板以十二元的价格卖了出去。
好长一段时间,江小牙一直对她的那件的确良耿耿于怀,只要上街,她就会盯着行人挨个地看,希望能够发现她那件白底红花的的确良衬衣。那是姐姐特意给她买的,立领,扎袖,时下最流行的款式,穿上去既合身又漂亮,可是江小牙却再也没有了。她无数次躲在茅江边上,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细细地看,虽然照片是黑白的,但她却感受到了那衣服上朵朵红花的鲜艳。
15、作文课
江小牙的作文经常被当成范文在课堂上朗读,每次在全班同学面前读自己的作文,江小牙的虚荣心都得到空前的满足,她简直恨不得天天都上作文课,每天都可以看见李校长捧着作文簿,煞有介事地走进87班的教室。但是马也有失蹄的时候,江小牙偶尔也会不被选中,这时她就像被太阳突然暴晒,一下子耷拉下脑袋;不过好了伤疤忘了疼,一到写下一次作文,她又可以重新振作,投入到新的期待之中。
那时候的作文簿是十六开横翻页的,与一般三十二开的其它作业本截然不同,因此远远就可以分辨出来。当江小牙站在教学楼上,看见李校长捧着那叠又厚又重的作业簿,出现在由办公楼通向教室的那条冬青小路上时,心里止不住一下子欢呼起来。对李书康老师手上的作文簿,江小牙是满怀信心的,她已经认定,她的这篇作文,没有谁能比它更优美了,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已经完全不容置疑;更重要的是,这篇文章还向同学们展示她的另一种才华,一种像她这样年纪的学生,一直梦寐着拥有的才华。
李书康校长的脸上,总是似笑非笑的,因此有同学给他起了个外号,三个字叫着“笑面虎”;江小牙则更愿意有点诗意,她把李校长叫做“永恒的微笑”,因为他喜欢李校长这种似是而非的笑容。首先是李校长的水平高出其他老师一截,同时他的教学方法,也让同学们大为称道;更重要的是,李校长风度翩翩,他那“永恒的微笑”背后,似乎隐藏着一种深奥而不可捉摸的东西。这种深奥和不可捉摸,就是一种深刻的表现,在江小牙那样的年纪,是很追求“深刻”的,就像她鄙视“幼稚”一样;她一直认为“深刻”的反义词不是“浅薄”,而应该是“幼稚”才对。
当李校长带着“永恒的微笑”刚走进教室,江小牙就喊了一声清脆的“起立”。江小牙喊“起立”的时间把握和声音的响亮程度,通常是“具体老师具体操作”。比如对那个威严的历史老师,江小牙是从不敢耍花招的,每次都是等他在讲台上站定,才规规矩矩地喊出一声响亮的“起立”。而对喜怒无常的罗向德,江小牙就可以随意发挥了。有一次她远远看见罗向德走向教室,脸上笑嘻嘻地,就让文娱委员起头唱起了《十送红军》:“一送”一段,“十送”就整整十段,要唱完足足得花将近五六分钟。唱完之后,罗向德脸上的笑也没有了,站在讲台上气愤愤地问:“谁带头的?啊,谁带头的?谁?”
这次江小牙冲李书康的这声起立,明显地带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在同学们“唰唰”的起立声中,李书康淡定自若,直到在讲台上站好,慢慢地放好作业本,才抬起头来扫了全班同学一眼,微笑着轻轻说了声“坐下”。
李书康这不动声色的“坐下”,对江小牙来说就是“风度”。
“今天讲作文。”李书康说,“不过在讲之前我想问大家两个问题。”接着他在讲台上来回走了两圈。
“什么是记叙文?”
有同学站起来回答,“记叙文就是用讲事实的形式,纪录下事件发生的前因后果的一种文体。它最重要的因素是要有事实。”
“好,那么我再问一个问题:什么叫做标新立异?”
“标,是用文字或其它事物表明;异,是不同的,特别的。原指特创新意,立论与人不同。后指提出新奇的主张,表示与一般有所不同。”李秋萍翻出成语词典大声地念着。
“嗯,不错,你这是哪一年出的成语词典?”李书康问。
“1981年的。”李秋萍看了看扉页说。她刚说完,同学们就哄笑起来。
“好了,现在你们把你们的作文簿领回去。”说完后他让坐在前排的两位同学把作文簿发了下去。当大家都拿到自己的作文簿后,他走到江小牙的身边,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江小牙,你把你的作文给大家念一念。”
其实江小牙早就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但具体不对在哪,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她瞥了李书康一眼,毫无信心地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念了她最新的这次作文——
一支长篙
一缕青色的炊烟
你的微笑荒远
去年的冬天下雨
雨是一张透明的网
我扯着这张透明的网
站在岸边 看你
你微笑着登上我的荒岛……
江小牙念完后,教室里一时鸦雀无声。沉默了好一会,李书康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朝江小牙挥了挥手:“你坐下吧。”如果说念作文之前,江小牙心里直打小鼓,那么随着诗歌的深入,她渐渐进入角色,念完之后已经是心潮澎湃。她坐下来的时候,已经明白李书康要说什么了。
“这是记叙文吗?”李书康问。
没有人回答。
“不是。”江小牙大声地说。
“好,那我告诉你们,这就叫做标新立异。”李书康没有看江小牙。“我今天要讲的不是这篇文章好还是不好,我只是要跟你们讲写作的态度。年轻的时候,我和你们一样,时时刻刻都想弄点新玩艺出来,时时刻刻都想着要独树一帜,可是事情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大家想一想,如果高考的时候,如果试卷上要求你写一篇记叙文,你偏偏说,‘我不,我就是要写一首诗给你看,让你们知道我多么有才华。’那么你就去抒情去吧,没有人理会你的多情。”李书康顿了一下说,“你们要知道规则,这个世界不仅有个性,它更是由各种各样的规则组成的……”
江小牙原以为天空中飘落的将是五彩的鲜花,但是下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冰雹。她斜视着李书康那“永恒的微笑”,满脸的尴尬和不服。随后好长一段时间,看见李校长她就别过头去,但李书康每次都仍如从前那样冲她似是而非地笑笑。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16、罗老师的爱情故事
“听说你写诗了,还是自由体。”罗向德坐地江小牙旁边的座位上,神经兮兮的,一脸的坏笑。教室里闹哄哄的,上课铃已经响过几分钟,他还没开始讲课。
“你怎么知道?”江小牙十分惊讶,脸色羞红。
“你说呢?”
“是李校长说的?”
“李校长才懒得替你作宣传。好了,告诉你吧,《龙溪》诗社有我的朋友,你的投稿我全都看过。”罗向德得意洋洋地说。
“那又怎么样呢?”江小牙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