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攘攘,谈笑风生。我依靠在路灯下,静静看着来往的人群,一如往常地平静。一会儿,下起雪来,我听见雪花落下的声音。
“往左手边看,二楼,叫‘梦乡’的酒吧。”老板传来短信。
“好的,这就上去。”
这是一个安静的酒吧,并不喧闹,所有人都静静喝酒,并且这里禁烟。虽然是酒吧,但却给人很干净的感觉。聚集在这里的,大多数是平日疲于奔命的都市上班族。也许都和我一样,随着时间的行进,能够感受到自己内心里有一种力量正在被温柔地剥夺。这个叫做“Hometown
of the Dream”的酒吧,似乎更像落魄灵魂的避难所,灵魂们用酒精来救济日渐硬化的内心。
随着一阵掌声,吧台周围的灯光暗下来,另一侧是一个简单的舞台,演出就要开始。乐队是两个吉他手和一个鼓手。吉他手一个是长发,大约披到肩头,但却不显得颓废,看上去还是干净舒服。另一个电吉他手是更加爽快的平头,戴着无框的眼镜。鼓手留着有趣的贝克汉姆式的头,显得特别醒目。
“老板我到了,你在哪?”
间隔了好一会儿才收到老板的回复。
“距你8米的舞台上。”
我迟疑着抬起头,缓慢而犹豫。看到吉他手把头发撩起,正是老板成熟而且依然俊秀的脸庞。他挥动手机向我打招呼。我也挥挥手应答,内心燃烧起无法抑制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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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褪色,褪色(6)
这是一个民谣专场,观众们随着舒缓的节奏轻声附和,身体自然地晃动。我在观众中间,注视着舞台上的老板,我真真切切地看见一种从体内渗透出的光芒,温和却又坚强。而我现在,也清楚地知道了,那种光芒的由来。
在唱到白桦林的时候,我落下泪来。
天空依然阴霾,依然有鸽子在飞翔,
谁来证明那些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
雪依然在下,那村庄依然安详,
年轻的人们,消失在白桦林……
演出结束后,部分酒客离开,还剩下很多孤独的灵魂继续喝酒。我在台下等老板,摆弄着手中早已喝完的茶杯,思绪漫无边际地翻涌着。他一见到我,就傻呵呵地笑起来。
“让你见笑了。”
“哪里,很让我感到吃惊,唱得真的很好。”
“有没有觉得我年轻了许多?”
“嗯,确实。认识你很是荣幸。”
一时间,我突然语塞,不知道如何表达内心复杂的情绪。
“哥儿们,别那么一本正经的说话。陪我再喝两杯”
“嗯,好。”
我爽快答应,这一夜,我不再拒绝酒精。
后来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我永远记住了老板的歌声,记住了舞台的灯光。啤酒泡沫似乎很柔软,酒也不像以往那样苦涩,饮下每一杯都有一种无法抗拒的痛快。老板笑我终于向酒精妥协了,我拍拍的肩膀说,拜大哥所赐。
我想起顾城的诗,相碰的酒杯,听见的都是梦想破碎的声音。
那一夜,我看见了一种无比熟悉的色彩,在琴弦上,在灯光下,在酒花之中,绚烂而斑斓。
走出酒吧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人潮也早已散去。我的血液似乎被久违的酒精洗涤,在体内散发起久违的温热。
夜空是晴朗的,我看见比以往都要闪亮的星光。
5 安安
“安安,来帮妈妈看看,这里哪些东西是不要了的。”
“等一下,马上就来。”
我正在为新的计划案头疼,而家里已经开始了迎接新年的大扫除,妈妈在整理储藏柜里的东西。我放下计划案,走出房间。
“你的高中课本怎么到现在还留着,可以卖掉了吧。”
“嗯,卖掉吧。”
“居然连初中的也有。”妈妈不耐烦地说。
“当初是你不让我把它们卖掉的。”
“那这些画呢?”
“卖了。”也是很不耐烦。
我把头发扎起来,弯下腰去,把那些废纸和书本一叠一叠分开。准备搬下楼去卖了。一瞬间,我瞥见了妈妈手边的一大沓画纸,那些褪色的熟悉图案在一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
“等等!那些不要卖掉!”
我把画拿回房间,扔在床上,整整有27张。我躺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看。都是大学时远野和尹澈送给我的画,有各种临摹的漫画人物。印象深刻的是两张灌篮高手的图,远野画了流川枫,尹澈画了樱木花道。长年被遗忘在储藏柜的底层,薄薄的灰尘简直如同渗入画纸,无法被忽视的沧桑和令人感到无力的褪色。他们险些就是从古旧的墙壁上剥落的红漆,被风吹散也沾不到记忆的裙角,即将在无意的忽略中灰飞烟灭。那些色彩只能留在大脑皮层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我猛地坐起来,灵感从头顶倾泻而下。我立刻坐到书桌前,奋笔疾书。
6 尹澈
独自在东京度过了农历春节,没有足够的钱回家的感觉是相当糟糕的。那一天,我在电话亭打了国际长途回家,和爸妈说新年快乐,爸妈反复叮咛我注意安全,夹带着怪罪和指责,我连连应答,心里却很不适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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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褪色,褪色(7)
大学的时候,远野就对我说过,坚持自己的道路需要的不仅是勇气,还要懂得怎么让父母亲人不为你操心。想起远野的话,我心里就一阵难过。看到牵着父母的手开心地跳跃着的孩童,就忍不住低下头。我能想象父母在家中守着因为少了我儿空寂的餐桌,带着苦涩的滋味吃年夜饭,而今天我也将度过人生中第一个没有父母陪伴的除夕夜。我强迫自己不要沉溺于无力的伤感,加快步伐走路。
晚上上完最后一节语言课,就立马赶到寿司店做工。途中接到安安的电话。
“大傻,新年快乐!”
“啊啊,新年快乐。国际长途很贵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也就那么几块钱嘛。呐,你什么时候会回国?”
“大概5月份吧。做什么哦?”
“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定好时间以后马上和我说。”
“还有惊喜哦,最多就是扮鬼吓我。好啦我知道了,就这样了啦,电话费很贵。”
“嗯,照顾好自己,就这样。大傻,新年快乐。”
我并没有再去思索安安会给我准备一个什么样的惊喜。立马忙着做工,不然会被很凶的老板骂。招呼客人,端酒送餐,用已经被污渍染黑的麻布用力擦碗。碗筷在水池里碰撞得声音在今天显得异常尖锐和刺耳。我似乎听见家乡的夜空礼花绽放的声音,听见家乡小镇热闹的集市里鞭炮的声响,看见家家户户其乐融融地聚餐,共赏春晚的画面。有酸涩的液体涌出眼眶,落入泡沫弥漫的洗碗池中,不会有人看见,却发出钝重的声响。
晚上大约十一点,我怀着复杂的情绪回到住处,灯光依然亮着,我知道阿姨还在等我,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
“哥哥欢迎回来~”雪子这么晚了还没睡觉。
“雪子不乖哦,怎么这么晚还没有睡呢?”
“尹澈君,欢迎回来。”阿姨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我诧异的表情已经写在脸上,但很努力地让自己保持镇定。
“尹澈哥哥,春节好!”
“尹澈君,春节愉快。”
母女俩用并不准确的中文,对我说道。
任何的言语在那一个温暖的夜晚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一夜的感动,将会是我一生努力生活,努力奔跑的动力。也许全世界的人,都久违了这样的温暖吧。那是一种无声的暖流,缓慢而柔和地渗入你的皮肤,进入你的血液,溶解内心的苦涩凝结而成的无形结块,解开心房中纠缠已久的心结。我关上灯准备入睡的时候,多么希望海洋对岸的父母,能够感受到我的温暖,看到我带着微笑渐渐入睡的模样,听见我轻声地道一声晚安。
也许是在梦里,我见到自己与父母重新坐在家乡的湖边,他们带着笑容听我诉说属于我的故事。
在东京,春天到来的信号就是开满城区各个角落的樱花。柔和的色彩,纯粹的美丽,四处可以看见奔跑嬉戏的孩子,幸福的笑容在人们的脸上绽放。而雪子家院子里的樱花树,更是美丽得无法形容。也许就在那一天,堆积了数月的陌生感在轻轻拂着樱花的舒缓风里渐渐散去,映入我眼里的,都是温暖而柔和的水彩,眼前的画面都像是用旁轴或者宝丽莱相机拍摄的暖色调画面。
那天,我在院子里教雪子画画,打底稿,勾勒轮廓,用我快要用完的水彩颜料小心翼翼地上色。她把画好的樱花送给我。我开心地摸了摸雪子的头,她的双眼清澈而充满灵气。我郑重地收好那幅画,伤感的情绪却渐渐袭上心头。因为我知道,当这一季樱花凋落之后,我就将离开这里,返回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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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褪色,褪色(8)
我抬头望着随风而逝的樱花,我知道,那一年,东京的樱花,将永远在我的心里盛开,绚烂而斑斓。
7 远野
这也许是我最安稳的一个夏天,我很庆幸延续了上一季的平静,而没有像往年一样的盛夏一样焦躁不安。上个月,经过与父亲的彻夜长谈,父亲终于接受了我的想法。父亲吩咐部门把我的工作分量减轻,而后干脆调往轻松许多的网络部门,担任公司网站设计和维护。另一方面,我重新拿起了画笔,用闲暇的时间画画。
一个月下来,我感觉到自己一天比一天充满力量,也少了以往沉重的叹息。
周末我时常去给老板的乐队演出捧场,或者在“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