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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尾巴村到县城,有五十公里路,从前不通车,到县城要走一天。早上鸡叫出发,走一小时路到乡上坐车,下午来到县城,花两块钱住小旅社,在十人大铺上睡一夜,第二天办完事,回到村子,已经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李有财上初中时,跟在老师的屁股后面,坐拖拉机去县城参加过中学生运动会,跑步得了二等奖,奖品是一双篮球鞋。他抱着那双球鞋,在县城短促狭窄的小街走一圈,想吃一碗牛肉面,掏不出钱来,只能站在面馆门口猛吸酱油味和肉香气,想把球鞋卖掉,换牛肉面和豆沙饼,又舍不得卖,也找不到地方卖。
现在,中巴车在柏油路上跑得飞快,两小时不到,李有财和二叔就下了车,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县城变化非常大,很多方方正正的高楼站在蓝天下,趾高气扬地注视着街上的行人,使李有财感到呼吸困难。街道宽敞平坦,空空荡荡,路边的大树迎风招展,飒啦飒啦地歌唱。小汽车从街边驶过,无声无息,车里坐着老板和他的女人,男人戴墨镜,女人抹口红,精神饱满,目不斜视,像电视机里的演员,县城的天大进步,李有财万万没有想到。
李有财差点喜欢上县城了。如果二叔不再走,在县城干,李有财也会乐意,可惜二叔志在远方,要去更大的城市。在更大的城市里,二叔有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还有更多钞票。离开马尾巴村的前一天,二叔对李有财说,进了城,你先到我的工地,落下脚来,可以自己去找工作,我支持你自己干。当时李有财很失落,以为二叔嫌弃自己,心里乱作一团。
不管怎么说,李有财已经告别马尾巴村,走在通向大城市的路上了。李有财心里有数,到了大城市,只要二叔不赶他走,他不会去自己找工作,大树下面好乘凉,凭什么自找苦吃?
二叔步履匆匆,对县城宏伟的街道不屑一顾,边走边从皱巴巴的西装口袋里掏出烟,抖出两支,一支给李有财,一支自己叼上,然后靠到人行道边的树后点火,两人各抽一支烟,赶往县城的长途汽车客运站。
李有财初中时到县城,来去坐的是乡上的拖拉机,没有见识过长途汽车客运站,他看到车站门口竖满了大大小小的木板,木板上写了花花绿绿的地名,桂林六盘水广州郑州,最远的城市有哈尔滨和三亚。汽车能把人拉到全国,好像比飞机厉害,这个道理李有财不懂。
二叔把烟头丢到地上,急急忙忙进车站,带着李有财上了车。
钻进更大的汽车,坐到软垫椅子上,李有财用力晃几下脑袋,把乱哄哄的念头平息,呆呆地看着窗外。他发现县城的客运站真是太大,高房子大玻璃,光滑闪亮的墙面,喇叭里在唱歌,停车场宽宽敞敞像一个村子,比马尾巴村大很多,可以关进千把头牛和上万只羊。
大客车开动后,二叔对李有财说,现在可以睡觉了,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死睡,要五小时才到龙州城呢,你可以做好几个梦。
李有财就闭了眼睛睡觉。
汽车马达的轰响是最好的催眠药,李有财睡着了,很快做起梦来,梦见了小苹果。小苹果是马尾巴村的十八岁姑娘,李有财的女朋友,用电视上的话说,是他的梦中情人。李有财进城打工,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挣钱回来盖房子,讨小苹果做老婆,生几个娃娃。
小苹果很喜欢李有财。小苹果的爹原来是村里的会计,心明眼亮,脑袋瓜好使,种田养猪干得比别人强好多,后来田里的活不好做,他爹就动歪脑筋,学会驱鬼和算命。李有财有木匠手艺,二叔是城里的包工头,在村里名气很大,小苹果的爹看得上他。可是小苹果的爹摆开一堆七七八八的家什,为李有财算了一命,就开始摇头。他认为李有财进城,可以挣一百二十万元,做大老板,现在结婚不合适。小苹果的爹用一双三角眼瞪住李有财,狞笑一声说,你进城挣够钱,再回来讨老婆,不进城,我家的小苹果就要嫁给别人。我算过命了,她在东南方还有一个好男人,家里有四十五万。一句话说得李有财两眼发黑。
小苹果不听她爹胡说,见缝插针地找李有财玩,两人抱过也摸过,还亲过嘴,像电视上的那些人,亲得满脸口水,可是还没有做那种事,小苹果不敢做。如果小苹果大意,脱了裤子,肚子大起来,会被她爹赶出门去。她爹心狠手辣,认钱不认人,亲女儿也会翻脸。
李有财要进城了,小苹果高兴得要发疯,又着急得想哭,接连几天跑来找他玩。最后一天晚上,小苹果摸黑出门,跑到李有财家,拖着他的手出去,两人溜到村子外面的柿花树下,搂搂抱抱搞了好一阵。小苹果叽里叽里哼着,迅速拉起衣服,把李有财的手放进去,让他尽兴乱摸。李有财的手在小苹果温暖的胸口畅快摸索,小苹果浑身颤抖,一面哭一面亲李有财的脖子,用娇嫩的小手回报李有财。她伸开十指,插进李有财的头发里,无限深情地来回穿梭,把李有财的头发搞得乱七八糟。正玩得难舍难分,路边有人走来,小苹果的爹在黑暗中愤怒地大声咳嗽,两人各自分开,撒腿就逃。
现在,坐在长途客车上,李有财与小苹果在梦中紧紧拥抱了,小苹果趴在李有财的怀里,无所顾忌地喊叫,李有财全身腾空,像一只飞翔的鸟,双腿收紧,胯间喷射出一股热流。
大客车嘎吱一声停住,李有财从梦中醒来。
车门打开,下去两个女人,上来三个黑脸男青年。
李有财把手悄悄伸向胯间,摸着湿乎乎的地方,脸上挂出甜蜜的微笑。
客车继续前进。
李有财闭上眼睛,希望小苹果从美梦中重现。
这时,一声粗涩的惊叫响起,李有财睁开眼睛,循声搜寻。二叔捅一下他的腰,眼睛翻几下,死死地瞪住他。李有财更加好奇,他没有看清嚷叫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发现二叔脸色铁青,呼吸急促。
发财了,中奖了,对面座位的一个黑脸小伙子,正举着一个小小的可乐罐嚷叫。
二叔假装拉鞋子,弯下腰,头抵到李有财胸口,压低声音骂道,鸡巴名堂!早就老掉牙了,不要理他。
李有财朝嚷叫的人看去。
李有财看到了热闹的场面,黑脸小伙子身后的两个人纵身扑上去,拉住前面那个嚷叫人的手,争抢他手中的可乐罐。那个人不干,三个小伙子立即打成一团,接着是赌咒发誓,出钱转让。中奖的人要两千块,两千块换五万块奖金,买的人占便宜了,买卖却没有成交。李有财伸长脖子,想把可乐罐看清楚,二叔再次捅他的腰,这一下捅得太重,李有财疼得差点尖叫。也就在这时,李有财看清了,三个嚷叫着买卖可乐罐的小伙子,正是刚才上车的一伙黑脸青年,他们为什么乱作一团?
没有人对三个黑脸青年的表演动心,车上的乘客正襟危坐,屏声息气,驾驶员头也不回地开车,无动于衷,只有李有财感到好奇。
一个小伙子朝李有财招招手说,看什么看?有钱就来买,两千块钱买五万奖金了,想要就让给你。
二叔坐正身子,眼睛看着前方,不敢回头,也不敢动弹。
李有财不知所措。
那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举着红色的可乐罐,朝李有财走过来。
李有财看着他走近,张着嘴巴不会说话。
举着可乐罐的黑脸小伙子站到李有财面前,伸手摸一下李有财的脸说,我看你是想发财了,可乐罐卖给你,我要进城看病,没有现钱,只好让你去占便宜。
他身后的另外两个黑脸小伙子一阵尖笑,争着嚷道,想买赶快买了,我们没有带钱,不然轮不到你,我们早就发财了。
李有财只会傻笑。
小伙子的手伸进了李有财的衣袋。
二叔开口了,嚅嚅地说,我们没有带钱,买不起你的东西。
小伙子朝二叔投去锋利的目光,冷笑一声说,没有带钱?我看你像老板,还穿西装,让我掏掏看,你是不是也没有带钱。
小伙子猛然揪住二叔的衣领,身后的两个人挤上来,围住了李有财和二叔。小伙子哐啷一声丢掉可乐罐,利索地掀起衣角,从裤腰上抽出一把冰冷的长刀,抵到二叔的脖子上说,拿钱来,小子老子放血!
客车后座上站起一个人,这个人掏出一把黑亮的手枪,指着三个作乱的黑脸青年说,不要动,我是警察,小心子弹走火。
客车嘎吱刹住,车里岑寂一片,窗外疾风劲吹,警察打了一个电话,公路前方响起凄厉的鸣叫,一辆白色的警车驶来,把三个抢劫犯带下了车。
三
龙州城这个真正的大城市,比县城大几十倍,相比之下,县城的宽敞街道,在龙州城不值一提。龙州城大得像整个地球,比美国还要大。在李有财的知识里,美国大过全世界,可是龙州城比美国大得多。
高楼多,一幢比一幢高一幢比一幢亮,密密麻麻不透风。汽车多,一辆比一辆漂亮,大汽车小轿车,所有的汽车都不能开快,一辆抵住一辆的屁股,汽车走得比人慢,开车的人好像在睡觉。然后是人多,满街的人脸,看得人眼花缭乱,好像扑面而来的灰尘,又像堆了几间房的土豆。行人脚跟脚肩擦肩,男人吐出来的气,女人吸进去,小娃哭出来的口水,老女人吃进去,女人的头发飘起来,好像一片树林,黑压压的男人的衣服,好像无边的群山。
李有财跟在二叔身后,在重重叠叠的人群中穿行。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