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不可生做贵族的子弟,处在是非的地位哩。”张氏亦泣对道:“可不是吗?千岁
有什么罪过呢?所以使千岁到现在这个地步,就是为着千岁有继承大位的资格啊!
然而千岁也无须自怨自艾,自从有君主以来,与千岁同遭际的岂是少数吗?总而言
之,人世上若有这君主的位子一天,同时就也有与千岁一样遭际的人。如果要希望
天下后世,再不要有与千岁一样遭际的人,正本清源,必须废掉这君主的位子才能
够。”正说着,听得外面有人走动,二人遂停止不谈说了。因为这时阎彦进、袁廓
监视赵廷美的言动异常严厉,若是二人这种说话给他们听到一言半语,更要加重罪
名,增添苦楚哩。自此赵廷美日处郁愁中,不久,竟忧悸成疾,长在床褥间度他可
怜的岁月。
赵普把卢多逊、赵廷美等一并打倒,或杀或贬,自己稳稳地复得相位,真是如
心乐意,说不出的愉快。不料太宗因他权位大重,又好修小怨,不免猜忌起来,要
罢免他的相位。真个是:万事不由人作主,一心难与命争衡。
太宗想定了遣去赵普的主意,因谓群臣道:“赵普乃开国元勋,与朕多年故交,
朕倚赖他的地方很多。他如今年已衰迈,头白齿落,朕还把枢务相劳,使他昼夜不
得停息,殊失却朕待老臣故交的礼节,朕心实不能安。应当选择一个良好的地方,
早日使他去享享清福,颐养天年才是。”当即作诗一首,命刑部尚书宋琪,持赐赵
普。赵普拜受了,宋琪自回。赵普细玩诗意,竟是太宗讽他自请辞职,不禁流泪自
叹道:“我这番作为,竟是为他人忙了。唉!唉!”没奈何,只得遵着赐诗意旨,
写下辞表。翌日早朝,便当驾亲递上去。太宗览表,抚慰了几句,当即准奏,罢赵
普出任武胜军节度使,赐宴长春殿,亲与赵普饯行。席间,太宗复作诗一首,赠别
赵普。赵普捧诗泣拜道:“蒙陛下赐臣诗章,臣当刻石,他日与臣朽骨同葬泉下,
生死不忘陛下恩德。”太宗听了赵普的话,亦为感动,又好言抚慰了数语。于是赵
普便叩辞圣驾,一径赴武胜军去了。
起先赵普因佐命的功劳,代范质等作宰相,太祖倾心信他,事无大小,尽行咨
询赵普取决。赵普尝荐某人作某官,太祖不允,明日,赵普复奏请任用,太祖仍不
允。又明日,赵普仍复奏请任用,太祖大怒,把奏牍撕碎掷于地上。赵普颜色不变,
跪着把它拾起,带回家去,补缀完整,过了几日,又进于太祖,同先前一样奏请,
太祖乃悟,卒之任用这个人。又有某臣子当迁官,赵普奏请于太祖,太祖因素来厌
恶那人,不许所请。赵普坚决请求,太祖发怒道:“朕固执不给他迁赏,看卿怎样
么?”赵普对道:“刑赏乃是天下的刑赏,陛下岂得把喜怒把持着呢?”太祖怒甚,
起身往里面走,赵普亦跟着后面走去。太祖便走进宫里,赵普即伫立于宫门外边,
一竟不出去。太祖没法,卒之依允了他。他行事的刚果态度,大概都像这个样子。
但是赵普居心异常忌刻,屡屡地把微贱时节得罪了他的人奏知太祖,要图报复。太
祖因晓谕他道:“若风尘中能够分辨得天子和宰相出来,那么谁都会来巴结了。”
然而赵普私下里毕竟因私怨害了不少人,像冯瓒、李美、李檝的死,便是他所诬陷
的,因此朝臣无一个不忌惮他。后来因为卢多逊常在太祖面前攻击他,太祖亦亲自
发觉他受贿贪赃的事件,遂罢了他的相位。后来虽然起复,但信任他不像前此之专
诚了。太宗即立,卢多逊又在太宗面前攻击他,于是赵普又奉朝请。这回因为构陷
赵廷美,推倒卢多逊,遂得复相。至是又罢为武胜军节度使,一场辛苦为他人忙了。
赵普既罢去,太宗乃命李昉、宋琪同平章事,且因参知政事窦称病殁,另选李
穆、吕蒙正、李至三人参知政事。随诏史官撰修《太平御览》一千卷,日进三卷,
以供御览。九年,下诏改元做雍熙,群臣一齐拜表入贺。太宗为要粉饰太平,赐满
朝文武百官欢宴三日。这日太宗正与群臣欢宴,忽房州知州阎彦进驰驿入奏。太宗
听奏,掉下眼泪,大放悲声。这正是:表章入奏缘何事,剩有余情又泪零。
要知阎彦进驰奏的是什么大事,太宗为什么大放悲声,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欢天喜地颂德歌功 发愤成狂操刀执梃
原来涪陵公赵廷美在房州病殁了。当下太宗泣谓宰相李昉、宋琪并众臣道:
“唉!廷美在小时候就很刚愎,长大着越加凶恶起来。朕因同气至亲,不忍把他依
法重办,暂时把他徙住房州,望他闭门思过,痛改前非。正想恢复旧日的恩爱,谁
料他就病殁了。朕兄弟四五个人,而今竟只存得朕躬一个,思想起来,怎不教朕伤
感呢?”说着又大悲伤。李昉忙劝奏道:“人死不能复生,愿陛下少抑悲哀,善保
龙体,为天下珍重。”太宗遂命罢止饮宴。翌日,降诏追封赵廷美为涪陵王,谥悼。
即日发哀成服,在死人面上献殷勤。赵廷美所以得罪而死,固然是为着那个皇
帝位子,然而也是赵普构陷的。所以后来真宗即位,即追复为秦王,妻张氏为楚国
夫人;到仁宗又赠封太师尚书令;徽宗改封为魏王:这都是知他生前冤抑,聊为荣
宠于死后哩。太宗旋即又诏命赵廷美长子赵德恭为峰州刺史,次子赵德隆为襄州刺
史,女婿韩崇业为静难行军司马。这件丧事方毕,忽朝中大臣参政知事李穆又死了。
太宗闻丧,更加嗟悼,即亲往赐奠,并谓侍臣道:“李穆为国家的忠良,操履纯正,
作事一出至诚,真是最难得的人材。朕方赖他谋划,遽尔亡故,丧失国家柱石,朕
能不悲悼么?唉!这并不是李穆的不幸,实是朕的不幸啊!”说罢,甚觉惨然。又
对灵痛哭了一场,才启驾还宫。
一日,太宗忽想起在晋王邸时,太祖与他论建都一桩事,觉得太祖的说话很有
深意,而今为自己的子孙打算,便也想择个好都城,替后人立下巩固的根基。于是
便想到华山隐士陈抟精于数学,预知未来之事,不如问他一问,好决定这事,免得
自己瞎撞钟,白抛一片心机。即遣一亲臣,赍着手诏,至华山云台观少华石室,把
陈抟宣入朝来。太宗因他为高洁的隐者,当下待以殊礼,赐锦墩命坐。起先与他谈
论治国家的道理,陈抟奏对如流,所谈悉中肯要,甚合太宗的心意。太宗乃问道:
“朕立国以来,总算还是顺遂的,但未知将来的运祚是怎样?”陈抟奏对道:“太
祖皇帝以至仁得天下,以厚义服人心,运祚不患不长久的。”太宗又问道:“那么
建都的地方,应该选择在哪一处地方才稳固呢?”陈抟又奏对道:“建都的地方么,
必须一汴、二杭、三闽、四广。”太宗听了不解,诘问道:“这话是怎么说呢?”
陈抟但唯唯不说明。太宗又再三诘问,陈抟还是唯唯不解答。太宗晓得他必不肯直
陈的了,便不再问。
命侍监把陈抟送至中书省。李昉、宋琪等迎着,既夙慕陈抟的玄修,又见是太
宗的上宾,敢不恭敬?真是款接殷勤,执礼谦恭,座间问道:“素仰先生玄学精深,
今日有幸得接光仪,愿请赐教一二。”陈抟答道:“鄙人对于玄学实在亦欠研究,
不过是得着一知半解罢了。但这种玄学,未必有益治道,所以现在承诸公辱赐下问,
并非鄙人不肯把所知道的尽情贡献,乃是无补国家,不当淆乱诸公的听闻。今皇上
乃圣智的君主,诸公亦贤明的臣子,而天下合当太平的时候,正该君臣一心,兴化
致治,又何必研究到这个呢?愚质的见解,还希原谅。”大家听了肃然起谢。明日
早朝,李昉便把陈抟的说话述奏太宗。太宗叹道:“真是明达的隐者啦!”即诏赐
陈抟号做希夷先生,并给紫衣一袭,又命有司给陈抟增葺云台观,暂时把他留居阙
下。陈抟且擅诗才,太宗暇时与他谈诗论赋,陈抟奏对悉称上旨,太宗益喜。过了
些时,有司奏报云台观已修葺竣工,陈抟遂辞驾要行。太宗不好强留,乃厚赐金钱
绢帛,送他启程,陈抟概辞不受。太宗遂用着秀才人情,命纸笔亲书“华山石室”
四字,作为赆仪,陈抟这才拜受了,辞返华山去。太宗因问不出端的,只得把
卜都事丢开。
这时太宗中宫的位子久空着,颇感内助乏人的苦处,便又重提立后事。先是李
妃既病殂,太宗想册立她的心思成了空想。
因听得潞州刺史李处耘第二女容德俱茂,极有贤名,于太平兴国二年选入后宫,
察看她果否幽娴沉静,以便册立。那李氏生得圆姿替月,嫩脸羞花,而身材更是肥
瘦得宜,修短适中。可称:略减半围微觉瘦,稍添一粟便为长。
太宗见了甚是喜悦,极加宠爱。李氏入宫数年,总是和顺恭谨,从无恃宠而骄
的狂态。后宫的人莫不称她贤德。至是,太宗遂册立李氏为皇后。仪文的周备,典
礼的矞皇,视当年太祖册立宋后的一回,可谓有过之无不及。太宗在铺张上面更是
特别,内宫外廷遍赐大宴五日,京城人民亦遍赐大酺三日。真个是人人吃喜酒,个
个有欢颜。又在后苑里面搭彩台两座,传集供奉皇家的戏班,日夜演唱戏剧,以娱
群臣;在午门外边亦搭彩台两座,传集阖城的戏班,日夜演唱戏剧,以娱百姓。把
一个京城竟弄到闹热得像过元宵一般。那些百姓又有酒吃,又有戏看,乐得欢天喜
地,异口同声歌功颂德,说是自乱离以来,到今日才得过着尧天舜日。太宗听到百
姓这种赞扬的话,更是乐得心花怒放,还想要宣诏叫他们多乐几天儿。李后谏奏道
:“自古道,乐不可极。如今欢乐已经数日,正可以休止了。而且为君父的人,是
要无时无刻不怀念民间的疾苦,在欢乐的时候,尤其要想到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