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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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的人生-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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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翠了。它更使人想起长恨歌里的“落叶满阶红不扫”,只是红叶萧条,描写西宫南内的凄
清。这“滋苔盈瓦绿生情”,写的是西湖堤岸挡不住的春色。

  先是被亭瓦的景色吸引,游目向下,竟还有个惊人的名字,说她撩人,倒也不似,只是
引人遐思。

  “我心相印亭”,多罗曼帝克的名字啊!令人直觉地想到情侣,便步人其中,看看会是
何等隐蔽的处所。

  “不隐密嘛!”看到那不过几道栏干,且伸向水面,四望毫无遮掩的亭内,我失望地
说。

  “您未免想多了!”一位正凭栏的老先生回头笑道:“坐!坐!坐!坐下来看这湖水,
看这水中的倒影!看看水中的你,你眼中的水,看你的心、湖的心,心心相印!”

  如伽叶的拈花,我笑:

  ***********************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西湖人去尽,我心相印亭!”

          云泥

  你追过云吗?我追过!

  你洗过云吗?我洗过!

  少年时,我爱极了登山,而且是登那人迹罕至的高山,在不得不归时才离开山。

  云就在那时与我结了缘。

  晴朗的天气,山里的浓云,必要到下午四、五点钟才会出现,午间直射谷底的阳光,将
山林的水气逐渐蒸发,缓缓上升。这时由于日光已斜,山背光和向光面的寒暖差异,造成气
压变化,而引起山风,将那谷中的淡烟拢成迷雾、攒为浓云,且在群山的挤压下迅速腾升。

  云就在那时与我追逐。

  我知道被浓云笼罩的山路是危险且难以呼吸的,所以总盼望在云朵与云朵之间的空白处
行走。远看一团浓云,即将涌上前面的山道,我们就奔跑着,趁云未上的时刻通过。

  尤其记得有一回穿过山洞,身后正有浓云滚滚而来,我们一行人拼命地在洞里跑,那云
居然也钻入了洞中,在我们的身后追逐,回头只说得原本清晰的景像逐渐模糊,所幸眼前山
洞另一侧的景物依然清明。正高兴赢得这一场,肆情喧笑着跑出洞口,却又顿时陷入了十里
雾中,原来那在洞外的云跑得更快,竞偷偷掩至我们的身边。

  至于洗云,你是难懂的,但若你真真洗过云,必会发现那云竟是淡淡的一抹蓝。

  有一年秋天,我由龟山脚,过鸬鹚潭,直上北宜之间的小格头,由于在潭里盘桓过久,
而山色已寒,使我们不得不赶路,否则一入夜,就寸步难行了。

  正值霪雨之后,那时到小格头的山路仍是黄土道,出奇陡斜而湿滑的路面,使我们常不
得不手脚并用地攀爬,一直到将近小格头,才喘口气地回头看一眼。

  真是令人难以忘怀的画面哪!千层云竟然就在脚下不远处,涌成一片浩渺的云海,我们
则是从那海中游出来的一尾尾的鱼!

  等公路局的客车,同行的女孩子对我说:看你脚上都是云泥,让我帮你冲一下吧!

  云泥?可不是吗?那是云凝成的泥,泥里夹着的云!

  灰暗的晚天下,我确实看见她用水冲下的,不是黄土,而是深深宝蓝色的——云泥!

  *******************

          雾白

  曾看过一部恐怖电影,片名是“雾(The…fog)”,描写由海上来的鬼船和厉鬼们,随
着浓雾侵入小镇。

  事隔多年,已经记不得片中的细节,倒是那由海上瞬息掩至的浓雾,在灯塔强光照射
下,所发生的深不可测的光彩,总在脑海里映现。

  那是当光线照上去,表面反射一部分,穿透一部份,又经过层层云雾,再三反射与穿透
之后,所产生的神秘之光。它不像逆光看去的云母屏风那么平,也不似月光石折射出来的那
样晶晶亭亭,而是一种柔软均匀,又能流动的东西。

  每当乘坐飞机,穿越云层的时候,我都极力想从窗外捕捉这种映象,只是日光下的云
雾,光洁有余,却总是少了几分神秘的韵致。

  家居有雾的日子,我也临窗眺望,看那路灯是否能制造影片中的效果。或许因为雾不够
重,光又不够强,还是觉得滋味平平。

  直至今年暑假,到清境农场,夜晚游兴不减,漫步向山里走去,没有路灯,地上水溶溶
地,高大的松柏在阴暗的夜空下,穆穆地立着,四周是一种夜山的沁凉和窥不透的诡秘,正
有些踟蹰是否应该回头,远处的山道边,突然灿起一片光彩。

  一团白光,由山谷中瞬息飘上,前面的林木顿时成了深黑的剪影,那光团且迅速地扩
大,竟使人觉得半座山都燃烧起来。是火光吗?但不见火!是浓烟吗?又不嗅烟。那么是从
何而来的如此万丈光华呢?

  一辆车子由山边转过,刚才的一切竟全消失了,才知道原来这如幻的景象,都是因为车
灯射入浓雾中所折射。但过去在雾中驰车的经验不是没有,为什么只有此刻才能见到?

  仅仅两盏车灯啊!直直的光线,没入那云深不知处,车中的人,只觉得前面是一片迷
蒙,或许犹在抱怨光线的不足,岂知那直光,竟然在不断折射之后,成百成千倍地扩大,在
有线人的眼中,灿烂成无限的光华。

  只是,灯去之后,依然是冷冷的山、凉凉的雾。过眼的光华,仍在视网膜上残留,眼前
的景物却又回归平静……。

  我的车灯,山的迷雾,你的灿烂!

  此后,每一次夜里开车,驶过雾中,我都想:会是哪位有缘人,有这样顿悟的刹那?

  *********************

          雨山

  到紫禁城外的北海公园,看一年一度的菊花展,上千盆的名品,把菊花的造型,带到了
令人难以想象的境界,正陶醉中,却听见一个爱嚼舌的北京人,戏谑地说:“什么采菊东篱
下,悠然见南山,您猜怎么着?根本就是斜眼!”顿时引起一阵哄笑。

  那调笑的人,岂知陶渊明的境界,乃身在物中,而不囿于物,如饮酒诗前面所说:“结
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心远”正是诗人能保持宁适的方
法。所以东篱采菊,固然已属雅事,但那采菊的悠然,以及由此引发的出尘之思,才是最高
的境界。

  曾见梁楷画的“渊明采菊图”,诗人拈一枝花,放在鼻际,眼睛却全不看手中之菊,而
是骋自远方,正画出了靖节先生的精神——他骋目向何处?当然是南山!画家为什么不画出
声山,因为南山不必有形,只是一个境界!

  如此说来,南山就不必非是南边的山,甚至可以不是了。当陶渊明走向东篱,弯腰折一
枝菊花,再缓缓抬头,面远方,又何必有所思?有所觅呢?因为那是一种怡然恬适、拘无束
更无争的胸怀啊。

  遂让我想起他在“归去来辞”中的句子:

  “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
设而常关。策扶才能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

  那矫首遐观的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是一种大而无形的旷达与悠然!

          水云

  请王壮为老师为我刻画室“水云齐”的印章,老师说:“想必是出于杜甫的诗句‘水流
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吧?!”

  又请文友薛平南为我刻一方,平南附边款:“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丁卯冬,平南
并录杜句,为水云齐主人。”

  朋友见到我的水云齐,则笑说:想必你是要退隐了,因为既然有了“不竞之心”和“俱
迟之意”,当然生了”箕山之志”!

  我则心想,如果硬要套上诗词,他们为什么不提王维的“行到水穷时,坐看云起时”,
或是韦应物的“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呢?

  其实我的水云齐名,是在少年时就想到的,那时候常爬山,也便总有拂云涉水的经验。
台湾的山里特别潮湿,远看的云烟,到眼前成为迷雾,穿进去湿凉凉地,加上山里的阴寒,
和景物的朦胧,则给人一种在水中游走的感觉。

  有时候涉水到瀑布旁边,水花飞溅,随着山风扬起,更让人分不出是水、是云。不记得
有一回在两壁狭窄的山洞里溯溪而行,突然由前面涧口涌进一团浓云,随着凛冽的山风,飞
速地从身边掠过,那雾不知是否因为被狭谷浓缩,紧密得令人难以呼吸,又仿佛一丝一缕地
从身边掠过,加上脚下的冷冷涧水,就更让人云水难分了。

  所以,在我心中,水和云是一体的,她们都无定形、都非常地贴肤,都难以捉摸,也都
带些神秘。有时候觉得自己未尝不是云水的化身,以一种云情与水意,生活在云水之间。

  如果非要问我水云齐的来处,便请听我少年时作的“云水之歌”吧:

                云水本一家
                家在云水间
                牵裳涉水去
                化作云中仙。
                朝在西山坐
                夕在东山眠
                我身在何处
                虚无缥缈间。
                南山为晓雾
                北山为暮云
                唤我我不见
                挥我在身边。
                春雨也绵绵
                秋雨也涓涓
                流入汪海去
                此生永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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