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人去物非。当年日本人设置炮兵阵地的兰封古城墙早已被夷为平地,城墙旧址上建起机关宿舍,而日本人逃跑的北城门如今变成了焦裕禄展览馆和纪念广场。在县城中学,这里曾是日酋土肥原的指挥部,中国军队一度逼近学校围墙,距离消灭这个恶贯满盈的日本强盗仅有咫尺之遥。但是当地人对这些旧事不感兴趣,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摇着头说:那是我爷爷一辈的事情,他老人家去世都三十多年了,谁还关心那个呢?
在黄河沿岸的三义寨和曲兴集,这是兰封战役的决战之地,曾经爆发中国抗战史上前所未有的坦克大决战和中日炮战。一个当地小贩剔着牙对我介绍说:都二十一世纪了,兰考是国家级贫困县,人人都在脱贫致富,先生你来点旅游品吧?
一个白发老者说:这事儿我倒是听村里老人说过,不过打仗那年我才几岁,记不真切。
我终于登上那座蜿蜒曲折的黄河大堤,此时夕阳西下,落日溅起万道金光,一派黄水跃然眼前。我看见黄河吼声如雷,挟光带电浩荡东去,一个白发老者在川上高吟: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豫东战役距今已有大半个世纪,数十万抗战官兵为了民族存亡前仆后继赴汤蹈火,要不是他们英勇战斗死而后已,很难想象我们美好的祖国是否早已经沦为那个东洋岛国的殖民地。如今战败了的日本人顽固地把战犯牌位供奉在靖国神社里供其后人参拜,留下一段被大大歪曲的侵略史,而作为牺牲数千万人生命才赢得胜利的战胜国,我们却难以有力回击日本右翼的挑衅,因为我们没有来得及为抗战英烈中的大多数授勋,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甚至错误地把他们打入阶级斗争的另册。岁月的大手像轻风一样将他们的生命痕迹抹去,留给后人一段无法言说的历史空白。
苍天在上,先烈英灵在上,身为抗战军人的后代,我发誓,今生今世当铺生命为纸,汲血管喷涌之炎黄浓血为墨,终生修补这片本不该塌陷的历史天空。我将以这种决不屈服的昂扬姿态,亦步亦趋踽踽而行,直至生命尽头……
第十一章“活捉土肥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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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五月十九日,两架涂有中国机徽的美制“马丁式”轰炸机悄悄降落在浙江沿海的宁波机场,经补充加油后于当晚再次起飞。此时北方的豫东战役进行得如火如荼,徐州方向和长江下游的日本军队也蠢蠢欲动,这两架行踪神秘的中国轰炸机显然负有特殊任务,无人知道机上载有何物,以及它们的飞行目的地。地面人员看见飞机升空后没有向西返回汉口,而是径直往北方的公海方向飞去,机翼下面的闪烁灯光很快就消失在夜空中不见了。
他们要去轰炸日本。
凌晨二时许,轰炸机下方的黑暗中出现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机组人员深感振奋。经确认那是日本九州岛的长崎市,也就是七年之后将遭到美国原子弹毁灭的那座悲惨城市。飞行员看见,正在沉睡的日本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全不像饱受战争之苦的中国城市那样断壁残垣漆黑一团。庄严的复仇时刻终于来临,机长一声令下,投弹舱徐徐开启,早已严阵以待的投弹手把空投物推出舱外。
“马丁式”为当时中国空军航程最远、载弹量最大的轰炸机,单机载弹达一点零二五吨。也就是说,如果这两架飞机满载炸弹燃烧弹的话,它们足以把这座毫无防备的日本城市变成一片火海。但是我们看到,长途奔袭的中国轰炸机投下的不是发出死亡尖啸的钢铁炸弹,而是许多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被称作“精神炸弹”的传单和宣传品。
这是一次象征性的空中远征,中国大本营将其定性为“人道大轰炸”,换句话说就是轰炸敌人精神而不是肉体。轰炸机先后飞临日本长崎、福冈、久留米和佐贺上空,总共投下一百万份传单,等到手忙脚乱的日本人拉响空袭警报,中国飞机已经完成任务胜利返航。轰炸日本的消息在国内引起轰动,国民政府和军方高层人士孔祥熙、何应钦以及各界群众数千人到机场迎接机组凯旋,武汉各界召开庆功大会,蒋氏夫妇亲自到会祝贺,中共中央和八路军办事处也派代表出席,并转赠毛泽东和朱德亲笔题写的锦旗。
尽管中国飞机的远征行动令人鼓舞,但是当时仍有许多报纸发出批评声音,许多国人不满地质问道:轰炸机为何不携带炸弹?中日战争已经进行十个月,日本人占领半个中国并且进行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这个残暴的海岛民族难道不应当得到教训,不要让他们为侵略付出代价吗?如此以德报怨的“人道轰炸”是不是显得很可笑,就像自欺欺人的堂·吉诃德一样,很让敌人看不起我们自己呢?
更多读者尖锐指出,试想一下,如果轰炸机投下的是两吨多炸弹会怎样?难道炸弹对敌人的警醒效果还比不上传单吗?你们是不是太仁慈,对敌人还存有恻隐之心?你们为什么不替饱受敌人蹂躏的广大沦陷区人民想想,他们会同意你们千里迢迢去表示仁慈和道义吗?总之全国舆论沸沸扬扬,多数人对于“人道轰炸”不予认同,表示愤愤不平和坚决反对。
其实本来空军指挥部拟定的轰炸方案是以多架(不是两架!)轰炸机夜袭东京,投下全部炸弹而不是传单之后掉头转飞苏联远东地区降落,机组人员取道新疆回国。但是这一方案遭到蒋介石本人否决。委员长意味深长地开导部下说:区区几架飞机岂能决定战争胜负,此行动乃我国民政府一个姿态……警告尔等,今日所投之传单,明日将变成一百万颗炸弹。
军人出身的政治家蒋介石岂能不知道炸弹威力,但是他更加清楚中国的战争处境,说穿了这是一个弱国领袖身处两难境地的无奈选择。蒋介石既不能示弱,又不愿过分激怒强敌,他寄希望于日本对国民政府的善意行动做出积极回应,并为政治解决战争创造条件。说到底“人道轰炸”只是一场外交攻势,一个煞费苦心的和平姿态而已。
然而野心勃勃和狂妄自大的日本人并不领情,国民政府的善意被反诬为“罪恶入侵”、“可耻挑衅”等等,引来日本人变本加厉地报复。但是“善恶终有报,只是未到时”,玩火者岂能逃脱历史惩罚?真正的复仇还要等到三年之后的太平洋战争爆发,中国飞行员同美国盟军一道跨越东海,痛快淋漓地用炸弹而不是传单回击万恶的侵略者,直到1945年两颗原子弹向日本人敲响战争丧钟为止。
2
与轰炸日本几乎同时,收复兰封的胜利捷报传到后方,激起民众的欢呼热潮。
抗战十个月来,中国军队英勇战斗抵抗侵略,但是并没有取得真正意义上的军事胜利,即使轰动全国的“台儿庄大捷”充其量是一场成功的局部防御战而已,其胜利意义主要体现在精神而非战场上。时任国民政府军政部第三厅厅长的著名诗人郭沫若撰文指出:
宣传周开始的第三天便遇着台儿庄的大胜利,当时的军事消息是作着这样的报道的:……是役敌死伤二万余人,我缴获步枪万余枝,轻重机枪九百三十一挺,步兵炮七十七门,坦克四十辆,大炮五十余门,俘虏无数。敌坂垣及矶谷两师团主力业已被我歼灭。
在今天看来,这消息是有点令人发噱的。事实是敌人从台儿庄一带作了战略撤退,以便作全面性的进攻,而我们的“军师”们却把它夸大起来,真真正正地作了“扩大宣传”。这本来也是“军师”们惯用的老套,然而在当时竟使一般人都被卷进胜利的陶醉中去了。
——《郭沫若文集》第九卷第55、56页。
郭氏文章被日本报纸和军事机构大量加以引用,作为对中国宣传战的反击。事实上日军坂垣、矶谷两师团并未被歼灭,他们在随后进行的徐州会战中依然充当进攻主力,所以郭沫若对于国民政府的尖锐抨击并非强加不实之词。但是宣传战亦属战争的组成部分,只是宣传战不能代替消灭敌人,这就是尽管“台儿庄大捷”宣传得轰轰烈烈却依旧无法阻止日本人进军脚步的原因。
但是收复兰封不同。
1938年的豫东战役是抗战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攻战,围歼战,而不是被动挨打的防御战。中国人民的死敌土肥原贤二及其第十四师团遭到十几万中国大军沉重打击:天上飞机轰炸,地面大军围攻,铁甲列车开路,官兵奋勇杀敌,完全收复兰封县城,重新打通陇海铁路,将这股气焰嚣张的凶恶敌人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敌人长途偷袭的战略计划遭到彻底挫败,连土肥原的御赐军刀都被我军缴获了,所以是否让他活着回去还得看中国人民同意不同意,这不是一场真正的军事胜利是什么?不是一个鼓舞全国人民斗志的大捷又是什么?难怪从郑州督战归来的蒋介石一阵风似的刮进大本营,一贯莫测高深的表情里竟然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总参谋长何应钦向委员长汇报说,徐州方向敌华北派遣军已有频频调动的迹象,估计全面战斗将在近日内打响。
蒋介石皱起眉头来,他把地图上的形势研究了好一阵,才转过身来问大家道:你们不认为,这回寺内寿一动作有些迟缓吗?
何应钦信心十足地回答:正是我军行动神速打乱敌人计划。不管怎么说,目前我军已经赢得这个关键性的时间差,现在寺内寿一就是倾巢出动恐怕也未必救得了土肥原。
副总长白崇禧在一旁补充说:华北派遣军大举出动来解救土肥原,正好说明土肥原已经招架不住了。经过打通陇海铁路的反复激战,相信这股远离后方基地的敌人不仅已经遭受重创,而且其携带的作战物资已经接近耗尽,面临弹尽粮绝之境。
蒋介石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上述判断。
为此总参谋部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