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说:“放肆!有你这样评论县委、县政府工作的吗?”
林平不卑不亢,毫不退让,说:“爸,你别发火!我今天来,决不仅仅是为余
文义家的事,是想为广大农民讲几句话,因为是他们养活了我们!还有,如果是别
人干预了余文义打官司这事,我还能够容忍,但你去横加干涉,不让法院受理,我
就有些不能容忍你!”
林副县长说:“你就专和我过不去吗?”
林平说:“不是过不去,因为我们的根也在农村!从你这辈以上,我们家祖祖
辈辈都是农民。我觉得你是忘了根本!你当了十多年的县委常委和副县长,可到底
为农民讲了多少话?你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可反倒忘了农民,不觉得惭愧吗?”
林副县长听了这话,手中的茶杯颤抖起来,他像不认识似地看着儿子,说不出
话来。
林平说了这话以后,心里的气似乎顺了一些,就对父亲说:“爸,你好好想一
想吧,我还会来找你的!”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半天,林副县长才放下茶杯,又一次像击败的公鸡一样,瘫软在沙发里。是的,
他不能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一代年轻人,好像根本没把他们这些老家伙放在眼里,
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干。他想起花在儿子身上的心血,想起第一次看见儿子被新
华社发通稿的那篇文章,那时,心里多么高兴呀!可是现在,他却不认识自己的儿
子了,真的不认识了!
第二天一早,林平向报社领导汇报了自己的想法。他说他想再到桃花河乡余家
湾村去走一走,详细掌握一些真实的资料,为省委《内参》写一篇关于农村、农业
和农民实际情况的文章。他的这一想法,立即得到了报社领导的鼓励和支持。林平
便收拾起东西,赶到余家湾村去了。
两天以后,林平带回一大本厚厚的采访笔记。他顾不得休息,就摊开稿纸,把
自己一边采访,一边在心里打好的腹稿,在纸上奋笔疾书起来。他用一句句客观,
公正而又带有鲜明感情色彩的语言,把余忠老汉一家在当初“离土不离乡、进城不
进厂”的转移农村劳动力中,转包三十多个离乡农民的责任田的情况和后来“种得
越多,赔得越多”的事实,以及这两年一连串的打击,几乎使这家老实农民陷入走
投无路的境地等等,都详详细细地写了出来。然后,他写道:
农业是我们的衣食之源,生存之本,是在市场经济中任何商品都不能替代的特
殊商品。但面对目前农村大量存在的耕地锐减,谷贱伤农,土地抛荒、投入不足以
及一些领导干部的短期行为,我们很多同志特别是一些担负一定职务的领导同志,
并没有引起应有的重视。尽管中央一再强调重视农业,但在不少地方,仍然只是表
现在口号上。长此下去,我们的民族谁来种地?我们又靠什么来生存?
写完,他放下笔,检查了一遍所写的内容,装进采访包里,然后走出去。在一
个复印门市部,将所写的稿件复印了两份,然后又来到了父亲家里。
林副县长正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林平进来,也没打招呼。林平知道他有
看法,也不说什么,径直掏出稿件,对父亲说:“爸,我送份稿件给你看看。当初,
我写了那篇余忠老汉夸政策好的报道,被新华社发了通稿,你表扬了我一个晚上。
我希望这篇文章,仍然能得到你的表扬和肯定!”
林副县长不解地问:“啥文章?”
林平说:“还是一篇关于余忠老汉一家的文章。不过,这次不是表扬稿,而是
我准备寄给省委《内参》的一篇稿件,先请你老人家提提意见。”说着,把手中的
稿件递了过去。
林副县长接过稿件,戴上眼镜,只粗粗测览了一下前面一页,便立即沉下了脸
来,将稿件往茶几上一放,不高兴地说:“你干脆说,你又为我上课来了好了!”
林平听了,心里涌起一种无法遏制的悲哀,他没想到父亲竟然冷漠、官僚到了
这种地步。过了一会,他才诚恳地说:“爸,我们都是共产党员,为了我们党的兴
旺,为了这个民族的繁荣,让我们都多一点责任感吧!”说完,林平忿忿地走了出
去。
林副县长愣了一会,似乎被林平的话触动了某根神经似的,抬起头沉思了一会。
然后,过去关了电视机,认真地读起林平的文章来。读完,他又陷入了沉思。他承
认儿子的才华在这篇文章中,又一次得到了体现和发挥。也承认儿子在文章中列举
的一些情况是事实。可是,他不能接受儿子的这种作法。他陷进沙发里,内心中矛
盾着,脸上挂着一种疲惫和衰老交加的神色。这时,林平母亲从外面走进来,一见
老头子孤零零地躺在沙发里,像是病了的样子,忙问:“你咋了?”
林副县长这才回过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林平的稿件重重地放在茶几
上、说。“你那宝贝儿子,走邪了!”
35
过了一段日子,文义打官司的事渐渐不被人提起,生活仍像过去一样,在预定
的轨道里按部就班地进行,庄稼人又在开始做起收割稻谷的准备来。文英的分娩期
越来越近,氮肥厂已经完全停工,进行设备改造。她现在已不再出去卖小吃了,但
朱健还是每天晚上出去。这天晚上,文英刚刚躺下,一阵敲门声把她惊醒了。她吃
力地起床来,去打开了门,忽然呆住了,门外,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美丽姑娘。这
姑娘高挑个,身材窈窕,略呈方形的脸上,显示出俊秀、和气和某种高贵的气质,
手里拖了一个旅行包,显然是刚刚下车的客人。文英疑惑地看了她一会,才亲切地
问:“你找谁?”
客人的眼睛也在专注地打量着她,听见文英问,才说:“你叫余文英?”
文英点了点头,更不解地问:“你认识我?”
客人突然松开了旅行包,一把抓住了文英的手,高兴地说:“我姓胡,胡椒蓉,
我来找你哥文义!”
文英愣了片刻,回过了神,一下子兴奋起来,也抓住了淑蓉的手说:“啊,我
晓得了!三哥对我说过,姐——”说完,深情地看了淑蓉一会,就要动手去提淑蓉
的旅行包,被淑蓉挡住了,自己提了包随文英走进屋里。
刚坐下,文英就又问:“姐,你咋来了?”
淑蓉听了这话,脸上喜悦的神色倏地消失了。接着,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眼
睛中闪着晶莹、湿润的光泽,嘴角也颤动起来。看样子,就像小孩随时准备要哭一
样。
文英没见过淑蓉这种神情,忙拉着她的手摇晃着问:“姐,你咋了?”
淑蓉的嘴角又蠕动一下,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文英。
文英把信展开,原来是三哥写给她的。信上的内容是这样的:
亲爱的淑蓉:
上封信交走才几天,不知收到没有?在回家第一封信里,我就告诉了你我把准
备办厂的钱,全部投资在了青床上,指望青麻丰收了,卖了大钱再办厂。可是,蓉,
在这里我不得不痛苦地告诉你:我们家完了!政府已不收购青麻了,全家人的一切
希望都泡了汤。这样的打击,对我们这样底子不厚的家庭,实在是太大了,恐怕几
年都翻不了消。淑蓉,你是一个好姑娘,我不忍心连累你跟着我受苦。我经过了好
几个晚上的痛苦抉择,不得不对你说:“忘了我吧,淑蓉!你就好好在那里打工,
重新找一个好小伙子,去建立幸福的生活吧……
文英看完,这才明白是咋回事,心里也泛起一种说不出的辛酸来,就抬头对淑
蓉说:“姐,你不要生气,哥说的都是实话。其实,他心里苦得很!”说着,文英
也忍不住为家庭、为三哥掉下了泪水。然后又说:“姐,你来得正好,至少对我们
全家,对三哥,是一种最大的安慰!”
淑蓉听了,脸上又渐渐恢复了那种高兴的神色:“我知道这一点!他是一个坚
强的人,不遇到非常巨大的打击,不会说这种泄气话的!”
文英说:“是的,姐!不过,你也要有思想准备。我们那儿本身很穷,加上这
一连串的不幸,姐,今后的日子……”
淑蓉打断了文英的话,说:“文英,我也不是哪里豪门大户的金技工叶。想是
想做千金小姐,可没那个命!我也一样吃过苦,受过穷。”
文英听了,十分感动,说:“姐,我这些话都白说了!我一看见你,就晓得你
是个好人,爸爸妈妈一定会喜欢你的。”
淑蓉被文英说红了脸,谦虚地回答:“妹,我还不能和你比!你哥没有一天不
在我面前夸你。”
文英自豪地说:“那是哥爱我!”末了,又说:“姐,明天我和你一块回家去。”
淑蓉听了,有些不明白,说:“妹,都这样了,不怕……”
文英说:“我就是想回娘家坐月。厂里已经停工了,这儿屋子也窄,又没人照
顾,还不如回娘家方便。”
淑蓉这才懂了,过了一会,有点担心地建议说:“妹,要不,先到医院住几天,
我们再来接你,这样保险些。”
文英说:“医院花销太大了,姐!我命大福大,不用担心。”
淑蓉说:“那好,妹!回到家里,我给你端茶递水!”
文英听了,感动得又想掉泪,颤抖着说:“姐,太谢谢你了!你天生就是该成
为我们余家的人!”
淑蓉不明白这话的含义,忙问:“妹,你这话是啥意思?”
文英说:“和我们家的人一样善良!”
又说了一会儿话,朱健收摊回来了。文英把淑蓉介绍给朱健后,朱健就会男工
的集体宿舍找地方睡了。这儿文英和淑蓉又说了许多亲热的话,才脱衣睡去。
第二天一早,朱健果然去租了一辆小四轮车子,将文英的换洗衣服和一些必要
的生活用具装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