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忠老汉的儿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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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忠老汉的儿女们-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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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灵。
    走上公路,文富觉得身上热乎起来。于是,他放下担子,脱了外衣和里面的一
件毛衣,只穿着汗衫和毛线背心。重新挑起担子后,他感到轻松多了。失去夏日喧
闹和秋天沉重的田野,这时非常寂静,完全有如一个酣睡中的老人。一股股凉飕飕
的北风,不时掠过地面,倒让背上冒汗的文富,觉得舒服和愉快。路上车辆不似往
日那样川流不息,行人也不多,于是他便放开双脚,步子像小跑似的。担子发出的
“叽嘎、叽嘎”的响声,节奏均匀、清脆而响亮,很像他此时喜悦的心情。
    走着,文富忽然觉得有一辆汽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并且还对他很响地接了
一声喇叭,把他从沉思和遗想中唤了回来。他停住一看,这是一辆运砖的卡车,玉
秀的远房表哥石太刚,神气地坐在驾驶室里,脸上挂着一脉让人猜不透的微笑,正
看着他。此时,沉浸在甜蜜、幸福中的余文富,早已忘却了秋天在玉秀家里,石太
刚给他带来的不愉快。见石太刚把车停在他身边,并且对他微笑着,文富以为是叫
他搭车,于是,也立即感激地对他笑了一笑,接着放下担子。然而,当他正准备把
箩筐往车厢上搬的时候,石太刚却对司机说了句什么,接着,卡车重新发动,“嗤
——”地一声,往前飞奔而去。排气管排出的废气,把路面上几片像烂布一样的枯
叶,吹了起来,飘到文富身上。
    文富立即感到被这个叫“黑子”的人戏弄了,脸涨得通红,快活的心情一下子
从身上消失了。过了一会,绷紧的面皮才慢慢缓和下来。他冲着早已消失得无影无
踪的汽车,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起来:“你抖个屁!你是啥货色,周围团转哪个不知
道?赚了几个臭钱,就发羊癫疯了……”
    冬日天短,到玉秀家已是中午。在往玉秀家走的岔路旁,文富看见了那辆卡车,
车上的砖已被卸在地上。文富估计,这砖很可能是石太刚给玉秀家拉的。到了玉秀
家,果然是。石太刚正人模狗样地在玉秀家新宅基地上,指挥帮工的人挖基础。他
今天穿了一件乡下人少见的雪花呢短大衣,一条凡立了西裤,脚蹬一双棕色皮鞋,
头发仍然梳得油株水光。一见热汗涔涔的文富挑了担子来,立即假仁假义地大声说:
    “哎呀,你也是到这里来?咋不早说一声,搭车来多方便!硬是挑起安逸些呀?”
    文富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没吭声。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恨不得揪住那张油腻
腻的圆脸,重重地扇他两个耳光。



  

                                   14

    乡上的紧急会议一结束,支部书记毛开国没像往常那样,先到“兰香”饭店吃
一顿油大,再到李麻子开的茶馆里,用小小的赌注娱乐半下午,到天黑时才回家。
而是等周华书记“散会”的话音一落,便抬起屁股,火烧火燎地走了。
    今天,周书记在会上传达的一份内部通报,是共和国土地上一件不该发生却发
生了的事:某地两位年迈的孤寡老人,因责任制后无人赡养照顾,刚立冬就被冻、
饿死了。这事惊动了中南海国家的一位领导人,立即做了措词严厉的批示。这份连
同领导人重要批示的内部通报,被层层传达,最后传达到共和国最小的一级官——
支部书记那里,因为落实领导人的重要批示,最终要靠他们。当周华在会上,用相
当严肃的口吻宣读这份内部通报时,毛开国书记心里禁不住“格登”地紧了一下。
这并不是毛支书为死去的两位孤寡老人而产生的同情。不,他不认识他们,即使认
识,人总是要死的,死了就死了,有啥值得同情。而是因为在他管辖的地方,也有
一位不能掉以轻心的五保户老头子。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听了国家领导人那
严厉的批示,毛支书的心不能不紧了。所以,一散会,他便火烧火燎地往回走,深
怕晚了一步,那五保户老头就会冻死或饿死在床上,自己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
爪。
    这个让毛支书牵心挂肠的五保户老头子,叫余天志,今年八十岁,就住在余忠
老汉西北角的余家中(土旁)里。当然,如果说毛书记一点不关心五保户的生活,也
是不确实的。就是对余天志,去年,他听人反映这个五保户老头行动越来越不方便,
生活逐渐不能自理了时,曾来余家湾召开过一次村民会,他想用抓阄的办法,让一
户人家把余天志老头接到家里护理、照顾,但这个办法立即遭到了大家的反对——
所有的人家都不愿把一个非亲非故黄泥巴埋到脖子的老头子,弄回家去像老年人一
样供养,结果,写好的纸团没一个人去抓。毛支书接着又想出一个办法——让大家
轮流送饭,每家按人算,一人管两天,轮流转。这办法虽然得到大家拥护,但没坚
持多久,就执行不下去了。一是因为上年纪的人,性格大都古怪,余天志老头也不
例外,饭送稠了,他说没有米汤;送稀了,他说吃了难得起来厨尿;菜煮烂了,他
说没滋味;没炖耗和,他又说牙齿嚼不动,故意收拾他。二是一些人户,遇上了农
忙或有红白喜事,便大叫吃亏。还有一些不负责任的人家,想起早送就早送,有时
甚至一天送一次,也不管老人吃不吃得下,反正提着篮子沿湾里走一遭,让人知道
送过饭就是了。送了半年,人们渐渐送烦了,中间有人家偷了一次懒,接下来的人
便找借口,说:“上不清,下不接”,便不送了。大家也巴不得不送。不送都不送,
这样,毛支书的第二种解决办法,就半途夭折了。后来,毛支书也试图再找一种办
法来解决这个难题,但一直没找到。久而久之,冷淡了,也便怀着一种“随他去吧”
的想法,再不来“寻个虱子在头上痒”了。
    可现在,听了那个带有领导人重要批示的内部通报后,毛支书再不能睁只眼,
闭只眼,听之任之下去。咋个管,却又令毛书记颇费心思。他知道,自己要落得干
净、省心,最好的办法还是把者头安排在一户人家中,生前照顾、赡养,死后安葬
入土。这户人家照顾好了,是他的功劳;照顾得不好,他没有责任,还可以兴师问
罪。可到哪里去找这样一户愿意睁着眼睛吃亏的人家呢?当然有!毛书记只在一瞬
间,便把这户人家确定下来了。
    这户人家就是余家湾的种田大户余忠。
    有人问,庄稼到了户,农村支部书记的权力还有多大?这要怎么看。比起“政
治挂帅”那些年,村支书的权力确实小了。但一个村,大事小事都要归支书管,有
时候,他要管你一下你也没法。尤其是当他心术不正的时候,找个什么理由,收拾
你一下,叫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事,也是有的。秋天的时候,支书毛开
国向余家提出鱼塘人股,原本是想占一点这家老实本分人户的便宜,却没想遭到了
余家的拒绝,还遭到文义的挖苦。尽管这事没有公开,但很让支书心里不好受,真
是“有四有地不求你,有吃有穿不靠你”了吗?连这样一向百依百顺的人家,都不
把自己放在眼里,今后说话谁听?“好吧,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支书当时心
里就忿忿地想。现在,他何不惜赡养五保户的机会,小小地收拾一下这户人家?说
不上有意报复,只是平衡一下心理罢了。当然,毛支书选中余忠老汉,还因为这家
人忠厚、仁义、老实,自己好拿捏。余家只有三小子嘴头子厉害一点,但才出林的
笋子嫩得很,量他也蹦跶不出个名堂来。更重要的,是他有足够的,充分的理由,
让余家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没有任何推辞的余地。
    

    回家匆匆吃过午饭,毛支书就成竹在胸地直奔余家湾,召开村民会来了。
    会场上一片沉默。
    这完全是毛支书预料中的事。这不是“抓革命、促生产”时的评工记分,分返
销粮,也不是如今偶尔的摊派义务工。这种事,人人都避之不及,唯恐说话就被粘
上了,哪个又不看好自己的嘴巴呢!
    “咋样?”毛支书这时一下感到自己的地位和威严,还是很重要的。他扫视了
会场一周,用了几分讥讽和严厉的口气说:“大家咋个都当缩头乌龟了?!今天不
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是不会散会的!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社会主义制度下,咋个
能容许饿死人的现象发生?”接着,支书又用了悲天们人的语气,启发大家说:
“大家想一想,如果你们像余天志老汉那样,七老八十的,走也走不得,爬也爬不
动,会咋个想?会不会期望得到大家的帮助,照顾,啊?”
    会场上仍然没人吭声。那些被支书目光盯到的人,都迅速地把头低了下去。
    支书好像对这种情况很生气,大声说:“把脑壳埋进裤裆里干啥?我又不吃人!”
    这天中午,余忠老汉家去开会的,是文忠和文义。文忠听了毛支书的话,抬起
头,脸上挂着几分谦卑和讨好的笑容,嚅嗫似地对支书建议起来:“还是家家户户
送饭嘛……”
    “不行!”毛支书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这又是有头无尾的事!再说,即使
大家能够善始善终,遇上老头生疮害病,打针吃药这些事,又咋个办?”
    文忠听见支书这么说,脸上的微笑僵住了,尴尬地低下了头。支书的眼光这时
又一次扫过人群,说:“我看,还是抓阄吧!谁抓着了谁负责把老头接到家里……”
    “要不得!”没等毛支书的话完,人们一下子叫了起来。
    “有啥子要不得?”毛支书说:“卵大卵小,各人撞到嘛!”
    “说得轻巧!”人群中忽然站出了四十多岁的老光棍汉余明德,大声地嚷道:
“像我一个人,如果撞到了,咋个去负担他?连我都要人照顾了呢!”
    “是呀!是呀!”一些人少的户主立即跟在余明德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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