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忠老汉的儿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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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忠老汉的儿女们-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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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不冷?”玉秀稍一愣,蹲下身去,用手按了按窝棚里的稻草,问文富。
    文富也蹲下身去,忙说:“不冷不冷,热火着呢!”
    玉秀说:“蹲着不好受,你坐下吧!”
    文富也说:“你也坐吧!”
    于是两人都在稻草上坐了下来。窝棚太窄,他们比站着时,靠得更近了。
    “不该让你在这儿睡的。”隔了一会,玉秀期期文艾地说了一句。
    “不!”文富忙回答:“我高兴在这里。我年轻,身体好,不怕冻。看材料这
活儿,咋能交给外人呢!”
    玉秀听了这话,眼里感动得沁上潮湿的泪水。眼前这个老实、厚道、善良的人
儿,怎能忍心去伤害他呀!姑娘一激动起来,羞涩也就会让到一边去。此时,玉秀
的一双小手不由自主地移过去,握住了文富的一只手。文富忙像感应似的,立即把
另一只手盖在了玉秀的手上。两双手就这么紧紧的握着。玉秀觉得文富那双拿锄头、
握犁把的手,虽然结满厚厚的老茧,扎得她的手背有点发痛,但却让她感到是那么
有力,那么炽热。而文富也感到玉秀这双手,手背是那么丰腴,手指是那么粗壮,
完全是一个农村姑娘健康、能干的手。两双手紧紧地交叉在一起,就像有一把心锁,
锁住了他们一样。一股股感情的暖流,通过这两双紧握的手,而流遍了他们全身。
他们忘记了窝棚,也忘记了是在冬夜。他们只觉得已置身在了一个阳光明媚、花团
锦簇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光明、愉快。
    在一种幸福的、如痴如醉的感觉中,玉秀的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文富
宽阔、厚实的肩膀上。文富这时已像一个和蔼的大哥哥一样,睁起大大的眼睛,一
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心上人。半天,玉秀才像发烧时的呓语一样,呢喃地对文富问:
“你父亲说,我们啥子时候……结婚?”
    “看你呢?”文富亲热地回答。
    “那就,早点……办吧!”玉秀说。
    “真的?”文富不相信自己耳朵地反问。
    黑暗中,玉秀没答话,只重重地在文富肩膀上点了点头。
    “你爸同意了?”文富还是不相信这是事实。
    玉秀猛地从文富肩膀上抬起头,她多想把父亲的打算告诉这个老实人呀!可是
不行,这样会急死他的。她咬了咬牙,强咽下一口唾沫,然后说:“你莫管那么多,
该办就快办吧!”可想了一想,觉得光这样说还不够,就又补充说:“家里房也修
了,没啥大事要做了!”
    “好!”文富高兴起来,两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要快!”玉秀又低声提醒。
    “是?”快乐中的文富已顾不得深究玉秀话里的意思了,只是稍有顾虑地说:
“可是,啥东西都没准备呢?”
    玉秀忙说:“我也不要你啥子,只是要给我买一块表。”
    “表?”
    “一块进口的外国货,叫英什么格,三百多元的。”玉秀想起母亲中午的话,
也不知咋回事,忽然脱口向文富提出了这个要求。
    “三百多元?”文富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爽快地答应了:“要得!”
    玉秀知道这个要求很荒唐,忙说:“我知道这表太贵,可我宁愿不要其它东西……”
    文富又疼又爱地看着她说:“不贵不贵,我们家买得起!你们家房屋就要上梁
了,可以不要那么多帮工的人,明天我就回家,卖几千斤谷子,啥开销也就够了。
我还要给你买很好很好的衣服,还要把我们的婚礼,办得比周围团转哪家都风光。
人生,就这么一次呢!”
    一颗幸福的泪水从玉秀的眼眶滚落下来。听了文富的话,她又激动地笑了。笑
着,她把眼睛闭拢来,又把头靠在了文富身上。
    文富任她靠着,俯下头低声问:“哪个时候,我们一起进城办东西呢?”
    玉秀的双眼还是幸福得不愿睁开,却温顺地回答:“看你呢!”
    文富想了一想,说:“今天十八号,明天县城逢集,已经来不及了,只有等到
二十三号。就二十三号,好不好?”
    玉秀又点了点头,说:“好!”
    文富又周全地考虑了一遍,说:“家里还要卖粮,还要办其它事,我就不来喊
你了。我在县电影院门口等你,不见不散,要不要得?”
    玉秀又温顺地回答:“好!”
    文富又叮嘱一遍:“我们说好了,一定来!”
    玉秀也说:“说好了,一定来!”
    说着,玉秀像想起什么,忽然坐直身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裹着的小包。
递到文富手里说:“这是从我懂事起,悄悄积下的一点私房钱,只有二百多块,你
拿去帮补一下家里的花费吧!”
    文富一下呆了,半晌,忙把布包给玉秀挡回去,说:“不!不!咋个能花你的
钱?你留着今后自己花吧!”
    玉秀又把钱塞过去,并且娇嗔地说:“我今后,啥子不是你的?可眼下,我知
道你们家日子还是很紧的!”
    文富此时的血液一下涌动起来,他也不知咋会产生出勇气,一把把玉秀抱在怀
里,抱得那么紧,以致让玉秀在他怀里轻轻呻吟起来。他低下头,正要去亲吻她,
玉秀却忽地把头偏开了,央求似地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嘛!等结了婚,再……
好不好?”
    文富一听,头脑立即清醒过来,抱着玉秀的手渐渐松开了。
    玉秀觉得应该回去了,她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衫,对文富说:“我回去了!”
    文富也站起来,恋恋不舍地看着她,最后叮咛一遍:“二十三号,我等你!”
    玉秀也最后回答了一句:“我去早了,我等你!”
    一对情人就这样平静而又满怀憧憬地告别了。如果他们有先见之明,能够预料
到紧接着就要发生的事,那么,他们就不会那么度过这个幸福的时刻了。



  

                                   20

    孙玉秀一直也没有料到,母亲今晚到新房里睡,把她一个人留在旧房的半间厦
屋里,这完全是父亲有意安排的。
    和黄泥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孙学礼老汉,此刻和老伴刘泽荣一起,半躺半坐地
靠在新房楼下的床上。新房虽然还没完全竣工,屋顶没盖,前后窗户的玻璃和大门、
小门也没安装,但因为有厚厚的墙壁和中间楼层的水泥板隔着,屋里还是十分暖和。
可是,老汉此时的心情,并没沉浸在新房建成的喜悦中,而是心事重重,仿佛灌了
一块铅。
    这心事就来自女儿的婚事。
    和所有天下的父母一样,孙学礼老汉也爱自己的女儿。他和老伴就只这么一个
女儿,生下玉秀后,老婆再也没开过怀。别人笑话老婆肚子里只有这么一颗“蛋籽”,
他不相信,努了很多力,结果老婆的肚子还是没能鼓起来。物以稀为贵,这个独丁
丁女儿,就成了老两口的太阳、月亮、空气、水。没有玉秀,老两口就活不下去。
有一次,是玉秀十三岁的时候,患重感冒发高烧,忽然说起胡话来。孙学礼老头看
着女儿鼻翼一张一合沉重的呼吸,听着从她那干燥的小嘴里发出的梦吧似的胡话,
突然觉得脚下的地变成了一个疯狂转动的机器,在飞速地、不停地转着,转着……
转得他头晕脑胀,眼前金星直冒,身体冰凉……最后略的一声晕倒在地上,既不能
呼吸,也不能说话,惊得给女儿看病的医生,急忙丢下玉秀,过来抢救他。他从一
阵窒息的休克中醒来后,眼泪突然从脸颊籁簌地流了下来。看着女儿的痛苦,他真
想去代替她,去为她缩短寿命,直至替代她死亡。
    因为这种最伟大的爱,孙学礼老头便衷心希望女儿终生幸福。庄稼人对女儿幸
福的理解,就是有一个好婆家。娘家是女儿的客店,客店再好,却不是久留之地,
婆家才是女儿的归宿。更何况他们只有这样一个独生女儿?不但玉秀今后要有吃、
有穿、有花的,他们老两口也要靠她养老送终。如果女儿连自己的稀饭、面糊都创
不拢,再有孝心,又拿啥来孝顺自己?现在,他们老两口好比是锅,女儿就像是碗,
他们锅里有了,女儿碗里就有。今后的情况就会倒过来,女儿是锅,他们是碗,女
儿锅里有稠的,他们碗里才不会是稀的,女儿锅里是稀的,他们也就只能跟着喝汤。
所以,当玉秀刚刚出落成一个大姑娘时,孙学礼老汉便以一双显微镜似的眼睛,为
女儿在周围寻起人家来。尽管媒人过了一拨又一拨,人户访了一家又一家,都被老
汉否决了。但老汉并不着急,他就是打起灯笼火把,也要为玉秀找一户家庭殷实,
今后不愁吃,不愁穿的婆家。
    他终于找着了这样一家称心如意的人户,这就是余家湾余忠老汉的老二。凭心
而论,他在当时对余家是心满意足的。余家小伙子人高马大,体魄健壮,是种庄稼
的好材料。余家新修了楼房,虽然弟兄多一点,但一进六间,猪圈、牛圈、灶房、
偏厦齐全,就是今后弟兄分家,楼上楼下也满够住了。更重要的,是余家一下子种
了三十口人的责任田,不但家里大柜满,小柜盈,还卖了不少粮食给国家,这简直
可以和过去的财主比了。余家人名声也好,团转四邻,上下左右,没有人不夸这家
人正派、勤快、忠厚。连乡政府的人,也经常在广播匣子里表扬他们,还有县里摇
笔杆子的秀才,也写文章夸他们。在庄稼人眼里,这样的人户也算得上百里挑一了。
所以,当孙学礼老汉亲自来考察了人户后,当即就一口答应了这门亲事。那时,他
心里还深怕余家看不起玉秀,不答应呢!
    可是,连老汉自己也没想到,这两年来,情况却起了令人不敢相信的变化。包
括自己在内的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日子不但没见长进,反而这税那税、这款那
款见风涨,今年就比去年多冒出了一倍。而那些一两年前,丢了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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