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推,一边大声吼:“不要你管!不要你干涉我的自由!”
文义往外退了几步,忽地想起什么,回转身,一下抓住文英的手,对妹妹恳求
似地说道:“告诉哥哥,是不是姓林的先欺负你?如果是,哥哥非把他狗日的捶烂
不可!”
文英听了这话,立即又“哇”地哭了起来,把头在文义怀里一边撞着,一边喊:
“你胡说!你出去!”哭着、叫着,把文义推了出去。
两兄妹的吵声,惊动了楼下的余忠老汉,田淑珍大娘和文忠、文富,‘他们一
齐上楼来。在楼梯口,碰见了往下走的文义。田淑珍大娘忙拦住文义不愉快地问:
“你们又在吵啥子?”
文义气咻咻地,一时答不上话。过了半晌,才平静下来,掩饰地回答:“我批
评她中午的事,她不听,就争了几句,没啥子,你们下去吧!”
田淑珍大娘听了,责怪地看了文义一眼,说:“过都过了,还说她做啥?也不
像个当哥哥的样子!”
说着,田淑珍大娘还是走上楼来,文忠、文富停顿了一会,也跟着上来了。
他们走进文英的房内,见文英正扑在床上,伤心地啜泣着。淑珍大娘就说:
“三哥说你几句,也是好意,就是皇母娘娘,也还要有人说呢!”
文忠上去扶着文英的肩膀,向她道歉地说:“中午都是我不好,不该说你那几
句,你莫哭了,要不要得?”
文富也劝道:“一家人,何必为这点事生气呢?大家都是喜欢你的!”
文英听着这些话,却在床上乱蹬起来,啜泣声也更大了,一边哭一边吼:“你
们都出去!都给我出去!我不要你们管!”
大家看看没法,也只好先退出去,让她一个人消消气。
文英姑娘一个人躺在床上,抽泣慢慢平息下来。外面已是漆黑一团,夜风像一
个游荡的孩子,不时“飒飒”地跑过窗外的竹林、树梢和房顶。停止啜泣的文英姑
娘心情并没好起来。她突然有些恨起这黑黝黝的夜空,恨起这幢小院,恨起父母、
哥哥们来了。她觉得爸爸妈妈、哥哥们,都不关心她,不爱她了。他们都是自私自
利的人。她在这儿已没有了亲人。她像一个流浪的孩子,太可怜了!
这时,小学校那间破房里,停息了几天的二胡声,又突然响了起来。现在从琴
弦上倾泻出的音符,已不像过去那么缠绵,而似乎变成了疯狂的吼叫,痛苦的呼号、
以及撕心裂肺般的表白。听着这好像要摧毁一切,荡涤一切,又好像要征服一切的
旋律,文英姑娘的恨更加深了!
23
已是中午时间了,玉秀还蒙着被子躺在床上。红红的却是毫无暖意的太阳,从
拆掉房顶的墙垛子投射下来,照着她凌乱的乌黑的头发和半个光洁的额头。后面新
房工地上正在做上梁的准备,锯木声、斧头敲击木头声,以及人声嘈杂成一片。可
对玉秀来说,这些声音显得是那么遥远和飘渺。她的床头的柜子上,放着母亲早上
端来的饭菜,一双筷子插在饭碗里,一动也没动。
她已被昨晚发生的事彻底击垮了。
刘泽荣是清晨才知道这事的。到了往天早晨煮饭的时候,她见玉秀设起床。喊
了两声,玉秀也没答应,便走进屋去。一看,玉秀的双肩不断抖动,发出痛苦、压
抑的抽泣。刘泽荣不知怎么回事,忙在玉秀床边坐下,惊慌地问:“玉秀,你咋个
了?”
玉秀没答应,却在被窝里抽搐得更厉害了。
刘泽荣更莫名其妙了,她俯下身,轻轻揭开玉秀身上的被子,伸手去抱玉秀,
没想到玉秀却坐起来,猛地抱住刘泽荣,扑在她怀里,悲痛地喊了一声:“妈——”
接着就伤心地恸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告诉了母亲。
“天啦!”刘泽荣还没听完,头脑就“轰”的一声,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她
这才明白,昨晚老头子叫她到新房上面睡的原因。“这个老糊涂!老混蛋!老不死
的!你咋这样呀?你这不是害了孩子吗……”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咒骂着孙学礼。
在乡下人眼里,女人的贞操仍是一个比性命还重要的问题,何况玉秀还是一个黄花
闺女呀!她一边在心里骂着糊涂老汉,一边用手爱怜地抚摸着玉秀的头,也淌起泪
水来。
玉秀恸哭了一阵,声音小了下来,仍抱着刘泽荣说:“妈,我不……活了,”
刘泽荣听了这话,忽然激灵了一下。接着,她从身上掰开玉秀的身子,双手捧
着玉秀的头,认真地端详起来。玉秀的双眼肿了,眼圈红红的,脸颊却一夜之间瘦
了下去,透出哀怨、悲戚和痛不欲生、凄苦之情。刘泽荣看着看着,又猛地将玉秀
抱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哄劝着说:“别,可别那样想!娘把你养大,不容易呀!”
玉秀说:“妈,人活一张脸,我被他糟蹋了,没脸活了。”
刘泽荣仍然哄劝着说:“秀,千万别往绝路上想。你也要替娘想想,娘的心里
也难过呀!你睡,多睡一阵,就好了,啊!”说着,刘泽荣就把她重新放回被窝里,
又为她四周掖好被角。
看着娘苍老的面容和佝偻下去的身影,玉秀的心一下软了,想死的勇气暂时被
压了下去。她就这么躺着,不吃不喝,人虽然还活着一,可她觉得心已经远离了她
躯体,死了。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玉秀觑开眼一看,发现石太刚那张油黑的圆脸,正在敞开
的门洞前朝里张望。玉秀急忙翻了一个身,拉过被子蒙住头。
隔了一会,石太刚走了进来,并且在床沿上坐下。
玉秀在被窝里一动不动。现在,她在心里恨死了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半晌,石太刚把手搭在玉秀的被子上面,说:“玉秀,别生气了,好不好?”
玉秀还是没一点反应。石太刚接着说:“我爱你,真的爱你!从夏天在城里突
然看见你,我就爱上了你,发誓要娶你!我一定不会亏待你!我有钱,有很多钱!
我们城里的房子,又宽又大又亮堂!啥意大利组合家具,德国真皮沙发,日本松下
大彩电,我们都有,等着你享受呢!”他把昨晚对玉秀表白过无数通的话,又重复
地炫耀了一遍。说完,他见玉秀还是一动不动,想了想,就从怀里掏出一叠百元大
钞,递到被窝里面玉秀的手中,说:“看,这是钱!先给你五千元,你尽着花……”
没想到玉秀却突然掀开被子,猛地从床上跳下来,抓住石太刚又撕又咬。连她
自己也弄不清楚。这份勇气和力量是从哪里来的?好像二十多年积蓄的力气,这时
来了个总爆发,一时显得那么势不可挡。
还没容石太刚用白过来,他的圆圆的胖脸上,已被玉秀抓了几道血痕,接着,
手背也被玉秀咬出了血。他痛得怪叫着,撒腿就向敞开的墙沿跑了出去。
玉秀从床上抬起那叠钱,同时给石太刚甩了出去。
幸好,这时人们都集中到上面新房里,等着看木工师傅上梁,没人看见石太刚
的狼狈样。他抬起脚下的钱,回头忿忿地向偏厦屋瞪了一眼,忍气吞声地走了。
赶走了石太刚,玉秀心里涌起了一种自豪感。她很为刚才自己的行动高兴,那
种因报复取得成功的喜悦暂时攫住了她的心灵。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趿上鞋,去
墙壁上取下自己梳妆的圆镜,对镜照了照。她发现自己头发凌乱,脸色发青,眼角
挂着长长的泪痕,好像一个疯女模样。看了一会,她拿过木梳梳了梳头。又擦掉了
眼角的泪痕,模样儿稍微俊俏了一些。然后,她把镜子翻过来,那后面嵌着她和文
富的订婚照片呢!
她细细地看起照片上的文富来。文富还是那样木讷、憨厚,嘴角上挂着浅浅的
笑容,眼神流露着腼腆。她想起那天去照相,照相师傅一个劲叫他们靠拢点靠拢点,
可他们都觉得对方是一团火,一旦靠拢就要燃烧。照相师傅摆弄了半天,才摆弄成
照片上这个样子。看着看着,订婚一年多来的往事,又涌上这个年轻的痴情姑娘的
心头,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同时,昨晚酒席上人们骂鹞子村的那个忘恩负义
姑娘的话,又清晰地响在玉秀耳边。这时,先前曾经冒出又被自己压下去的死的念
头,又一次顽强地冒了出来。是的,自己对不起这个老实人,活着还有啥意思?想
着,她眼里闪烁出了某种异常坚定的色彩。她突然打开镜子,取出那张订婚照片,
找一张白纸包了起来。包好,将照片揣进了贴身的衣袋里。然后,她弯下腰,开始
在屋子四周、床下,柜子旮旯里,寻找起一件东西来。
半天,她终于寻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东西——一只画有骷髅的农药瓶子。
这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用完的农药瓶子,被节俭的母亲收起来,塞在偏房的柜
子底下。
她将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她发现那个骷髅似乎正对着她笑。她急忙把目光移
到瓶底,看见瓶底还粘着很少一点胶乳状的药水。
玉秀看见那点农药,仿佛看见了什么珍奇的东西一样,禁不住咧嘴笑了笑。她
急忙打开瓶盖,把瓶口竖在嘴边。
附在瓶底的胶乳状药液,像蚯蚓一样往玉秀口中爬了下来。
玉秀仰着头,一双美丽的大眼,从墙上看出去,定定地看着空中那轮金色的太
阳,两道长长的睫毛被太阳光晃着不断眨动,在明亮的眸子里投下了清晰的阴影。
她的脸庞被太阳光映红了。
那种胶乳状的药液,终于爬进了玉秀口中。立时,一种强烈的、辛辣的气味浸
入她的肺腑。她觉得这种气味实在难闻,可她强忍住了。
最后一滴药液,像一个长长的感叹号,挂在瓶口,不愿落下去。玉秀摇了摇瓶
子,那滴药液才像极不情愿似的,慢慢落下。
玉秀像完成一件庄严的、极神圣的使命一样,将农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