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久见人心,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回心转意的。所以,当听了你进城去打工的
消息后,我毅然辞去了代课教师的职业,进城来寻找你——我心爱的人儿!我也想
在城里找份粗活,好经常看见你,和你在一起。但是,没想到……
你不知道我最初是怎样寻找你的。我像一个流浪汉一样,在街头踟蹰,又像一
条狗一样,在茫茫人海中四处望你。直到三天前,我才在县皮鞋厂前碰着你。并且
知道你已经在这个厂找了份临时工做,我真替你高兴呀!然而,你连理也不理我,
像一个高贵的公主似的,昂首挺胸地就走了过去。以后,我又来找你,可你连面也
不愿见我。那时,我心里虽然在哭泣,可并没有完全绝望。
在后来的三天里,我忽然发现,你在悄悄地和那个叫林平的人幽会。你们在一
起,有说有笑,亲热得像一对夫妻似的,我还是不相信你们中间有啥事。可是,在
今天晚上,当我看见你独自一人,走进县报社那幢办公大楼时,我悄悄地尾随了你,
你在楼上敲了一间办公室的门,那门打开时,我看见林平把你迎了进去。接着门关
了,屋里也没点灯。我以为你很快就要出来,可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家家窗里的灯都熄灭了,你还没出来。我把耳朵贴到那扇门上,听见了你们亲昵的
说话声,还听见了一种怪异的声音。霎时,我的心一阵绞痛,仿佛是被钝刀子割着。
我知道我完了,彻底地绝望了。我跑出来,疯了一般在雨中空旷的大街奔跑。然后,
我不明不白地跑回了家。
文英,我现在啥也没有了。失去了职业,叔叔、婶娘也不愿收留我了,把我拒
在门外。我没处安身,只好到你们家借宿一夜。这封信,就是在你三哥的房里写的。
文英,我决定去自寻短路。在死之前,我仍要对你说:“我爱你!永远爱你!
不管你做错了啥事,我都爱你!我是为你而死的……”
文义看完朱健这封和着眼泪写就的信,一下子激动起来。他既为自己妹妹做出
的事感到羞耻,同时又为这个痴情的汉子对文英深深的爱而感动。他没有想到,这
个性格内向,平时不大言语的伙伴,早就默默地爱上了文英,并且,爱到了要为她
去死的程度。他被朱健的深情感动了,这时,他一把抓住朱健的肩,把他提起来,
然后,瞪着一对迸射着炽热光芒的眼睛,摇晃着朱健问:“你为啥子要这样?你说,
为啥子要这样?”
朱健仍旧淌着泪,惶然地看着他,不知该怎样回答。
文义见朱健惶然的样子,口气温和了一些又问:“你真的还爱文英吗?”
朱健听明白了,深情地点了点头。
文义又摇晃起了朱健,同时有些发怒地斥责起来:“那你为啥子要想到死?你
还像个男子汉吗?你死得值吗?”
朱健怔了一会,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文义松开了朱健的肩,抓起他冰凉的手,推心置腹地一口气说了下去:“你不
该去死!你要好好活着!你要鼓起勇气去追她!林平是有家室的,他不可能和她结
婚,你明白吗?”
朱健听了文义这番话,*先是茫然地点了点头,接着,感激地望着文义。他还
以为文义会像文英一样看不起他,嘲笑他。可是,文义却是这样支持他,鼓励他。
朱健心里立即又燃烧起一种新的希望之火。然而,这火却又很快黯淡下来。他望着
文义,失望地说:“可是,我连立足之地也没有了呢!”
文义也沉默了下来,可过了一会,忽然说:“你还是要进城去!我城里有个老
同学,在滨河公园下面开预制场,我给你写封信去,你去他那里一边干活,一边找
机会去接触文英。另外,我给文英也写封信,你拿去交给她。我要在信上把你的事
给她说说。”
朱健听了,忽然像绝处逢生一样,反过手来紧紧抓着文义,并且深情地喊了一
声:“三哥——”
这一声“三哥”,喊得文义心里发热,因为朱健的年龄比他大呢!
第二天,朱健揣了文义的两封信,像吸饱了春雨,重新抽校发芽的一棵逢春枯
树一样,又充满信心地进城去了。
朱健走后,文义本想把这件事马上告诉父母,可又拿不准他们,特别是父亲的
态度,就暂时装在心里没说。晚上,文义正睡迷迷糊糊,忽然听见父亲在门边轻声
喊他。文义爬起身,过去打开门,见父亲神色木然地站在门外。文义不知怎么回事,
忙问:“爸,有啥事?”
余忠老汉半天没说话,父子俩默默看了一会,余忠老汉才勾着头,像喝醉酒一
样走进文义的屋子,在文义床沿上坐下,轻声说:“爹没出息,向你下话来了。这
里没外人,你帮爹拿个主意,文英的事究竟咋办?”
文义听了,知道父亲心里想文英想得太苦,不然,这个一向倔犟、爱面子的庄
稼人,不会深更半夜来向儿子讨主意的。文义想了想,说:“爸,我知道你舍不下
文英,其实我们也一样,哪天晚上不梦见她呀!”
余忠老汉听了儿子这话,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说:“这鬼丫头,心也不知
是啥做的,说走就走了,信也不捎一个回来。”
文义觉得把朱健的事告诉父亲的时候到了,就说:“爸,你也不要太操心。文
英不捎信回来也有她的苦处。现在最要紧的,是想一个万全之策。”
余忠老汉忙说:“你有啥主意,快对爹说。别看文忠、文富比你大,爹平常也
爱说你,可爹心里清楚,这家里主事,除了爹就是你。”
文义第一次听见父亲这样肯定他在家庭中的价值,一时十分感激起父亲来,也
就推心置腹地说:“爸,要解决这个事,我想最好是给文英找个对象,让她割断和
林平的关系。”
余忠老汉说:“找个对象当然好,可一时又到哪里去找?”
文义说:“爸,有一个人,不知你中意不中意?”
余忠老汉望着他:“谁?”
文义说:“你看村里的朱健,适不适合做你的女婿?”
余忠老汉沉吟了一会,说:“按说呢,这小伙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人也诚实,
也念过书,倒是不错的。可是,不知道人家嫌弃不嫌弃?”
“爸!”文义听到这里,深情地喊了一声,说:“人家早对文英有意了!”接
着,就把昨天晚上朱健来家里的事,一口气告诉了父亲。余忠老汉听着听着,张大
了嘴,似乎不相信地望着文义。及至听完,他的嘴唇哆嚏了起来。十多天来,他算
是第一次听见了女儿的下落,知道了女儿在外没遭罪,还进了厂,一下他放心了。
还有文义这种安排,也让他十分满意。他真想过去搂抱住儿子,像小时一样亲他一
下。事情到此,他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没几天,文义收到了文英出走后写回的第一封信:
亲爱的三哥:
收到你的信,我高兴得哭了。我做错了事,你们没恨我,还写信安慰我,使我
感到了亲人间的温暖,我咋不高兴呢?
你在信中,劝我去爱朱健,这叫我怎么说呢?我知道他很爱我,但我一直不爱
他呀!我爱林平,虽然也知道不能和他结婚,但我还是爱他呀!我这一辈子,大概
不会结婚了,就独身过一辈子。所以,三哥,请你原谅我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巴!
我在皮鞋厂做临时工,工作很轻松,希不要挂念。
爸爸、妈妈好吗?大哥、二哥也好吗?我知道爸爸不会原谅我,我也没有脸回
来见他们。农忙就要开始了,叫爸爸、妈妈、大哥、二哥都保重身体吧!
你的妹妹 文英
文义看完信,长叹一声,嘴角裂出一丝苦笑,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滋味。但同时,
他绝不相信妹妹会这样过一辈子,这只是她现在的冲动而已。他在心里默默地为朱
健祈祷起来,希望他坚强,坚强,再坚强,勇敢地走自己的路,早日将丘比特的神
箭射中自己的妹妹。同时,为了不增加父母的焦虑,他也没有把信的内容告诉他们。
33
天气说热就热起来了。
芒种还有几天才到,夏日的暑气就在大地上到处扩散,地面在耀眼的阳光照射
下,袅袅地向天空蒸腾着一层轻烟似的雾气,这飘浮的热气,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余忠老汉头戴草帽。一步一退地在阳光底下清理着一条小水沟。这条小水沟,
一端连着通往碧云水库的干渠,一端连着他在河堰口上面的几亩责任田。栽秧以前,
他们已经清理过里面的淤泥,可因为两边都是土坎,栽秧过水时一泡,两侧就塌下
了许多泥土。虽然秧已栽下去了,可这时正分蘖,田里要随时保持合适的水,所以,
余忠老汉上午就来干这件活了。
这不是一件甩膀子出死力的活儿,但需要毅力、耐心。水沟很长,却只有两只
冬瓜锄宽,沟底是石骨子。一锄下去,锄底下发出“砰砰”的声音。余忠老汉从主
干渠那一面清理起,已经清理了很长一段。这时,他感到有些累了,便又开腿歇了
下来,往手心吐口唾沫,两只手搓了搓,握住锄把,朝清理过的水沟看了看。水沟
直直的,非常平整,傍外面的坎上,清理出的湿士,在太阳底下闪着青黄青黄的光,
刺得眼睛有点儿睁不开。清理过的沟渠里,已经盈满了水,等着老汉继续清理过去,
它们好一路淌到稻田里。
余忠老汉对自己的劳动,任何时候都有一种陶醉的满足感。此时,他满意地微
笑了一下,又撩起胸前的衣襟,往紫铜色的皮肤上,扇了一会风,又接着干起来。
老汉全副身心沉浸在劳动里,全然不顾中午时分的阳光,已把他周围烤得热气
腾腾,像有一团氤氲的气霭包裹住了他。他也觉得浑身上下都有点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