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出了事!”过了一会,文义才打破沉默的空气,仍然板着脸,两眼盯住
文英说。
文英一惊,立即抬起头,一双充满疑问的大眼睛,落在了文义脸上。”
文义这才把家里水稻遭灾的事,对文英说了一遍,然后说:“现在爸爸、二哥,
都住在余华祥的旅社里,睡没睡处,吃没吃处,家具又无法卖,把一家人的心都焦
烂了!”
文英听后,长长的睫毛立即垂了下来。半天,才沉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懊悔地
说:“三哥,我真对不起家里。我做零工本来挣了一百多块钱,可我都买了衣服……”
听到这里,文义就故意沉下脸来,厉声打断文英的话说:“还有脸说!你还没
把一家人气死!自己做错了事,屁股一拍就走了,气得爸爸要去上吊,妈妈去喝农
药,要不是我们拦得快,爸爸妈妈的命,就被你送上西天了!”文义有意夸张了一
些,是为了吓一吓文英。
果然,文英姑娘惊恐地瞪着双眼,嘴唇嗫嚅着,想说啥却惊得说不出来。
“你说,”文义盯着文英,接着说下去。“这样做,你对得起父母吗?对得起
我们吗?我们这个家,从去年到今年,经历了多少不幸?玉秀退婚,莫名其妙地养
五保户,如今庄稼又遭天灾,你不但没有对家庭出力,反而给家庭添乱。犯了错误
不要紧,可是你,像鬼摸了脑壳一样,犯了错误还不想改。我写信劝你,你还说这
辈子不嫁人。不嫁人你守着哪个?你老实告诉我,你和那个林平,现在断绝关系没
有?”
文英被文义数落得满脸羞愧。她垂下头去,可她不敢不老实地回答文义,轻声
说了一句:“没。”
文义这时真正地勃然大怒了。上下牙床紧紧咬着,狠狠地说道:“你这不争气
的东西,如果不是光天化日之下,我非要捶你不可!你想想,假如父母知道你还在
和林平不明不白地来往着,他们还会有命吗?”
文英这时眼角噙上了泪花,抬头望了文义一眼,哀求地说:“三哥,我错了,
求你不要告诉他们。”
文义见文英哭了,心情软了下来,正准备找合适的语言来开导她。这时,从上
面走下来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夫妇,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孩,来到黄橡树下坐了干卡。
文义和文英的谈话便暂时停止了。
这对夫妇显然是从上面亲戚家回去,他们坐在一条石凳上,丈夫忙用手中的蒲
扇,为儿子和妻子扇着凉风。妻子亲切地瞥了丈夫一眼,情意绵绵地说:“你自己
扇嘛!”
丈夫说:“我不热。”可他头上的汗珠直巴嗒巴嗒地往地下掉。
歇了一会,丈夫充满爱意地对妻子说:“你带小宁坐船回去吧,我走路回去!”
妻子却说:“都坐船吧。”
丈夫说:“钱不够。再说,我走路快,比坐船还要先回家。我回去把稀饭煮好,
等你。”
妻子听了这话,说:“那你和小宁坐船吧,我走路。”
“不不!”丈夫忙推辞说:“我走路!”
夫妻俩谦让一阵,谁都愿意走路。结果,两人都说:“都走路!两个人一起走,
摆到摆到龙门阵就拢了!”说完,带着孩子,就亲亲热热地顺着河边走了。
这小小的一幕,让一直没谈过女朋友的文义,也突然感到了一种夫妻间的甜蜜
和温暖。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文义又说开了:“看看别人嘛!再想想歌曲里唱的;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夫妻双双把家还’。世界上,不管啥人,都要成个家。可你,
难道就这样安心偷偷摸摸做人家一个小妾。不,连小妾也说不上。只能算是见不得
人的偷鸡摸狗的事!难道你就不想像别人那样,带着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亲亲
热热、体体面面地回到余家湾,喊一声爸,叫一声妈,让左邻右舍都瞧瞧,都来夸
夸你们?你说呀?”
文英低着头,脸上火辣辣地发着烧。文义带来的父母差点为她寻死的消息,以
及三哥刚才和现在的这番话,已经深深地震撼她了。在过去的一段日子里,她只知
道和林平享受短暂的幸福,却没有去深想一下今后的出路。同时在这种时候,每次
和林平幽会的紧张和事后的惶恐,懊悔,又都一齐涌上了心头,她陷入了深深的沉
思中。
“朱健爱你,”文义见文英不作声,知道妹妹心里很矛盾,便紧接着说,“爱
得死去活来。这个人,我们一块长大,别看他平日沉默寡语,心里却是比你我还聪
明。更重要的,是他爱你!上次他来我们家里时,就已经完全知道了你和林平的事,
可他却原谅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爱你。你今后打起灯笼火把还能找到这样的好人吗!”
文英抬起头,惊异地盯着文义。她没想到,她和林平的事,除了家里的人以外,
还有另一个人知道。并且这个知道内情的人,还在深深地爱着她。
文义见文英愣愣地看着他,以为她又要拒绝,便先施加压力地说:“我这完全
是为你着想!如果你还是余家的人,如果你还是我们的妹妹,你就应该听我的话!”
文英听了文义的话,想了想犹豫地说:“三哥,我知道你们爱我,是为我好。
可是……现在,他还是农民,也没有职业……”
文义心里微微一愣。确实,文英此时提出的事,已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但他
还是说:“农民咋了?农民就不活人?再说,现在鼓励农民进城务工,凭朱健的聪
明,在城里不一样有职业?”
文英听了后,沉默了半晌,然后像是不让文义失望地说:“让我考虑考虑,好
不好?”
文义见文英没坚决拒绝,心下有些高兴了,便口气缓和地对文英说:“本来,
我该带你去见爸爸、二哥,可你现在这样去,爸爸会生气的。等你今后有了对象,
带着一起去,爸爸也许就会原谅你了。”
文英低声说:“我也想去看看爸爸……可……你替我安慰一下他老人家!我回
去向别人借点钱,你带去给爸爸吧!”
文义忙说:“钱不用去借了!只要你不再和林平来往,好好找个疼你的人,成
家立业,就是对爸爸妈妈和我们最大的安慰。”
文英说:“我一定好好地想想你的话!”
说着,兄妹俩站起来,开始往回走。走着,文英忽然对文义说:“三哥,叫二
哥去看看玉秀姐吧!”
文义听了,忙站下来看着文英问:“玉秀咋个了?”
文英说:“今年春上,石太刚给外贸公司修房子,因为偷工减料,结果房屋塌
下来,压死五个人。石太刚因此被抓进监狱,可能要判好些年呢!”
这下该文义吃惊了,忙紧接着问:“那……玉秀现在呢?”
“玉秀姐现在啥也没有了。原先的房子卖了,付了死人的安葬费,现在在河街
的望江茶馆旁边租了一间小屋,一个人过日子,怪可怜的!”
文义听后,突然为这个不幸的人难过起来。还没等他答话,文英又说:“玉秀
从没爱过石太刚。有一次,那时石太刚还没出事,我碰巧遇着了她,她问起我们家
的人,还问二哥订婚没有。问着问着,就流起眼泪来。我看,她对二哥还是蛮有感
情的。”
“是吗?”文义眼中闪出一道激动和惊喜交加的光芒,忙对文英说:“我回去
一定叫二哥去看看她。文英你也该常去看她,人呀,哪个也有落难的时候!”
文英点点头,说:“我过两天,要专门去呢!”
兄妹俩说着,走到了厂房附近,文英要留文义吃饭,文义推辞了。文英见留不
住,便把文义送到河边。文义上船时,文英突然间一种内疚也油然升起。文义上船
后,当他回头向妹妹挥手告别时,文英的两眼闪出了泪花。她也举起手,一边依依
不舍地对文义挥手,一边说:“三哥,我会听你们的话的,放心吧!”。
文义的眼角也湿润润的,对文英说:“我还会来看你!”。
文英激动地点着头。直到船开到江心,文英姑娘才转身往厂里走去。
38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红霞把江面儒染得一片涸红。两岸的楼房,江中帆船的
桅杆,都被夕阳牵扯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水面上。
文富站在河街往码头走的石梯边,眺望着江水中动荡不安的倒影,还是拿不定
主意,是不是该去看玉秀。
半下午时,当文义带来了玉秀不幸的消息后,立即在他和余忠老汉心中,激起
了不小的涟漪。余忠老汉听了,先是沉默了一会,然后却用了幸灾乐祸的口气说:
“该背时,这是天报应!”
文义非常不满意父亲的态度,立即反驳说:“爸,人人都有三灾八难,你咋能
这样去看人家的不幸?”
余忠老汉生气说:“我这样说,还算是客气的。依我的蛮性,恨不得到她门上
去,大骂一顿呢!”停了停,又似乎自言自语地说:“有几个忘恩负义的人,会有
好报应的!”
文富却一直没说话,他捧着头,痴痴地望着墙壁。可内心里,却像打翻了的五
味瓶,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不知是该怜悯她,还是该像父亲一样幸灾乐祸。一会儿,
他觉得她可怜。一个女人,丈夫进了监狱;孤苦伶仃住在城里,实在值得同情了。
这时,他内心的怜悯心就占了上风。一会儿,他又想起她突然不明不白地抛弃自己,
给自己和家庭造成那么大的伤害,他又在心里怨恨起她来,觉得上帝的这种惩罚,
一点也不过分。
文义从文富木然的神情中,似乎看透了他内心的矛盾,便借口出去转街,把文
富喊了出去。在街角无人处,文义问文富:“你真的不打算去看看?”
文富伤心地、淡淡地回答:“再看……也没有作用了?”
文义反问:“咋个没作用?就算朋友一场,在别人遇难时去看一看,还能给人
家一点鼓励、关怀呢。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