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忠老汉的儿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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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忠老汉的儿女们-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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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震,你就顺着那欢快的音符往外走吧!你寻到了那音符的源头,不过,却是那么
孱弱,一咕嘟一咕嘟地,好似螃蟹冒泡泡。可是,你看见了千百万个这样的“泡泡”,
从一个个石罅中冒出来,汇在一起,抱成一团,终于形成了溪。七姑娘溪……你看
见这样无数条溪流,从层层叠叠的群山中流出来,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群山之中。
在不舍昼夜的流淌中,他们渐渐长大长肥了,变成了河。它们没有筋骨,却能撞断
树木;没有利齿,却能咬定河床。它们流出了巴山的性格和节奏残崖断壁处,
它发出如雷的怒吼;跌宕起伏处,它卷起飞溅的浪花。只有在一马平川的地方,它
才会静若处子,映现着无垠宇宙中的白云苍狗……你就顺着这样的河走了出来。你
走过了前河,中河,后河,巴河,洲河,通江河……这些曲曲折折的河流,呈现在
你眼前的,便是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江了。
    记住,这江叫渠江。
    你先看见的,是一段浩渺的江面。河谷是那么开阔,河床是那么平坦,水流是
那么舒缓,支流是如此的繁多。冲积平坝比比皆是,你一定会认为是进入江南水乡
了。
    你继续前进,除了两岸的美景外,你现在还真正看见了大块大块的土,各种各
样的上,你被土壤的气味薰得透不过气来了,你不经意间被什么绊倒在了土地上。
当你爬起来的时候,你完全成了一个土人上头土脑,土里土气,身上浸着成津
津的土汁,日里唱着酸溜溜的土曲。你回头打量将你绊倒在地的物件,突然发现是
一块秦时的瓦,或汉时的砖。原来,你站在了一座古城的遗址上。你拿着秦时的瓦,
沐着汉时的风,再看看不远处那座被残阳切割成优美的几何图案的汉将军冯焕阙,
你是否又有了梦魔般的感觉?你抬起头来,看见从那遥远的地面上,从那被远山飘
下来的夕阳中,从河面上繁荣昌盛起的淡淡的雾岚里,走来了一位牵牛的老人。仍
是那把拱背犁,仍是那头老黄牛,也仍是缠头帕的老人。你疑心是山里那位老人走
了出来,可是别忙,那老人身后分明还走着几个后生小子,虽然也扛着同样的月亮
锄,可他们显得有了如野草般的勃勃生气。阳光零乱地铺在他们面前,一切是如此
的安详和美丽。你知道我的故事就要开始了。是的!我不知你是否寻到了你要找的
大地之魂?没有找到也莫关系,请你关注我下面的叙述。你说,你不知道我的故事
发生在什么地方?对,我没告诉你。你已经到巴山渠水走了一遭。你听那江岸上,
正丁当脆响地传来一串歌谣

        太阳照在渠江上唉,
        余忠老汉耕田忙唉。
        儿子唉,相了个乖媳妇哩,
        卖了余粮吔,好修房哩……

        儿媳妇,被个体户夺了去哩,
        余忠老汉泪汪汪……
        儿女都吵着要去打工哩,
        农民啊,到底还种不种粮?……

    这歌是余家湾的一首村谣,告诉你吧,这故事也就发生在余家湾……


  

                                   1 

    处暑过后,庄稼人把一担担金黄的新谷挑进了粮仓。虽然这年的收成不及过去
一至今庄稼人还记得几年前那排起长龙卖余粮的情景。今年,老天爷不肯帮忙,刚
过小满就是一连三十多天的红火大太阳,把田地晒开了裂。加上政府的化肥供应跟
不上趟,正施底肥时没化肥卖。等庄稼人买着化肥了,又误了施肥季节——尽管这
样,庄稼人看着比大集体干活时多得多的稻谷,还是打心眼里欢喜。庄稼人遇到高
兴的事,不喜欢藏在心里。这几天,刚刚收获新谷的余家湾村的村民,正怀着喜悦
的心情,谈论着余忠老汉家打家具准备娶儿媳妇的事。
    “(口火)(口火)!听说没有,余忠老汉给文富打家具了?”
    “那还没听说,请的是有名的杜木匠!”
    “鸭儿棚子的老汉睡懒觉——硬是不简单(拣蛋)呢!昨年修楼房,今年打家
具娶儿媳,余忠大伯这几年财运旺呢!”
    “那当然啰!远近闻名的种田大户嘛!”
    “家具打好,文富就怕要把玉秀接过门来了?”
    “癞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灿!”
    没过几天,又传出了更为振奋人心的消息:
    “(口火)!文富老弟的家具才打得安逸哟!全是柏木材料,五分的板子,节巴
都莫得一个。架子全是暗榫,又用的是土漆,亮得能照起人影于!”
    “真的吗?”
    “嗨,我在你面前踩啥子假水?!哄你不算人,不信,歪嘴婆娘照镜子,你当
面去瞧瞧!”
    “要得,今晚上我们去看看!”
    “对,你去现场取经!二天自己讨婆娘,照样打一套!”
    “婆娘倒有,就是还在岳父家养起的!哈哈!”
    到了晚上,果然就有一伙年轻人,邀邀约约地踏着月光,往余忠老汉的新房走
来了。
    余忠老汉家去年新修的楼房,和我们近年来常见的农家新房一样,正面是砖混
结构的四间一楼一底楼房,小青瓦人字型结构的房顶,两边还各有一间水泥板铺的
平房,平时可作晒台,一遇住房紧张,又可以再往上加盖一层。小院的右侧,是一
溜用小青瓦盖的猪圈。三眼大猪圈里,一眼卧着一头母猪和八只活蹦乱跳的小猪儿,
一眼卧着四只正在抽条的架子猪,还有一眼卧着两条膘肥体壮、正待出槽的大肥猪。
小院左侧,也是一溜小青瓦屋,靠外一间是鸡、鸭圈,一个暂时废弃不用的鸭棚也
放在里面。中间一间是牛圈,一头大水牛此时安闲地躺在地上,惬意地反刍。靠近
正房的一间是堆放杂物的屋子。小院边缘,主人用石头砌了一个灰棚,上面覆盖着
玻纤瓦。靠灰棚里一圈用竹片编织起来的栅栏,这显然是播种或作物成熟以后,用
来圈住鸡、鸭,以防止它们外出糟蹋粮食的笼子。灰棚和鸡、鸭栅栏的边上,才是
一排茂盛的果树,其中一棵高大的抽子树特别引人注目。抽树上的袖子已有小汤碗
一般大了,假若是白天,可以看见一个个柚子都被主人用竹蔑编成的牛眼状网子给
罩住了。这一来是为防止大风刮掉袖子,二来更为防止馋嘴的孩子过早偷掉了它们。
右侧猪圈房紧靠着的,是一条通往屋后机耕道的小路。小路外面是一块半亩大的菜
地。菜地里一半是搭了架的南瓜、苦瓜、丝瓜、冬瓜,繁茂的枝叶底下硕果累累。
另一半则是已经平整、开挖出来的菜畦,主人已经赶早种了萝卜和蒜苗。左侧堆放
杂物的屋子和正屋平房交界的屋后,有两棵略显苍老的核桃树。核桃叶经过初秋的
霜染,已经变得有点浅黄。而两蓬鹅米刀豆的枝蔓,正龙缠柱一般沿着核桃树干攀
沿上去,在满树枝杈间蓬勃开一片墨绿的叶片和挂满一嘟噜一嘟噜的豆荚。离核桃
树不远,几畦菜地中间生长着碧绿碧绿的胡萝卜。胡萝卜地的路里边,一口水井汪
着一轮圆月,闪着盈盈的波光。
    一伙年轻人来到余家,便叽叽喳喳地闹了起来。他们抬眼一看,没见到即将做
新郎倌的文富,就大声嚷了起来:“文富!文富呢?”
    

    余家女主人田淑珍大娘是一个好客爽快的人,见这么多年轻人到来,虽然还不
知道他们来的目的,可心里还是很高兴,就冲楼上喊道:“文富,快下来,福阳、
四喜他们来了!”
    没一会,文富从楼上下来了。一看,果然是福阳、四喜、柱儿、朱健和堂兄余
文全这伙老同学。福阳一见他,便先开起了玩笑:“好哇!要当新郎倌了,还躲起
来?”
    余文富生性腼腆,一句话就被说红了脸,嗫嚅着回答:“哪里,还早呢!”
    “还早哇?”柱儿接过了话:“家具都打好了,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四喜说:“嘴巴上说早,心里头巴不得今晚上就圆房呢!”
    文富一张脸更红了。
    文全这时才说明来意:“福阳他们听说你老弟的家具打得巴实,特地来参观参
观呢!”
    余家真正的主人——余忠老汉,刚才看着年轻人说说闹闹,脸上挂着笑,含着
烟袋,一直没搭腔,因为他还没摸准这伙年轻人来的意图。这时听了文全的话,才
取下烟袋,笑着说:“几块木板板,有啥看头?”
    四喜知道老伯这话是假谦虚,也就故意说:“余叔是怕我们给你拿走了,还是
怕我们会看掉两匹板子?”
    田淑珍大娘站在屋角里,她的肩上靠着女儿文英姑娘一张妩媚的脸。她听了四
喜的话,笑着回答:“看!看!有啥舍不得的?!”
    说着,一伙年轻人就朝文富放家具的屋子拥去,只有朱健没动。这位村小学的
代课教师,从一进屋开始,就不断把目光脉脉含情地投向余家小女儿文英姑娘身上。
可文英姑娘的注意力,集中到福阳他们这群人去了,一点没发现朱健向她投来的深
情的目光。
    和这家主人鹤立鸡群的楼房一样,这套家具在大家眼中,也不同凡响。靠左边
墙壁是一只两米高的双开门大衣橱,衣橱中间的一块固定门上,镶了一块大镜子,
映照出福阳他们一张张荡漾着笑意的面孔。两边门的上侧,又各开了一孔扇形的小
窗。小窗上装着一块玻璃,玻璃里面这上了一块绿茵茵的绸布。靠大衣橱站着的,
是一只一米高的小立柜。这是农村常见的既可装衣、又可用在厨房里盛碗筷器皿的
中型立柜。柜门上边,有两只装了拉手的抽屉,柜门内框四周,又用木线条镶嵌了
边子,这就显得比一般橱柜的设计和做工别致、美观得多。依次摆着的,还有一张
四尺宽的架子床,一张三抽桌,一张大圆桌,十只小方凳。这些家具都才上了油漆,
漆没干,主人就在外边罩了一张塑料薄膜。在电灯光下,满屋子的家具都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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