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猛地从地下站起来,石破天惊般地大叫了一声,说道:“去就去,我也没有
犯法,我肯信你敢把我吃了!吃了还要吐骨头呢!”说完,怒气冲冲地朝外走去了。
他的这一行动,出乎大家的意料,人们都不敢相信地互相望了望,连刘副乡长
一行人也愣住了。过了一会,才醒悟过来,朝文忠追过去。他们看见文忠走过汽车
旁边,又继续向前走,刘副乡长就大叫起来:“上车!听见没有?”
文忠停了一下,迅速转过身,走回来,抓住车厢扳,爬上了汽车。刘副乡长一
行人等文忠在车上坐好以后,才匆匆忙忙赶到,爬上汽车。司机调过了车头,呜了
一声喇叭,小四轮货车就载着文忠,往乡政府驶去了。
这时,文忠倒一下显得坚强了。忿怒和绝望也给他带来了勇气,他决心做一回
真正的、钢铁般的汉子,看姓刘的能把他咋样。
可是,他的这种意志,不久就自动瓦解了。
到了乡上,他们并不急于“修理”文忠,只是叫他在乡治安室里坐着,不要随
便走动,听候处理,然后就全部出去了。文忠只以为他们是回寝室喝水或抽烟,不
一会就要来“处理”他,先还气鼓鼓的,把脸板着,一副全无惧色的气概。可是,
过了很久,没有一个人来,他呆呆地坐在屋角的椅子上,四周悄无声息,他就有些
沉不住气了。他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些啥,又会咋个“收拾”、处罚他。渐渐地,心
中升腾起的不畏强暴的英雄气概,逐步让位给了忐忑不安。又过了很久,大概都快
吃中饭了,还是没一个人来管他。院子里的太阳十分明亮,照在对面厨房的烟筒上,
闪着一层灰色瓷釉似的光芒。几只麻雀在院子旁边的槐树上,跳来跳去,自由地叫
着。文忠去搜寻麻雀的影子,可浓浓的树叶遮住了它们,他只看见树枝在闪动。文
忠觉得身上燥热起来,那种忐忑的阴影越来越重,渐渐又变成了恐慌。他们越不露
面,他就对面临的惩罚越难以猜测。他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要不,为啥要
把他弄到乡上来呢?他只期望,不论啥样的惩罚,他们能早点说出来,别让他在这
里受折磨。他觉得这是一种比用刑还残酷的折磨。他想走,可他又不敢,怕“罪”
加一等,可这样等着,就等于受熬煎。就这样,这个想挺起脊梁做一回英雄的汉子,
慢慢被时间和乡政府的“冷处理”战术给瓦解了意志。
又不知过了多久,文忠估计下已吃过了午饭,因为他的肚子早已“咕咕”地叫
唤了起来。这时,才有两个吃饱喝足的乡干部——一个公安员,一个治安员,拿着
纸笔走了过来。而此时,这个老实、胆小的庄稼汉子,又已完全变成了一副任人宰
割的羔羊般的可怜模样。
公安员和治安员在他对面坐下,开始询问他的姓名、年龄、出生年月、家庭成
分、成员以及今天发生的事情。文忠压根没经历这种场面,也不知他们问这些有啥
用途。他像一个胆怯的人犯,木头一般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愣着两只眼,一边发
痴地看着两个办案人员,一边机械地回答他们的话。
询问完毕,公安员拿着笔录材料过去,要文忠盖指印,文忠哆嗦着,在每页纸
上按上了一个鲜红的指拇印迹。
公安员合上材料,走回办公桌旁坐下,这才大声说:“根据你的行为,我们可
以上报公安机关,判你的治安拘留!”
文忠一听,霎时瞪大了眼睛,面颊拉长又变得惨白起来,目光中流露出了一种
像动物濒临死亡时的巨大的恐怖神色。天啦,拘留!在乡下人心中,拘留就是蹲大
狱,是犯了大罪!家里文富刚蹲了大牢,难道自己也真要去蹲吗?要真是这样,家
里全完了,自己也全完了,没面目见人了!这时,他在心中大骂起自己来,悔不该
说那些气话,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在不知不觉中,他身上的衬衣已被冒出
的冷汗儒湿了。他想下跪,哀求两个办案人莫把他送进监狱,可腿哆嗦着,半天没
站起来。
这时,打了一个“精神战”并取得满意效果的公安员笑了一笑,才接着说:
“但是,我们的刘乡长宽宏大量,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和给出路的政策,我们
不准备把材料报上去!”
文忠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然后定定地
看着公安员,听他说下去。
“根据你的情况,我们决定有两种处罚,看你愿哪一种:一是罚款一百元……”
文忠一听,又像遇到一颗子弹的突然袭击一样,浑身打了一个寒颤。他刚想对
他们解释自己和家里的情况,公安员挥了挥手,没让他插话,自己说了下去:“一
是公开检讨,认错!”
文忠听完,迅速在心里权衡开了。片刻,他说:“我检讨,认错!”
公安员说:“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的!”
文忠说:“是!”
于是治安员很快地就去提了一部录音机来,摆在文忠面前。文忠不知这是啥意
思,就抬起眼惶惑地看着他们,问:“这……”
公安员说:“你不会写字,就对着录音机用嘴说,我们给你把音录起。”
文忠没往深里想,问:“说些啥?”
公安员说:“说啥你都不懂?你就说:‘村民同志们,我是余家湾的余文忠,
我抗拒栽桑种麻,出言不逊骂了干部,这是不对的!希望广大村民同志不要向我学
习,积极栽桑种麻!’就讲这些,你不会说?”
文忠说:“我能说,能说!”说着,他就照公安员告诉他的话,对着录音机说
了一遍。说完,公安员说:“行了,你回去吧,好好完成栽桑种麻任务!”
文忠感激地答应了一声,走出了治安室的屋子,置身在阳光底下,文忠一下觉
得轻松了。原来只是这么个“收拾”法!说起大都盖不住的罪,不过是做个检讨!
早是这样处罚他,为啥不可以就在地头让他认个错?姓刘的真是故意“弯酸”人呀!
又想起自己选择了做检讨这条路,而避免了一百元的罚款。他像捡了一个天大的便
宜似的,为没付出这一百元钱而暗自高兴。
可是,文忠万万没有想到,他的作为反面教材的检讨录音,当天下午就被装在
刘副乡长的督查车上,走到哪儿播放到哪儿。霎时,余文忠这个大名就传遍了全乡。
半下午时,余忠老汉和文富走上了余家湾的上地。柔和的金色阳光照耀着他们,
路旁的庄稼、树木和草丛,都淡淡地镀上了一层金。飒飒的清风拂过他们的面颊,
既带来庄稼和田野中的清香,也使他们感到“小阳春”天气的怡人。父子俩的心情
都摆脱了先前的痛苦和忧伤。文富是因走出了那间肮脏、狭窄的黑屋子,回到了家
乡熟悉、亲切的土地上——尽管心灵还保留着创伤——而高兴。余忠老汉则是因为
这件事上遇到了好人——毛开国,以及自己女儿的朋友。虽然他还不知道文英究竟
是托谁把文富放出来的,但他明白,这事一定是有人帮文英的忙,这人也一定是好
人!通过这事,使这个一向不对生活丧失信心的老人:更坚定了对生活的信念。
父子俩正高兴地走着,忽然,一阵强烈的高音喇叭声传来了过来。声音是那么
大,震得周围的空气都颤动了起来。父子俩都不约而同地停了脚步。片刻,文富脸
上出现了惊慌的神色,急忙对余忠老汉说:“爸,好像是大哥的声音?”
余忠老汉没答应,他专注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了,是的,是文忠的声音,那结结巴巴的丢人的声音。
霎时,余忠老汉的神色变了,像木桩一样立在那里,嘴唇颤抖着,像哭,像笑,
像欲说啥话又说不出来。过了一会,老人的身也忽然像害寒热病一样打起抖来。哆
嗦一阵,晃了晃,就朝前扑倒下去。
文富看见,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抱住了余忠老汉,急切和慌张地喊了起来:
“爸!爸!”
余忠老汉没答应,文富看见,父亲已经昏过去了,急忙掐住了他的人中。而此
时,高音喇叭中文忠的检讨,还在继续大声响着。
14
余忠老汉醒过来后,文富要扶着他,他似乎很生气地甩脱了文富的手,抬起头
来,大步地往前走了。一路上,遇到熟人和他打招呼,他也热情地回答着。别人也
好心地对他告诉了上午文忠发生的情况。他听了,只淡淡地笑一笑,说:“这杂种
是活该!”别人为文忠开脱说:“这事不能怪文忠,是姓刘的杀鸡给猴看,打好人,
骇蛮子!”余忠老汉说:“知理不怪人,怪人不知理!会怪怪自己,不会怪才怪别
人!还是要怪这小子没长脑壳和心肝!”别人听完,都以为这个爱面子的老汉,回
家一定要对文忠大发一顿脾气,不觉为文忠捏了一把汗。
可是,他们都猜错了。余忠老汉回到家,忽然换了一个人样,进门就问田淑珍:
“文忠呢?”
田淑珍说:“听了那背时广播,就回家躺倒了,像做贼被人抓住了一样。”
余忠老汉听了,连想也没想一下,就吩咐说:“去提一只鸡回来,杀了,今晚
上多弄几个菜!”
田淑珍愣了,说:“不是年不是节,又没稀客来,杀啥鸡?!”
余忠老汉说:“娃儿们受委屈了,慰劳慰劳!”
田淑珍听了,她既爱儿子,又舍不得杀鸡,就说:“自己的娃儿,又不是外人,
我多给他们炒几个菜就行了。”
余忠老汉有些生气了,沉了脸说:“叫你杀就杀,多啥话?”停了停又说:
“选只肥的!哪里鸡比人还重要!”
田淑珍听了,这才不说啥,进屋抓出一把谷子,站在阶沿上,“咯咯”地唤起
鸡来。
余忠老汉拿着烟袋,推开文忠的门,果真见文忠像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