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忠老汉的儿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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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忠老汉的儿女们- 第9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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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然后,他飞快地冲下楼梯,逃一样离开了这幢豪华的楼房。
    走到大街上,文义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止。一辆开往菠林山方向
的公共汽车开来,车门刚刚打开,他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下了公共汽车后,菠林
山上乱七糟八的简易棚屋,立即出现在他眼前,他的心才安定下来,这才又把刚才
发生的事细细想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做得对!可是,他又总感到心里有点儿别扭,
内疚。内疚啥呢?他想起了陈四海这人穿着西装革履而灵魂肮脏的人说过的话:
“从菠林山出来的东西,哪样不是假的?”是呀,这儿是一个造假的大本营,用泔
水做豆腐,用色素加自来水做饮料,用酒精勾兑洋酒……这里简直成了附在康平这
个现代化城市肌体的一个毒瘤!这里常常发生虐待工人、限制工人自由、随意打骂
甚至打死工人的事件!这里蚊虫成团,遍地垃圾、屎尿,肮脏不堪,发着令人呕吐
的恶臭。他早就听说政府要铲除这个毒瘤,他也在心里暗暗希望政府能早日行动,
将这个造假的大本营连锅端掉,让那些不法分子统统受到法律的惩罚。可是,直到
现在,还没见政府铲除它。想起造假,自己分明是其中一员,虽然不是首恶分子,
可也在干着助纣为虐的事。这就是他内心不安、内疚的原因。他想,自己虽然拒绝
了陈四海要他造假酒的要求,可眼下这种用禁用的色素加工卤鸭的事,又咋个办?
“不干了!”他脑海里马上冒出了这个念头。这个念头其实早已在他脑海里冒出过
多次了。从踏进这块肮脏的地方,从看见那令人作呕的加工过程,从听见邓工头那
凶狠的吼声时起,他就有了这个不想干的念头,只是一时没找到职业,不得不暂时
留下而已。现在,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同时,他马上想到今天拒绝陈四海的事,
他知道没给陈四海的面子,陈四海一定要将他怀恨在心。这都是些心狠手毒的人,
说不定会找借口收拾他。想到这里,文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相信自己的感觉和
判断。这样,离开这里的决心就越坚强起来。可是,离开这儿后又到哪儿去呢?自
己在此地举目无亲,只有福阳他们。想到福阳,他忽地站住了。对,去找福阳他们
商量商量!到了菠林山后,福阳他们来看了自己两次,自己也到他们厂里去过,可
一直没对他们说过重新找职业的事。现在去找找他们,“亲不亲,故乡人”,说不
定他们能想出办法呢!只要不是再干这种坑人害人的造假的职业,就是工资少些,
他也心甘情愿。这样思考着,他真想马上转身去福阳他们厂里。可一看,现在已走
到山腰来了,时间也不早了,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心明天抽时间再去。主意打
定了,文义才大步朝“美味”食品厂的棚屋走去。
    刚走进污水四溢、到处是鸭血、鹅毛的屋子,就看见姓邓的工头在怒气冲冲地
骂着人:“不想干,就滚她妈的蛋,想干的人多着呢!装啥病?早不病,晚不病,
偏偏在别人等着要货的时候病。老子倒要看看,究竟是啥病?!”说完,嘴里继续
不干不净地骂着,从文义身边满脸凶相地走了过去。
    文义不知道他骂谁,也不知他要干啥,只愣了一会,就见他像提小鸡一样,将
瘦弱的春梅姑娘提到卤汁盆旁,大声说:“妈的!啥病?懒病!快给老子干活!”
    春梅姑娘脸色蜡黄,像是支撑不住似的,双手紧紧按着小腹,蹲在地下,嘴里
发着痛苦的呻吟。她没管工头的话,一边呻吟一边把一双楚楚可怜的目光,哀求地
看着大家。看着这目光,文义的心不由得像有啥刺了一下。他刚想走过去问问春梅
是咋回事,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工忽然站了起来,向工头恳求说:“老板,她来例假
了,肚子疼,让她歇息半天吧!”
    姓邓的工头听了,瞪着女工,气势汹汹地吼道:“来了点戾血,就他妈不能干
活了?”女工听了,脸红了起来,不吱声了。
    文义知道是咋回事了,他同情地看了看吴春梅,接着把目光移到邓工头身上,
眼里不由自主地闪出两道愤怒的火苗来,双拳下意识地握紧了。
    春梅姑娘继续蹲在地下呻吟,她柱上站了两下,似乎想伸直身子,可没法办到,
额头上布满了疼痛带来的汗珠。邓工头见了,还是没有一点同情心,反而又踢了春
梅一下,命令着说:“干活!”
    春梅姑娘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邓工头恼怒了,他毫无人性一般又一把提起春梅,不怀好意地骂道:“妈的,
老子就不信你从洞里流出的东西就不同!老子倒要看看你这破屄里,流的是啥屌东
西!”说着,他一手提着吴春梅,一手便去拉扯她的裤子。春梅姑娘立即吓得惊叫
一声,用手紧紧护着了裤带,痛苦地叫了起来:“不!不!我干、干活——”
    刹那间,文义觉得一股热血在身体里奔突、冲撞着。他眼里的怒火越烧越亮,
最后变成了灼人的闪电。他感到自己再也不能容忍工头对春梅的欺负了!三个多月
来,这个狐假虎威、助纣为虐的工头对工人的随意打骂和折磨给他带来的屈辱和忿
恨,此时到达了顶点。他要复仇了,要为大家讨回做人的尊严和自由了!他想,反
正老子不想在这里干了,也让你知道一下打工仔的厉害。想到这里,他怒不可遏地
一步冲到邓工头面前,瞪着两只发红的大眼,大声而严厉地对邓工头喝道:“放开
她!”
    邓工头一见,立即有了几分胆怯。可他毕竟作威作福惯了,也没把文义一个苦
力放在眼里。他也盯着文义反问:“我不放,你又敢咋样……”
    话还没完,文义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猛地一拳,朝邓工头胸膛
打去。
    一声沉闷的响声,立即在棚屋里响起。邓工头马上丢开了春梅姑娘,反手过来
抓文义,文义又是一拳,向他的心窝子擂去。这一拳比先前那拳更猛,邓工头一下
站立不稳,趔趔趄趄地扑向了墙角。这时,长期受到他欺凌而又敢怒不敢言的打工
仔们,忽然一下找到了爆发点,竟情不自禁地冲着文义叫了起来:“打!打得好!”
“打他狗日的!”
    叫声中,文义似乎还不解恨地,一步一步逼近邓工头,然后盯着他一字一句地
说:“你他妈的!老板拿了多少钱收买你,哼?你是不是爹妈生的?你还有没有六
亲姊妹?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啊?!”
    工人们又吼道:“对,问他今后还欺不欺负人了?”
    胖工头在文义的怒逼下,一步一步退到了墙角。他悄悄反过手去,忽然从墙角
抡起一把打扫清洁用的铁锹,向文义猛地砍来。工人们一见,立即大惊失色地叫了
起来:“文义,注意——”
    文义早有防备,他一低头,躲过了铁锹。接着,他扑上去,扭过工头的手,拳
头如雨点般落下去。工人们一见,在一旁大声加油:“打!看他杂种还敢不敢欺负
人!”
    文义打了一阵,郁结已久的怨气和愤怒发泄得差不多了,这才松了手,指着满
身污血和伤痕的工头警告说:“告诉你,你莫以为我们好欺负!你他妈助纣为虐,
为虎作伥,偷税漏税,造假贩假,这些,我都给你记着!要是今后你再不拿工人当
人看待,我和你没完!”
    邓工头从屋角慢慢爬起来,狼狈地看了看文义和满屋子的工人,见大家一只只
眼睛都喷射着怒火,他不敢充硬了,便好汉不吃眼前亏地指着文义说:“好,好,
姓余的,今天我让、让你四两姜,以后,我、我们走着瞧!”说着,摇摇晃晃地往
自己的屋子走去了。
    工人们望着他,爆发出了一阵开心的大笑。
    文义走到春梅姑娘面前,春梅姑娘双手抱着年纪稍大的女工,不知是因为肚子
还疼,还是害怕,身子仍簌簌地抖着。文义看了一阵,忽然大声说:“走,春梅,
我带你下山看病!”
    春梅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大约由于不好意思吧,她的苍白的面容上泛上了红晕。
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了……”
    出了一口恶气的工人们,忽然变得十分善良起来,这时也纷纷劝着春梅说:
“去吧,春梅,年纪轻轻的,有病就莫拖!”
    春梅听了,渐渐松开了女工的手,又抬头望了望大家,然后才感激地和文义一
块下山去了。



  

                                   16

    文义将春梅带到山下一所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医生为春梅姑娘做了检查。这
只是少女常见的痛经,医生开了药,护士为春梅姑娘注射了一支止痛针,让她坐着
休息一会。没多久,春梅的肚子果然不痛了。再过一会,春梅的脸上渐渐泛出了少
女应有的光泽,眉宇间又恢复了一种小女孩调皮的神色。文义见了,为春梅高兴起
来,自己心里也觉得愉快,就笑着逗春梅说:“对了,春梅不会死了!”
    谁知春梅听了,长长的睫毛动了几下,眼里倏地涌上了泪水,嘴唇颤抖着,好
像就要立即哭出声来。文义知道自己这话,惹起了这个举目无亲、受过欺负的小姑
娘的伤心,急忙说:“不要哭呀!我们走吧。”说着,拉起春梅的手,就往外面走。
    到了街上,夕阳还在炙烤着这个南方的城市,可是燥热却减少了许多。大街上
多了一对对手挽手的红男绿妇,酒楼、夜总会的迎宾小姐,也已经彬彬有礼地站在
了玻璃门前,朝每一个走近门前的顾客和行人,保持着一种固定不变的微笑。春梅
一边走,一边羡慕地瞧着一对对打扮入时的情侣和五光十色的楼堂馆所。正要上公
共汽车时,春梅忽然对文义说:“文义哥,我们不忙回去,在街上走走,行吗?”
说完,仿佛害怕文义拒绝似的,又说:“来这里快两个月了,我还没到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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