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胡子非但未收拾刘军,还向我招手:“过来,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他说当年他在乡下派出所时,有一次追捕一个盗窃耕牛犯,那个人跑得飞快,像兔子一样爬上山了,他身体太胖,追不上,只好把枪掏出来,对着那个逃犯相反的方向开了一枪,谁知一声枪响,那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五胡子说,我的妈呀,这下闯大祸了,我咋能一枪把人打死?等我跑过去看,那人突然说“你把我打死了!”我说打死了你还能说话?那人说我听见枪响就以为你把我打死啦……我一手拿牙刷,一手端着小塑料杯,王胡子“打死人”的故事笑得我全身发抖,水沷了一地。王胡子两眼放光,十分得意。
我很喜欢这个王胡子。别的犯人也很喜欢他。
塑料桶里装的是玉米糊,这里把它叫做“包谷糊汤”或直接简称“糊汤”,在城市饭店里的菜单上,它的名称是“玉米稀饭”。塑料盆里的土豆片,这里叫“芋头片儿”。这时仓门上那个五寸见方的小风门打开了,刘军跑过去,外边递进来一只瓷碗和一双筷子。刘军叫嚷起来,说这个碗破了,让重新换一只,外边解释说没有碗了,先将就着用。我明白这是发给我的吃饭工具。
这个大瓷碗的碗沿上有一个三角形的缺口。
桶和盆放在囚室中间,所有人围拢过来,眼中放射出兴奋、急切的光芒。田金占拿起饭勺,刘阳明、陈济仓等人把刷牙用的小塑料杯伸过去,田金占舀起几片“芋头片儿”,分别给他们装在杯中。我站在外圈旁观,只有我的那只带豁口的碗还放在地上。
“他怎么办?”田金占问。“他”是指我。
“他一起吃。”张新良回答。
于是田金占又开始给刘、陈等人往大瓷碗里盛“糊汤”。凡分到“芋头片儿”和“糊汤”的人,马上找到一个角落狼吞虎咽起来。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们吃饭时各自蹲的位置基本是固定的,就像一个人在村里的居住位置是固定的一样。
这时张新良自己到桶里盛了满满一碗,蹲在菜盆边吃起来。刘军、田金占、仇小汉等依次盛了“糊汤”和张新良一起围在菜盆四周,吃得津津有味儿。“芋头片儿”在他们的嘴巴中发出悦耳的脆响。
见我站着不动,田金占抬起头问:“你怎么不动?”
我说肚子不饿,一口也不想吃。
张新良停下,对我说:“刚进来的人都是这样,没有胃口。可是你听我说,外边的事就不要去想了,把它忘了。现在就把心安下来,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过几天你就知道了,那时见了饭你恨不得去当土匪!”
我确实一点儿也没感到饿。昨天下午在公安局吃的那份炒米饭真管用。
我说昨天周胜利给我打了了一份炒米饭吃了,到现在肚子还不饿。
张新良说不饿也得吃。
于是仇小汉拿起我的破碗给我盛糊汤,离那个倒三角形缺口的顶角还很远,我马上说够了够了。于是我接过来,蹲在菜盆边,张新良大声说“让些地方!”仇、田等人马上蹲得离盆远一点,给我让出空间。
芋头片没有削皮,刀法粗糙,可以想象切的人很随意。切好后用热水一烫,半生不熟,拌上一把盐,就是这“凉拌土豆片”了。
我用筷子夹起一块,说,这土豆片长得真丰满!大家笑起来。丰满的土豆片在我的嘴巴里也发出美妙的脆响,我不觉之间有了吃的兴趣了。“糊汤”很稀,但很香,只能喝,因而你会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囚室里突然变得充满生机了。
此时我当然不会知道,这脆响将日复一日的相伴相娱,直到我只要一吃土豆片嘴巴就发麻时——不是为止,而是继续吃!记得有一天刘阳明抱怨说实在不想吃了,我说这有什么不好,共产主义已经实现一半啦——就差牛肉了。我还鼓励来自乡下的囚犯要乐观,你回去时可以告诉村支书,就说这里仅差一件东西就可实现共产主义啦。那位四十余岁的老实囚犯说,这么一说,全村男女老少还不争着抢着来坐牢?
这就是我在监狱吃的第一顿饭。
饭后,大家轮流到刘阳明端回来的那盆水中洗好各自的碗。到我洗碗时,那盆水仍是清澈的,水中没有一星饭粒。我明白,他们虽然没用舌头舔饭碗,但筷子发挥了更好的功效。刘阳明把碗摞好,把筷子理整齐,架在碗上,他居然还有一块白抹布,搭盖在上边。到刘阳明准备倒掉洗碗水时,他的南方口音小声嘀咕了几句,刘军马上跑过去看。我也伸头去看。是水中有几星饭粒。众人的目光都看着我,那是愤怒的目光。刘军和田金占已经冲到我跟前,刘军伸手推我的肩膀。看这阵势,他们非我把我暴打一顿了。
这时张新良说:“这‘眼镜’不懂,他们是城市里的先生,那里懂我们乡下农民的辛苦?今天这事就算了,今后要是再敢浪费一粒,我就要把他饿得爬到地上站不起来!”他说完,众人散去。刘阳明刚才在众人围攻我时,已把那盆洗碗水从门下的缝中沷出去了。后来我也练过这门手艺――很巧妙地从约五公分宽的门的下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中,把一盆水唰地一声沷出去。关键是沷完之后,囚室一侧的地面上,尽量不留下水渍。在11号,我的手艺练得最精湛。常常是吃完饭后,大家屏气闭声,伸着脖子观看,我深呼吸,双手把盆向右侧身后慢慢收缩,突然出手,在出手的同时手腕一抖,唰地一声,洗碗水呼啸一声,像解放的农奴一样,冲到了囚室之外,欢唱着跳下门外的台阶,流到水沟,再从水沟穿过高墙,不慌不忙地到了大墙之外。它们自由了。
每在这时,我身后总是一片掌声。
张新良总说还是知识分子水平高。
另有一次,卢传胜沷水,倒了几次,把水倒得门板上、地上倒处都是,招来张新良一顿臭骂,刘军还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两脚。
刘中亚昨天曾宣布“明天接着审讯”,但现在仍不见动静。听说我待会儿还要出去审讯,其他人都十分羡慕。那是难得的可以使目光看见其他东西的机会。有人抱怨说,8个月了,一次也没提审过他,外边现在不知是什么样子?
我不屑地说,外边还不是那个样子?并说我离开这地方两年多,这次回来一看,什么变化也没有。
刘军要我讲外边的故事,问外边现在流行什么歌曲?人们现在还流行穿“老板裤”吗?今年九月开学,不知课本封面变了没有?田金占则坐在床板上用扑克算命,预测他开庭的具体日期;刘阳明一个人低着头,在囚室内走圆圈,走了一圈又一圈。陈济仓说“南方人,你别走了,就那一碗稀糊汤,再走五圈就消化完啦。”刘阳明笑一下,仍低头走着。张新良让我讲大学生是怎样闹事的,我从今年4月15日到6月12日,大致讲了一下运动的过程。张说你看我这人怎样?到时可以给你们扛机枪吗?我打仗肯定是一个好手。我笑着说:“我们反对暴力,只是主张加快改革进程。”田金占问你们上台了是不是会把我们全放出去?我笑而不答。陈济仓说,你做梦去吧,抢劫罪就是过去说的土匪,他们上台了把你拉出去枪毙得更快些!
张新良听说我今年四、五、六三个月共去过十七个省,一百多个城市,他说你这人值,就是现在把你拉出去跪到河滩嘣了也值,并说他这一辈子还没出过省。那时如果已懂了监狱里的语言,我一定会说,行吧,就把我当作“明年七一的菜”吧。
那天下午,才把我提出来进行第二次审讯。我知道他们熬了一夜,上午一定在睡觉。另外,他们还得根据昨天的审讯情况,制定新的审讯计划和策略。
当天的傍晚,我家里给我送来了被褥、床单、枕头、牙刷、毛巾等日用品。我开始享受我的狱中时光,这是一段异常宁静的日子。
第七章:“土铐子”的象征
当天下午,听到有人走到11号门外,在开锁。等门打开,我看见一位小个子,脸蛋黑里透红的干警站在门外。他用手把我一指:“你!出来!”
其他人马上说这是提审。我走出去。这位我第一次看见的管教,他拿出生铁铸的两个两端带孔的弧形物件,分别扣在我的左右手腕上,再把我的两只手腕并拢,又拿出一个铁栓,从铁扣这头穿进去,经过手腕之间的空隙,又从那头穿出来,然后在铁栓的下端,加上把铁锁。这样,我那一双明显的知识分子的无力缚鸡之手,就被这个铁家伙实用而效地锁在一起啦。这不知是县城中环城路赵麻子铁匠铺打造的,还是河南乡刘铁匠打造的,总之这是一件不错的小发明,应该申请实用新型专利。
当天我结束审讯回来之后,张新良问我:今天戴“土铐子”感觉怎样?并问我昨天是戴洋铐子还是土铐子?我说昨天是洋铐子,张说他至今还没戴过洋铐子,那可能很舒服。他还听人说洋铐子很容易打开,但他不知用什么方法。第二年春,11号关进一个外地流窜作案的惯偷,在各地看守所无数次进进出出,是他给大家传授了用一根火柴棍加一根细线就可把洋铐子打开的绝技。我未学会。那时张新良已去了“五号信箱”劳改了。不知他后来学会没有。六年,他应该有机会学的。
至于这种赵麻子或者刘铁匠发明的“土铐子”,则没有办法偷开,除非有第二个人帮你用铁鎯头把锁砸烂。
我跟着小个子管教来到监狱门口。我又看见了刘中亚、小杨,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警官,他们三人并排站着,面向监狱大门。
我笑着说:“你们好!又见面啦!”
刘和那个女警故意不理睬我,只有小杨对我点了一下头,表示问候。
他们把我领到昨晚进来时的那间值班室东侧第三间审讯室。我看见门外墙上钉着一块向空中横伸出来的小木牌,上边写着的三个黑字就是“审讯室”。就像你在某处见过的“党支部”或“厂长室”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