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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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0604-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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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兰下了车;大乔猛地关上门;他在初兰背后说;你对这地方有记忆吧;就在这儿;你对我说;让我多了解你一些;我那时候以为没什么可了解的;你给我的感觉很单纯;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那么复杂;有那么多秘密;你就像洋葱一样;剥了一层又一层也不见你的真实。你要瞒我多久?你是不是以为可以瞒得了过去?我现在感觉是跟一个假人;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一起生活;你能不能让我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你听到了什么;或了解了什么;关于我的;那;就是我。 
这就是你的回答?喂;那就是说你一直在蒙骗我?你并不爱我?只是想结婚而已?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爱你。 
爱我?某种程度?语言游戏吗?爱就是爱;可我现在怎么能相信你呢? 
……大乔;我们离婚吧。 
大乔盯着初兰的背影;她的身子挺得像栏杆;他感到一种受挫;一种愤怒;一种耻辱。他咬着牙;他真想打她。他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他的关节都握疼了。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你根本没资格提任何要求包括离婚。 
我想我先说了;你会好受些。 

妈的!你他妈的!大乔狠踢一下车门。 
对不起。初兰说。 
大乔喘着粗气;你真可怕;看你多平静;离婚吧;对不起。你怎么像个演员似的;你跟那些男人在床上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演戏? 
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似的;初兰挺直的脊背一下子软了;她向前踉跄了几步;停住了;她转过身;她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大乔跟她对视;你想否认吗?你还想否认你前夫是自杀;可我现在怀疑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很可疑的。 
你说够了吗?初兰的嘴唇颤抖着说;那我告诉你他为什么自杀;因为他爱我;爱我! 
爱你?你不是说他不爱你吗?你的哪句话是真的? 
他爱我;他只是不能够;他爱;可无能为力。 
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但这是我的错;一个人是不可能没有过去的;送我回去。 
初兰刚一坐下;车子就弹了出去;她的身体抖上抖下;像骑在马上一样;她把住车门把手;一言不发。 
车子冲了出去;又急转了几个弯儿;初兰的身体倒向车门;又滑向大乔;到了公路上;大乔换成了最高档;他充满仇恨般地把油门一踩到底。 
还没死过一回呢;我也来尝尝这滋味。 
大乔不停地按喇叭;不时地来个急刹车躲避前面的车辆和建筑物;轿车以从未有过的速度飞驰。没多一会儿;他就听见远处有警笛声和喇叭里的警告停车声。但他停不下来;人停不下来;车停不下来。 
一股强劲的风吹进来;初兰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车门;大乔伸出手去拉车门;车子滑向中线的路面时发出嘎嘎的声音;而车子还在向前往冲。一种无法忍受的感觉涌上来;袭遍大乔的全身。他大笑起来;眼泪也笑出来了;等我死了;你也可以告诉你的下一任;说我是因为爱你才撞车的;一个跳楼;一个撞车;哈哈哈!初兰;你毁了我!你知不知道你把我毁了! 
蓦地;大乔一抬头;眼前是立交桥的立柱;他本能地去踩刹车;来不及了;砰!一声巨响;一股热浪从什么地方传来;轿车由于惯性又往前冲了一段;终于停了下来。 
大乔被一阵疼痛弄醒。警灯和十字红灯在闪烁;周围人们大声地喊着什么。他的脑袋里像安装了马达;里面的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他感觉身子正在往下沉;车子在往下沉;整个世界在往下沉。然后;又有什么东西在提升他;那是他残存的意识。他被挤在气囊和座位之间;姿势很难看;这个角度;他看见了前挡风玻璃碎了;碎成一个大洞;而初兰的头就悬在那个大洞上面。 
初兰!大乔心里大叫一声;眼前就黑了。 
初兰还在病床上的时候;就把她的过去全盘向大乔说了。那天是个节日;同病房的几个病症不重的住院患者都回家过节了;初兰一个人在病房。大乔去看她时;她就仰着脸对着天花板讲了;好像她不是讲给大乔听;而是讲给天花板听的。 
你想知道;而我也突然地想说;我以为会把这些事带到坟墓里去。我现在知道自己错了;错在我又结婚了;经历了那些事;再跟一个人结婚;给这个人只能带来痛苦;无论知道与否;都是不公平的。其实;我也没有安宁过。你是那事件之后我唯一接近的一个人。很奇怪;我跟你在一起时就觉得自己是个没有过去的人;我也以为可以忘掉的。但是;总有人是不能忘的。 
就说我和阳伟的新婚之夜吧;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阳伟就撑不住了;因为他喝了好多酒;他是被同伴架回家的。我一个人陪着来参加婚礼的人们;那会儿好像是在参加别人的婚礼而不是我的。婚宴结束的时候;阳伟已经在我们新婚的的床上一身酒气睡着了。他妈说这孩子以前不这样。她在说谎;自欺欺人;她能控制儿子所有的一切;但是;就是对他酗酒无能为力。他妈妈还编造曾经与阳伟爸爸是一对和睦恩爱的夫妻;她也以同样的方式;执意将她儿子说成是天才画家。我对他妈妈的话早就不在意了;随她去说什么。 
我感到精疲力竭;婚礼就像一场长跑赛;除了累没别的;而且;有一种无以诉说的委屈。我躺在沙发上睡了;等我醒过来;过了午夜;阳伟不在房里;我在卫生间里找到了他;他蜷缩在角落里;他在哭。我叫了他一声;他一哆嗦;他想站起来;但只是动了一下;他像永远都不打算起来似的软下去。他说;对不起。他一连说了好几遍;因为酒精已经麻痹了他;他的身体是无用的;他早就知道;他羞愧;耻辱;愤怒而绝望。而我还并不完全懂得他的无用意味着什么。看着他苍白瘦削的那张可以称得上英俊的脸;我的心一阵抽搐。我走过去;走到他身边;伸出胳膊;搂住他。他的身体在我的手触到的刹那;又是一阵战栗。 
以后的事;你已经知道了;那人是我在酒吧认识的。那糟糕的事始于哪一天呢;也许是在传说的浮士德之夜——向魔鬼出卖自己灵魂的时候吧。阳伟害怕夜晚;夜晚永远都有他无法完成的某种仪式。大乔明白;她说的是那个海盗。然后;她继续说;这件事后来阳伟也知道了。我应该在他知道真相时就走开;可是;我却选择了留下来;又被扭曲地赋予了某种报复的意义;而报复的对象只能是我自己。 
那天以后;我们好几天都不看对方一眼;不说一句话;痛苦和悲哀是无以名状的。仿佛我们被鬼迷住了心窍;陷进去了;摆脱不了;其实;那个鬼就是我自己。我不想再毁灭自己和阳伟。我大病了一场;症状就像某种食物中毒;我不停地呕吐;阳伟妈妈还以为我怀孕了呢。阳伟意识到我们的生活到头了;重新开始是不能的事情。其实;他是可以不死的;如果我离开;他可以继续跟他妈妈一起生活;他早已经习惯了他妈妈的制约。但是;他选择了死亡;这样;他不跟我在一起时就可以永远地跟自己在一起了。他还想让我一个人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如果两个人都存在;过去的一切就不能成为一个人的秘密;他爱我;他知道当他选择死亡时;我会明白;只有以死为结局的爱才是爱。 
事实情况是;我帮阳伟完成了自杀。那是周六的早晨;天蒙蒙亮;阳伟从来没起过这么早。我也醒了;一直望着窗外;似乎想从窗户上寻找到令人欢欣的东西来。我听到身后阳伟在穿衣服;他一定是穿得很郑重;因为花了不少时间。接着;我听到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向;我躺在那里没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阳伟做任何事情都引不起我的关注。然后;我听到阳伟说;我走了。奇怪的是;这时候我意识中的一部分又往睡眠中飘。还有另一种力量在与睡眠抗争;那就是我应该起床;我应该跟阳伟说几句什么;但是;我没有动。也许;我真的睡过去了。阳伟一定是注视了我很久;或者他还有着某种期待;如果我跟他说一句话;这期待就不是空想了。他的期待在我的无动于衷中落空了;他走出卧室;他在门口伫立了片刻;大概就是这会儿;他还在等待着我回过头来。 
几分钟后;我听到阳台的门响了一下;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当那一声短促的坠落传来并伴有早起晨练人们的呼叫时;我用被子蒙住了头。至少五分钟后我才坐起身。我看到床尾放着一张画像;是阳伟画的我的头 
像。他从来没画过我;这是唯一的一次。 
初兰戛然而止;此刻;她的目光如同炼狱一般;盯在大乔的脸上;像盯了几天几夜似的。 
你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事。 
冬林要大乔去见一个人;他老婆娘家的亲戚;大学毕业;人特别纯朴。冬林强调了这一点。大乔去见了;没什么感觉。冬林说她不太爱化妆;化上妆也挺漂亮;最重要的是父母都是熟人;知根知底。大乔听了这话有点神经过敏;他说;算了。冬林也就算了。 
大乔周围的人又开始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他从不拒绝去相看;而红豆婚姻服务中心也恢复了对他的服务。只是他要么横挑眉毛竖挑眼;要么就是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为他服务的红娘说没见过你这样征婚的;你要找的人大概还没出生。大乔心里说;你知道个屁。大乔离婚两年了;没再遇上一个令他满意的。有一天冬林突然说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初兰? 
冬林这话的作用就是让大乔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想了半天心事。他把他和初兰前前后后的经过和初兰所叙述的一切都想了一遍;觉得有点明白了;初兰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里错误地与伍阳伟邂逅;受谴责的应该是伍阳伟和他妈妈;他们滥用了初兰的无辜的爱情和对婚姻的忠诚。初兰很不幸;而他做得也不够男人;在初兰的伤口上又撒了盐。想过之后的大乔第一个真实的思想就是他的的确确如冬林所说还在想着初兰;第二个思想就是他还——干吗不说呢——还爱着初兰。 
大乔把他的旧车处理掉了;换了辆新车。提新车那天冬林跟他一块儿去的;他说大乔你怎么舍得鸟枪换炮了;你不怕被人抢劫了。 
大乔笑笑;没吭声。大乔开着新车每天在初兰可能出现的路上兜圈子;他想制造一次“偶遇”。但是;他一次也没遇见初兰;也没见初兰出现在世贸大厦的旋转门内。大乔干脆就等在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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