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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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0604-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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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兰跑回旅馆;坐进房间;用力关上门。这个苍老丑陋的陌生男人;让她感到厌恶。几天前被杀人犯劫持的场面;又在眼前重现。她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一口水;看着墙上的一面小小的大红色方形锦旗;急促喘气。那是派出所吴所长派人送来的锦旗;上面有“人小志大;巾帼英雄”几个字。这面锦旗让她体会到骄傲;也萌生不满。她不认为自己年纪还小;马七枪回来两年;她又长了两岁;已经十八岁;小小的胸脯一天天胀大;快要赶上姐姐春风了。夜深人静;躺在旅馆房间空空的小床上;面对八里坡无边的黑夜;她把手伸进衣服;摸到暗中突起的挺拔乳头;就会产生触电般的酥软和刺痛;乳头下方的胸口一阵骚乱;好像有一群鸟在身体里聒噪盘旋;又像有饥饿的松鼠在里面乱蹿。她认为。年纪还小这几个字;把她与马七枪无情隔开;就像公路把长满包谷的农田割开;又像大河把山劈开。他们站得很近;目光相遇;听得到声音;闻得到身体的气味;却隔河相望;不得交往。 
她探了一下头;朝窗外看一眼。 
马绿头坐在旅馆前面的空地上抽烟。 
马绿头抽完一支烟;把裤腿边拉起来;查看小腿的伤;找到一小片轻微的淤血;用指头按去;就感到疼痛。他微微一笑;忽然用力按住淤血的部位;龇开被烟熏黄的牙齿;吸一口冷气;全身畅快地抖动。 
对马绿头来说;踢伤腿骨不算什么;被一个姑娘踢倒;坐到地上;却是好玩的事。他全身是伤;脑袋被人用西瓜刀砍开过;头上有一条细长的仿佛森林中的河流的伤疤;那道头顶的伤疤;使他名气大振;赢得龙头镇南门帮的小头目宝座;以后;打打杀杀;出生人死;受伤是家常便饭。他的肋骨断过两根;指骨断过三次;鼻梁骨断过一次;背上被捅过一刀。进监狱以后;打架就像撒尿和拉屎;每天发生几次。他曾经被人打得吐血;也让那个人尝到了人生的仓促和无情。监狱里那个五大三粗自以为是的恶霸;某日忽然从楼上的厕所里摔下;在院子里砸成一团烂泥。警察查了几天;没有结果;也就不了了之。众牢友很惊奇;厕所窗户安装了铁栏;那个人怎么钻出去?又摔到楼下?他想逃跑?还是被人打昏塞出去?答案是找不到的;死亡是永远的秘密。 
出狱几年;马绿头要经历更多危险。 
光线渐渐暗淡;风声骤紧;饭馆里传来吵闹的划拳声;还有春风的清脆笑声;旅馆里非常安静。马绿头偏头看;发现旅馆房间敞开的窗户里闪出春兰的眼睛;就用夹着香烟的手指了指;朝春兰招手。 
春兰关上了窗子。 
马家兄弟就在这个时候隆重相逢。 
春风笑着跑出饭馆;找春兰吃饭;看到旅馆前面的空地上坐了一个正在抽烟的男人;放慢脚步;迟疑地走过去。距离马绿头两 
步远;马绿头回头看;干裂的嘴唇张开;吐出一口烟;春风全身发毛;夺路就逃。 
马绿头一声不响地目送着春风跑远。 
很快;春风带着马七枪赶来了。 
马七枪朝前走几步;若有所思地站住。 
马绿头丢下烟头。 
春兰走出来;站在旅馆的走道上。 
马七枪有些发愣。 
马绿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向马七枪。春风看到马七枪张开嘴巴;不说话;变成白痴。马绿头也有疑惑;稍稍发呆;慢慢走过来;站到马七枪面前;他朝马七枪的肩膀推一掌;推得马七枪晃几下;后退两步。 
夜色像一只大鸟;张开宽大的翅膀;翻越莫家丫口后面连绵不尽的山峰;在八里坡的公路边无声落下。旅馆房间里投射出一片昏黄灯光;在马家兄弟的身后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两兄弟面对面;各自愣了几分钟;动了动嘴唇;嘿嘿嘿地笑起来。 

七 

当天晚上;马家兄弟兴奋过度;坐在饭馆里;围着桌子喝酒;两人酩酊大醉;扯开粗涩的牛嗓子;在无边的黑夜里高歌。最后;他们砸烂了一堆酒瓶和碗碟;双双倒在饭馆门口的泥地上。春兰春风急得团团转;又无可奈何。春兰知道真相;仍然无法减少对马绿头的厌恶;看到马绿头像一个体形过大的畸形婴孩;甜蜜地睡在饭馆门口一摊酸臭的呕吐物中;春兰毫不客气地朝他的屁股上踢了两脚。 
春风跑到汽车修理店;找来自己的父母;一家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个烂醉如泥的男人拖到旅馆走道;塞进房间。四脚四手地搬到床上。 
马绿头正在迷迷糊糊地沉睡;竟然朝春兰伸出一只手。 
春兰惊讶地凑近脑袋;认清马绿头已经睡着;就恶作剧地吐一泡口水在他脸上。 
春风说;你不要这样;这个人很凶;他要是醒着;就不会饶了你。 
春兰说;他是一只狗;不是一个人。 
春风说;你不能这样骂他。 
第二天早晨;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玻璃;照到房间里;落到床边;抚摸着马绿头的脚趾;马绿头醒来了。马七枪已经离开;下楼干活去了;房间里空空荡荡。他忘记了昨夜兄弟重逢的幸福;有些不适应;也有些困惑;不知道身居何处。他眯着眼睛;无所用心地躺在床上;连抽几支烟;把烟灰弹得满地都是;才摇摇晃晃地下床;趴在窗前;眺望旅馆后面宽阔的农田。在窗前发一阵呆;马绿头推门出来;站在走道上响亮地打哈欠。 
那天上午;马绿头回山脚的村子;去看望年迈的父母。 
家里的老房子;马绿头已经认不出来。 
在马绿头四处游荡去向不明的日子里;马七枪回到八里坡公路边做正经生意;有空就回村子照顾父母。他没有更多钱为父母盖新房;却可以凑钱把歪斜的老房子修好。老房子墙上的两个大洞已经砌严;房顶换了新椽子;铺上整齐的新瓦;门窗也焕然一新。结实的木料;光滑的油漆;窗子上还安装了玻璃。有玻璃的窗子在这里很少见;村里的大多数人家;窗子还是沿用古老样式;只有两片木板;推开木板窗;可以迎来早晨的阳光;也可以让苍蝇蜜蜂和飞蛾自由出入。有时候;褐色的小谷雀会落上窗台;愚蠢地飞进房子;引起无知少年的杀性;招来灭顶之灾。 
木板窗很古老;也很简陋;关上窗子;就像太阳落山;又像合上眼皮睡觉。只有马绿头家很明亮;关严墙上的玻璃窗;还有清澈的光线投射进来;照亮房主人心底的黑暗。 
家门口睡着一只黑狗。 
黑狗不认识马绿头;耸肩站起来;朝马绿头狂吠。土墙上的玻璃窗后面;一张恍惚的人脸在缓缓出现。 
马绿头朝黑狗踢出一块石头;黑狗立即夹着尾巴逃远。 
马绿头跨进了家门。 
父亲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子边;像一块石头;又像一只笨重开裂的老木柜。母亲隔得老远;坐在窗子对面的火塘边。母亲老了;或者说衰老得太早;玻璃窗透进的光线;落到母亲身边;好像一摊水在地上泅开。马绿头皱一下眉头;发现母亲的身子缩得更小。看上去像营养不良的女孩。这个不到六十岁的女人;软弱地靠在土墙边;已经无力站起来。她一生操劳;在田里干活;以土豆和包谷为食;生了两个儿子;很骄傲。可是;丈夫脾气暴躁;儿子残忍顽皮;终日惹事;给她带来无尽的烦恼和羞辱;把她的生命过早耗光。现在;小儿子马七枪回到故乡;可以向她表示孝顺;她的美丽和温柔;却完全烟消云散。 
母亲看着马绿头;空洞的双眼一眨不眨。 
马绿头的父亲;村里著名的牛脾气男人马老汉;头发稀疏;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 
马老汉一眼就认出了儿子。 
马老汉问;你回来干什么? 
马绿头讨好地点点头。 
马老汉说;你还没有死;真是怪事。 
马绿头笑了笑。 
马老汉说;你不要回来捣乱;也不要破坏你弟弟的生意;最好滚出去;不要让我看见。 
刚才站在门口狂吠的那只黑狗;已经悄悄返回;摸进家门;在门坎边的地上卧下;怯怯地注视着马绿头。 
马绿头点起一支烟;朝黑狗挥一下手;黑狗立即跃起;丧魂失魄地蹿出门外。 
马绿头慢慢凑到火塘边;陪父母坐了半小时;就站起来走了。 
马绿头一路吹着口哨;东张西望。十多年前;两个乡村顽劣少年;马七枪和马绿头兄弟;就这样每天溜出村子;寻衅滋事;现在;物是人非;人老了;心还不老。马绿头掏出一支烟点上;朝莫测高深的天空吐出一口浓烟;穿过村子外面的农田;回到八里坡公路边。 
马绿头没有任何正当的谋生本事;不会做饭;不会算账;大字不识几个;而且丢三落四;满口脏话;唯一的才华就是敢拼敢打。马七枪不在乎;对马绿头说;你就做保安;人家大城市的公司都要养几个保安;你做我们公司的保安。 
马绿头笑得差点岔气;他拉过一把椅子;在饭馆门口坐下;不冷不热地问马七枪;兄弟;不要吹牛了;你有什么公司? 
马七枪说;集团公司p阿;一家汽车修理店;一家饭馆加一家旅馆;就是集团公司。 
马绿头说;还在吹牛;汽车修理店是春兰家的;你根本有不起。 
马七枪说;反正;你就一起管起来;有小偷小摸的人;打架闹事的人;就交给你处理;只是不要把人家打死;你抓住坏人;要交给派出所的警察。 
马绿头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支;盯住马七枪问;春兰为什么不理我? 
马七枪说;你才回来几天;就看上她了? 
马绿头说;她对我很凶;为什么要这样? 
马七枪说;春兰不错;只是脾气怪;你没有看到她房间里挂的锦旗?她敢跟两个杀人犯打架;不好惹;你要小心。 
马绿头说;她最好把我吃掉。 
一辆卡车从公路上颠颠簸簸地驶过;马绿头吹一声口哨;看着汽车驶远。 
马绿头在小旅馆里住下了。 
八里坡公路边的所有人都在工作;马七枪、春风和春兰、四川人两口子;人人埋头干活;只有马绿头百无聊赖;整天抽烟;东游西逛。闲得发慌;马绿头会跑到一公里外的高速公路施工队玩;找包工头打牌。他是赌博 
的好手;玩老千花样百出;动作麻利;脸不变色心不跳。包工头不知深浅;仓促上阵;立即尝到苦头;一个上午输掉八百块钱。 
包工头连输几次;害怕了;看见马绿头来访;就借故躲开;不敢招架。马绿头笑一笑;摇摇头;并不生气。他坐在施工队工棚里抽几支烟;就返回小旅馆来了。他换了一个人;想改邪归正。从前;有人故意躲他;麻烦很大;挨揍是小事;扳断一根手指;才能消除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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