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她那侧的床头柜上,酒瓶已经空了。浴室里
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她在洗澡。我看了一下表,早上七点半。
电话铃响了起来。我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
她从浴室里探出头来,说:“你接电话。”
我拎起话筒。一个男人在里边说:“小懒虫,该起床了。”
我的脑袋里嗡地一下, 是他, 那个男人!鲜血迅猛地往我头顶上冲,我说:
“她已经起来了,正在冲澡。”
那边没了声音,过了片刻,挂断电话。
对面衣橱上的镜子里,我看到自己在得意地笑。我是一个好刀客。我可以想象
出刀尖触及的一瞬间一张惊惶失色的脸。
她从浴室里出来。
我等着她问谁的电话。但她不问。
“刚才的电话是催你起床的。”我说。
她没支声,对着镜子仔细地抹着口红。
“我说你已经起来了。”
“噢。”她说,语气平淡。
14
之后,我有一个星期没和她联络,还很担心她找我。我在想如果她突然迷途知
返,离开那个男人到我身边来,我怎么办?我必须接受她,不管我爱不爱她,我都
必须接受她。当然我可以逃,而且越早越好,现在最好。可这样,我和那些男人又
有什么区别?我只会比他们更恶心,我实际上是做了这个男人的帮凶,使她在失望
之后更坚定地走向他。我并不是一个特别高尚的人,但也绝不允许自己成为那种人。
于是,我发现自己实际上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入了一个自设的泥潭中。我没有选择。
我想我可以试着去爱她。
但我居然就找不到她了。我打电话去她的旅馆,一直没有人接,呼她也不回。
傍晚,我跑过去,工作人员说她已经搬走了。
从旅馆一路回来,我强制自己不去思想这一切。这时候,五彩斑斓的夜色正在
城市上空铺展着。炎热尚未褪却,蒸腾在脚下。有轻微的风吹着,吹在被干燥龟裂
的尘埃封隔的皮肤上。广州路的夜市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一家音像店正以巨大的
音量放着那首《一廉幽梦》,是许茹芸幽怨而凄切的嗓音。我站住,突然潸然泪下。
15
“你要有点耐心,给她时间。她肯定是想离开肖奕平的,只不过一时之间办不
到而已。”在德州牛扒城,邱海心对我说。
我的眼睛此刻越过她的肩膀,盯着她身后那一桌上的一个男人。他向对面的女
孩俯着身体,脸上堆着暧昧的笑,正在不停地说着什么。他的头顶已经开始稀疏,
白净的脸也有些松弛,两腮微微地下垂,但依然红光满面,显然养尊处优。
“我觉得恶心,我和一个半老头子争个什么劲!”我大声地说。对面的男人闻
声看过来,碰着我尖利的目光,迅速又避开去。
“她的情况你一开始也不是不知道,我以为你是有心理准备的,有些事你不会
太计较,我觉得也不该计较。”邱海心说。
那男人把手抬到桌面上来,我想是握住了女孩的手。她转过头去看窗外,一张
很年轻、很娇美的脸,羞红了。
“真叫人恶心!”我用更大的声音说。
那男人又朝这边扫了一眼,手缩了回去,撑起下巴看窗外。
“我看你也不比肖奕平好到哪里去,心眼小得跟针鼻似的!我真后悔,管哪门
子闹事!杜秋也是的,耍谁呢!如果不是她有那么个意思,我才不会管这破事呢!”
邱海心终于盖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那男人站起来,大腹便便地从我们身边经过,向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里只有一个坐便小隔间,他的两只脚从半闼门下面露出来,裤子褪落,
堆在脚上。
洗手池下面塞着一只塑料桶,我拎出来,向里边装水。他在里边吹起了口哨。
我情绪亢奋,肌肉僵硬,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我拎起满满一桶水,奋力泼出去!水越过半闼门,在他头顶落下。
啊——惊叫声拖得很长。
第四章
16
我以为一切也就这样结束了。只要我不再去找她,她是不可能来找我的。她悄
无声息地搬走,甚至连邱海心也不知道确切地址,实际上不过是要向我表明这种态
度而已。躲,只是一种形式。我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她,至少她还得去电视台上班,
但是我没找。我已经感觉到有一种威胁正在试图侵蚀我,从我的内心开始。这个威
胁在那天晚上我就感觉到了。那天晚上,我在她的身体里渴望永久,渴望这个故事
掐头去尾。现在,它更浓更近了。那个夜晚的许多细节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地翻涌出
来,好象无穷无尽。那个夜晚无法磨灭。于是我很担心,整个事件如果继续下去,
或许将不可避免地变质。
然后,马晓京又出现在我的梦中,手里握着半瓶艾司唑仑片,身上爬满了蛆虫,
腐水把床单都浸湿了。
第二天,我就收拾收拾出门旅行了。
我去西藏了。乘火车到格尔木后,我通过当地一个朋友的关系加入一个进藏货
运车队,沿青藏公路一直到拉萨。这一路的高原反应以及看似无穷无尽的颠簸差点
要了我的命,沿途经过了哪些地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观,我是一概不知。我是
在浑浑噩噩的追悔莫及和诅咒中到达拉萨的。这次旅行,我早在学生时代就热切愿
望、仔细筹划好了的,并且不知天高地厚地延续到现在,终于有一个偶然因素诱发,
以至受尽煎熬、生不如死。我终于认识到,我要比想象中的那个自己脆弱多了,太
多的事情我无能为力。一个庞大无比的虚设的自我在这次旅途中訇然崩圮。回来的
时候。我乘了飞机。
八月、九月是西藏最迷人的季节。这是一个颜色的世界,那么丰富而又单纯,
惊人地蓝着的天空,纯白的云和纯白的雪峰,褐色的庙宇和褐色的藏族同胞。太阳
明晃晃地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可及。但我仅仅在拉萨市呆了一个月,别处哪也没去。
我怕坐车,打死我也不敢在这种地方长途跋涉了。
等我回到家中,两个月过去了。我想,那点事在我心里也应该彻底地偃旗息鼓
了。
17
到家的当天晚上,我正在设法往墙上挂从西藏带回来的牛头骷髅,电话铃响了。
是她,杜秋。
“你好吗?”她怯怯地说。
“很好啊。”我说,声音洪亮得似乎在炫耀,连我自己都觉得过分。
她沉默。
“你呢?你怎么样?”我内疚着和缓下来。
“前段时间你好象一直不在家。”
“我去西藏了。”
“啊?”
“心心知道的,她没跟你说吗?”
“没有,她怎么会跟我说?”她呼吸很重,吹着话筒。
“你们俩没事吧?”我说。
“没事,没事,只是因为忙,忙得两人都见不着面了。”
接着双方沉默了,只是僵持着,却都没有挂电话的意思。她的呼吸依然吹着话
筒。
“新地方住得还好吗?”过了好一会儿,我耐不住,打破了沉默。
“老公房了,没有物业管理,环境也不好,一出门就有一条臭水沟。”她说。
“那就再找一处好一些的。”
“算了吧,搬来搬去搬得我都怕了。”
“噢。”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那……就这样吧!”她说。
“你没事吧?”
“没有……没有。”
为了不去想这个电话,我早早地服了两片安定,睡了。半夜,电话铃把我从梦
中吵醒。我拎起话筒:“喂?”没有人答应,只听到沉重的鼻息吹着话筒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挂了。之后到天亮,我再没能睡着。
18
第二天,我始终心神不定,什么事也做不成。我有预感,她还会来电话。我想
要不要把电话插头拔了,但想了半天也没真就去拔。过了零点,电话也没响一响。
长途旅行的困乏还未从身体里消除,我终于支撑不住,带着点遗憾睡过去了。
一辆自行车一直跟在我的身后,不住地响着铃,前轮不断地撞我的脚后根。我
向前跑,巷子无穷无尽,自行车总跟那么紧,铃声一刻不停地在后面催促着,车轮
不断撞着我的脚跟。我终于恼羞成怒,回头大吼了起来。于是就醒了。电话铃在响,
这大概就是我在梦中听到的自行车铃。我开了灯伸手去够话筒时,它突然不响了。
我看了一下表,凌晨二点钟。一会儿功夫,它又响了起来。
“喂,睡啦?”杜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混。
“嗯……”我答应着,眼睛涩得厉害。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她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话。
“你没事吧?”
“我睡不着……”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出什么事了?”
“我睡不着,我害怕……”
“害怕什么?”
“我总觉得房间里躲着人,一闭眼他就走出来。”
“要不要我过来?”
“不要,你只要陪我说说话就行了。”
“你又喝酒了?”我突然意识到她那沉重的呼吸声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
她默认了。
“你不能再喝了,你会喝死的。”我说。
“不喝我也会死掉的,不喝的话我早死掉了。”她说。
“你不能这样下去。”
“我怎么办?”她哭了出来。
“我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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