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宣德罐,你看旧货摊上带款的瓷器有多少。”
“全是仿制,我这是大内的货,老佛爷赏给先人的。”
“我就是稀罕这熟罐,其实全一样,四爷不是老念叨,熟罐才能养出好蛐蛐儿?”
“嘿--,我说犯劲,你老小子上这儿绕腾我?我这二百多罐子全是熟的,你怎么单挑
它?玩儿去。”
“四爷,其实,呵呵……”
“你甭跟这儿其实呵呵的,我这罐儿这卖老外,你要买,一万,拿钱来,连蛐蛐儿都搭
你。”
老范一拄双膝站起来:“哪没这种有款的罐儿,我还不因为它是熟罐儿吗。”
枝子从那边走过来,猫腰问四爷怎么回事:“老范又跟这儿犯什么劲?”
“可不吗,他想绕腾我这只大明罐儿,懂吗他,我开口一万他闷了,哪天咱等来老外真
卖他一万,挑着六品顶子的摊儿上没踹货。”
“就是,四爷您绷住了,哪天招来老外缠住黑他万二八千的。”
“黑?这是大内出来的官窑,真罐儿,你小子也拿我打糠灯是不是?”
“对对对不叫黑,您名正言顺卖它三头两万的。”枝子在这儿练了几年古玩,经的见的
多了,四爷这梅花罐旧货摊子上不少,到处是大清乾隆康熙大明历大明宣德的赝品,坑蒙拐
骗弄虚作假浑水摸鱼,黑呗宰呗扑腾呗,四爷这只罐子也是只踹货。只不过他佩服四爷在蛐
蛐经上的功夫,尽是见识尽是乐儿。
四爷没在意旧货摊上还有没有他这种款识的蛐蛐罐儿,有也都是假的,自个儿这绝对是
真的,皇宫出来的能有假东西?哪天真有老外光顾蛐蛐儿摊儿,真打着卖它个万二八千的。
最好等来日本人,日本人最精最识货。遗憾的是没一个老外造访蛐蛐摊儿,不认,人家兴斗
牛斗鸡斗骆驼,就是不认斗蛐蛐儿,自然也来不及端详他这真瓷器。不过不急,早晚能等来
的懂眼的。
3中秋之前,四爷这方寸之地更火了。当场设赌。前两年,北京玩蛐蛐儿的就步起老佛
爷的后尘,设赌局。有押几十的有赌上百的,人生不就寻一刺激吗,蛐蛐儿赌惊心动魄更刺
激。四爷卖蛐蛐儿绝不回头赌。有那捧来罐子非来叫板的四爷也极少赌,拖不过了赌一局,
必胜无疑他顶多要十块,工商税务的也睁只眼闭只眼瞅一乐儿。可是,别人互相在摊前赌四
爷占了大便宜,多少人现买现赌,他这买卖火得不能再火了。老范迷得连买卖都做不踏实
了,三天两头到这儿看赌局。赶不走轰不动,最后被四爷挤对得让众人都替他脸红:你老上
这起什么腻,倒腾你的铜钱猫狗去,再占地儿我可让你打票了啊。
老范还是嬉皮嬉皮,刚走一会儿又来了。一次他没来,反倒麻烦了--
那天枝子正跟四爷摊前看赌局,北边闹闹哄哄嚷起来。四爷怕漫延到摊前碰了罐儿,打
发枝子瞅瞅去。枝子循声过去钻进人堆,意然是老范,被人把脖领子揪住了。
“走,可把老丫挺的逮着了!”红头胀脸的是一大胡子。
“你干嘛?有话你好说嘛……”老范脸色煞白,怀里紧紧抱只波斯猫。
“好说?我还抽你老兔崽子呢!”大胡子喝了点酒却绝对没醉,“大伙瞅瞅,可惜了这
么大岁数,偷我家波斯猫上这儿卖钱来,你老丫挺的缺不缺。”
“你瞎说,是我家的……”老范虽然不瘦,可跟那彪形大汉一比差多了,加之底气不
足,身子缩下去一截。
喵,喵,他使劲搂猫,可那小猫直挠他。
“今儿你不给猫,我把管治安的叫来你就踏实了。”大胡子只是抓了领子并不真拽,一
是怕对方真趴下,十是扯着嗓门儿寒碜他。
“你干吗,我没偷。”
“范进,今儿你改戏又卖猫啦。”有人起哄,旧货市场成天架不断,热闹。
枝子虽然不待见老范,可老范窝囊,可怜兮兮没有坏心眼儿,看着大胡子这么猖,心里
别别扭扭较起劲儿。确实,北京城这阵子尽是偷猫偷狗的,拿到石桥倒腾出手。那怎么着,
谁不坑谁不骗连自个儿都算上,没有一个好东西。再说老范窝窝囊囊也不至于干这事,大胡
子你上旧货市场抖什么份儿?心里窜着火他上去轻轻拍拍大胡子:“哥们儿,即便他真偷你
只猫,也不至于又拽又搡的,六十多的人了您要给弄一屁蹲儿,棺材板子钱你抄上了。”
大胡子展展两条又粗又条的眉毛看看枝子:“哟呵,你倒挺宽宏大量的。”
枝子年轻块头儿不比对方小,又抬胳膊把那人腕子抓住了:“我让你撒手,他真偷了有
国法,兴不着你动手动脚的。”
“对,松手,松手!”摊主们虽然时时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可跟生主儿一致对外没说
的。
大胡子松开老范的脖领子:“你们别成帮搭伙欺侮人,这猫我养一年了。”
枝子反把两手叉在腰上了:“你的猫?我跟他是老街坊,老爷子养它三年了。”
“你!……”大胡子脸都憋紫了,“昨儿晚上大白出来就丢了,今儿我上这儿找来一眼
就见到他抱着,不信你扔地上看它找谁。”
“我不撒是我买别人的……”脸色还没缓过来的老范紧紧抱住那只猫。
枝子没想到大胡子这裁断有点儿突然,有点儿袭击,让人实在措手不及,愣怔片刻跟老
范说:“甭怕他,你把这猫撂地上。”
“我不介,”老范唧缩得更小了,“是我的。”
“呸,让你放你就放,”枝子上手一掐那猫从老范怀里拎出来,“闪开闪开让他试。”
人群立马自动向后拥出一个圈,枝子信手把猫往老范脚下一扔,想不到那小东西扭脸蹭
一家伙蹿到大胡子身上去。
好大一憋,老范低头枝子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走,找治安的去,他偷猫。”大胡子抱着大白贴到脸上*
枝子抻着脖子眨了眨眼,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哥们儿,放他一马,冲我面子,
啊。”
“那不成,公事公办,走。”大胡子瞥瞥钱摇头,哪有在大庭广众之下私了的。
“哥们儿,他是一老绝户,有话咱哥儿俩那边说,”枝子又冲众人喊,“该干吗干吗
去,没事了还综这儿干嘛呐!”
趁人群一松动,他一搀大胡子胳膊出来了,没多大功夫私了了,回来戳着老范那肉鼻子
说:“瞅你老丫挺那操像,六、七十了不可人疼,让我跟着一块儿栽。”
“枝子,我给你钱,我谢谢你啦……”老范哆哆嗦嗦把五十块钱捧过来。
“掖起你那臭钱,人家没要,今儿就应该让你老丫挺进回局子。”
嘻嘻,嘻嘻,嘻嘻,老范一句话说不出来,整在枝子身边嘻嘻了一个多钟头才回去。
4再上四爷这儿来老范更受挤对了。本来四爷就不拿正眼看他,这回连眼皮子都不抬起
来:“多大材料儿,瞅瞅你那点子起色。”可不是吗,这岁数了偷人只猫来卖俩钱花,就是
没起色没材料儿。老范也皮了,开始脸上还红一阵白一阵,老说他给你来一死猪不怕开水
烫,给你俩耳朵,成天扎人堆里看蛐蛐儿。四爷心里一直提防着,这老小子一直盯着那只梅
花罐儿,连猫都偷,可别把这大明的宝贝给“顺”走了。中秋第四天,老范早早拎一沉甸甸
的大提包在四爷面前站定了。他慢慢蹲下,从提包里捧出四只蛐蛐罐儿。四爷被眼前的东西
一晃,不得不把眼皮抬起来--三角磨圆梅花罐儿,跟他那只一模一样的。老范不言声儿,
捧起一只罐子递过去。破天荒第一回,蛐蛐儿把式没急着看虫先看罐儿。一样的釉色一样的
光泽一样的图案一样的造型一样的新旧,并排一放竟然分不出哪个是哪个。他惊疑地看了半
天,双手高擎着看款识,大明宣德年制六字别无二致。嘿,四爷撂下又托起自己那只,毫厘
不爽绝对的一模一样。他看一眼老范,又把两只罐子拎在手中一块儿拿,再换手,一般儿
沉。瓷胎的密度是一样的,这是区别真品赝品的重要标志。四爷又分别让老范帮着放在掌心
掂,然后放下当当敲,如出一罄清脆悦耳声音带着水纹同是那样舒畅远扬。他惊疑半天一摆
手,让老范把那三只罐子全递进过来,五只瓷罐放做一排再验款、掂重、听音、摸釉、辨
图,全一样。四爷双手拄膝两眼烁烁之光减了一半。毕意祖上供奉过内廷,虽然不精但他对
古玩瓷器还是小有所志,比那些二五眼们强多了。本来还想用这个大明的梅花罐赚日本人一
万,谁想老范一下抱来四个,甭管真的假的这玩艺臭街了。
运了半天气,四爷让人把枝子找了来。枝子一到四爷指着那五个梅花罐,问他哪个真哪
个假哪个是他的。枝子逐个详审款识之后捧起罐子挨个摸、弹、捻、嗅、舔、掂,足足咂摸
了半个钟头,闷那儿了。连个砂眼的差异都挑不出来,谁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哪个是四爷那
一个。四爷那气越出越粗,你枝子还是古玩市场的后起之秀鉴赏明星,整个儿一二五眼,连
你都是踹货,闷了吧,这么半天意然连个屁都放不出一个来。
--也真够难为枝子的。辨不出哪个是四爷的没法张嘴。要说都是假的吧四你怨怒,当
初你一直哄骗四爷说这罐子是真的,碰小日本能卖个万二八千的;要说全是真的四爷更憋,
老范有两对四爷才一个,这不让四爷撮火吗。
运了半天气四爷又平和了。也甭难为枝子了,他四爷玩的是蛐蛐儿练的是蛐蛐儿,没指
着罐子发财,只想对机会才赚老外一头子。管它真的假的谁多谁少干吗?你老范上这儿拿几
只破罐子抖什么份儿?
他稳稳当当把四只罐子递回去,又把眼皮垂下来:“范老爷子您干吗?”第一回,斥挞
变成调侃:“拿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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