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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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杨绛-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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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话。她是存心给女儿一个意外之喜。她关上唱机,问女儿搬到研究室去完事没有。
  姚宓说:〃没什么搬的。图书室的钥匙交掉了。外文组的办公室是里外相通的两间,我们年轻人在外间工作。姜敏、善保、罗厚各人一个书桌,还剩下一只旧桌子是没主儿的。罗厚和陈善保把里面套间里最新的书桌搬过来换了旧桌子。姜敏说,那只新书桌是施妮娜的,抽屉里还有她一本俄文本的《共产党宣言》呢。罗厚和善保都说,她又不来上班,把组长的大书桌给她和江滔滔'排排坐'不更好吗!他们就把她的书放在组长办公桌的抽屉里了。〃
  〃你说什么了吗?〃
  〃我只说,旧书桌一样,不用换。姜敏把她临窗的好位子让给我,我没要。〃
  她告诉妈妈,图书室调去两个新人。一个叫方芳,顶梳两橛小辫儿。还有一个叫肖虎,年纪大些,男的。
  从此姚宓天天到办公室去上班了。她知道许彦成经常溜到她家去听音乐。她很有心眼,从不往家跑,尽管研究室里自由得很,不像在图书室不得空闲。反正她如要听音乐,回家后她妈妈会开给她听,她自己也学会了使用唱机。
  姚宓预料得不错,她妈妈确是喜欢许彦成。最初她称〃那位犬子〃,过两天就〃彦成〃长,〃彦成〃短,显然两人很相契了。这也很自然。两人有相同的爱好,很说得来。两人又都很寂寞,彦成喜欢姚太太能了解、能同情;姚太太喜欢彦成直率、坦白。他们往往听罢唱片,就围炉坐着说闲话。(他们都喜欢专心听音乐,不喜欢一面听一面说话。)每天姚宓回家,姚太太总有些关于彦成的新鲜事告诉女儿。短短几天之内,彦成的身世以及他目前的状况姚太太几乎都知道了。
  她常笑说:〃这不是福尔摩斯探出来的。这是当事人自己讲的。〃不过她们往往从〃当事人〃自己讲的话里,又探索出〃当事人〃自己没讲的情况。譬如,姚太太谈了杜丽琳闰年求婚的故事,就说:〃美人选丈夫是投资,股票市场上抢购'有出息'的股份。可是彦成大概不会承认。他把他的'美人'护得很紧,看来是个忠心的好丈夫。〃姚宓却觉得许杜夫妇并不融洽。不过,她便在妈妈面前,也绝口不说这话。
  姚宓自从在她爸爸藏书室里和许彦成一同理书之后,好多天没见到他,只是天天听她妈妈讲他。不知为什么,她心上怪想念的。接下的一个星期日,她独在藏书室里一面整理书,一面希望许彦成会闯来。他却没有来。姚宓觉得失望,又自觉可笑。转眼又是星期天了,她得把爸爸的遗书赶早登记完毕。她暗暗希望,这回许彦成该想到她了。真怪,许彦成好像知道她的希望,又在前廊来回踱步等待。
  姚宓高兴地说:〃许先生,好久没见你了。〃
  〃我天天到你家去,总希望有一天看见你。〃
  姚宓笑说:〃如果人家发现我们家开音乐会,只怕你就不能随意跑来了。〃
  彦成感激说:〃真谢谢你想得周到——我今天想——我在希望,你星期天会到这儿来。〃
  〃我也希望你今天会来。〃姚宓说完自觉冒失,亏得彦成毫不理会,只说:〃我上星期天想来帮你,可是分身不开。你又来过吧?〃〃书登记得差不多了吗?〃
  姚宓说她上星期日一个人干的活儿不多,不过书也登记得差不多了。
  两人进了藏书室,姚宓把窗户打开。彦成记起上次她打开窗时,他见到笼罩着她的迷雾忽地消失,犹如在目前。这几天,他和姚太太经常会晤,增添了对姚宓的理解和关怀。他自己意识到,他对姚太太什么都讲,多少因为他愿意姚宓知道。有些事,自己是明白的,只是不愿深究,也不由自主。
  他们理着书,彦成说:〃姚宓,我想问你一句话,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
  姚宓不知他要问什么,惊愕地看着他。
  〃伯母说,她毁了你的婚姻,是真的吗?〃
  姚宓眼睛看着鼻子,静默了好一会儿说:〃许先生——〃
  〃叫我彦成。〃
  〃不,许先生。〃她很固执,尽管许先生大不了她几岁,她不愿逾越这条界线。她说:〃许先生,我很愿意跟你讲讲,听听你的判断。我妈妈和我从来没有争执。不过,她说毁了我的婚姻,就是她心上在为我惋惜。她总原谅我的未婚夫,好像是我负了他,我心上顶不舒服。我不承认自己有什么错。〃
  彦成说:〃你讲,我一定公平判断。〃
  姚宓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妈妈都告诉你了吗?〃
  〃伯母说,她和你爸爸五十双寿那年,你十五岁,比你的未婚夫小两岁,是吧?他跟着他父母来拜寿——故意来的吧?他家看中了你,你家也中意他。〃
  姚宓解释道:〃我爸爸妈妈年纪都大了,忙着要给我订婚——我妈妈还说什么来着?〃
  〃伯母说,那位少爷很文秀,是高材生,也是独生子——有两个姐姐都出嫁了。你们俩年貌相当,门户也相当,很现成地订了婚,常来往,也很亲密。〃
  姚宓说:〃也相当客气,因为双方都是旧式家庭。〃
  彦成点头了解。他说:〃所以他们家紧着要求结婚。〃
  姚宓轻轻叹了一声气:〃我父亲还没去世的那年,他家提出等他毕业就结婚,我家提出再迟两年,等我也大学毕业。就在那年,抗战胜利的前夕,夏至前两天,我爸爸突然去世,我妈妈中风送进医院抢救。我的未婚夫当然来帮忙了。可是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因为我最艰难的是筹钱,我总不能向他们家开口要钱呀。他母亲要接我过去住。我也懂得些迷信,热孝里,不得上别人家的门。我只说,家里男女佣人都还在,不能没个主人。那一段艰难的日子不去说它了。不久抗战胜利,我爸爸已经安葬,我妈妈已经脱险,我未婚夫已经大学毕业,他对我说,我妈妈没准儿还能拖上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叫我别死等了,还是早早结婚。我妈妈可以找个穷亲戚伺候。他说乘这时候出洋最方便,别错过机会,我不答应。〃
  〃伯母也说了。〃
  姚宓说:〃妈妈没有亲耳朵听见他说话的口气。我怕伤了妈妈的心,我没照样说——以下的事妈妈也说了吗?〃
  〃伯母说,他硬逼着要和你结婚。〃
  〃妈妈还是护着他。什么结婚!他卑鄙!〃
  彦成了解了几分,想了一想说:〃他是未婚夫呀。〃
  姚宓犹有余愤。她要说什么,又制止了自己,慢慢儿绕到书架对面,才接着说:
  〃我家三个女佣人走了一个,另一个又由她女儿接去过夏,要等我妈妈出院再回来。伺候我的是门房的老婆。她每天饭后回到门口南屋去歇午。我的未婚夫乘这时候就引诱我。我不懂事,不过我反感了,就不答应。他先是求,说的话很难听;接着是骂,话更难听;接着就威胁说,'你别后悔!要我的人多着呢!'再下去就要强迫我。我急了,抓起一把剪指甲的小剪子,我说:'我扎你!我铰你!'他就给我赶走了——我都告诉妈妈的。妈妈没说吧?〃
  〃伯母说了点儿。〃
  姚宓气呼呼地接着说:〃第二天我没理他——我忙着许多事呢。第三天,我想想有点过意不去。我知道他是个娇少爷,爱面于,好胜,计较心很重。我怕自己过分了点儿。我就打了个电话给他,报告我妈妈的情况,一面请他别生气。他也请我原谅,随后又来看我。可是他还是想引诱我。我这回不糊涂了,立刻拒绝了他。他说,凭我对他的态度,分明是不爱他。我想到自己拿着把小剪子把他吓跑,简直想笑。可是,那时候在我面前威胁我的人是个完全陌生的人,完完全全是个陌生人。他说我不爱他,我觉得可能是真的。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未婚夫,应当爱他,就没想到我是不是爱他。〃
  彦成默然听她说下去。
  〃他那天干脆对我说,我们该结婚了。明的不便,可是暗里结。我说,不能公然做的事,暗里也不做。我坚持妈妈病中我怎么也不离开她。他表示什么条件都可以依我,只要我依他这一个条件。他露骨他说:他要'现的',不要'空头支票'。我觉得他的确是个陌生人。我们未婚夫妇之间,连起码的信义都没有。我就告诉他说:我们订婚的时候,双方家境相同,现在可大不相同了。我们的家产全卖了,连住房都押出去了。他先是不信,说绝不可能,准是帐房欺我。我告诉他我已经请教过律师——罗厚的舅舅介绍的律师,很有名的。凭契约,抓不住帐房的错。他就怪我爸爸糊涂。末了他说,那就更简单了,他又不贪图我的嫁妆,我们母女并到他家去就完了。我郑重告诉他,我和妈妈都不会叫他们家负担,我也没有力量出国。我们的婚事请他重作考虑。〃
  〃他怎么办呢?〃
  〃他不肯干脆解约,可是一直坚持他的先决条件。我怎么能答应他呢!我妈妈当然也不能说我错,可是她总怪自己害了我。〃
  彦成问:〃他现在呢?〃
  〃他不久就和一位很有钱,据说也还漂亮的小姐结了婚,同到美国去了。听说还在美国。妈妈说他伤透了心。假如我和他结婚,他大概会回来。还不是护着他吗?好像是我对他不起,好像是我太无情。〃
  彦成说:〃伯母决不是怪你。谁也不能怪你。我想,伯母只是埋怨坤自己。〃
  姚宓静默了一下,缓缓流下两行眼泪,忙偷偷儿抹了,半晌才说:〃大概你的话不错,我妈妈是娇养惯的。恨不得也娇养我一辈子。她也羡慕留洋,希望我能出国留学,其实,我要不是遭逢这许多不顺当的事,哪会一下子看透我那位未婚夫的人品呢?假如我嫁了他,即使不闹翻,也一辈子不会快活。妈妈很不必抱歉。〃
  许彦成脱口说:〃美满的婚姻是很少的,也许竟是没有的。〃
  〃照你这话,就是我不该了。〃
  〃不!不!不!不!不!〃彦成急了。〃你完全应该。我佩服你的明智。〃
  姚宓解释说:〃我讲这些不光彩的事,为的是要分辨个是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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