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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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杨绛-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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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什么隐瞒的问题呀?〃彦成干脆不耐烦了。
  〃唉,我不过是帮助你。〃她倒了一杯茶,一面喝,一面慢吞吞他说:〃做导师的带着徒弟去游山,给人撞见了,硬说是别人看错的——我还帮你圆谎,你忘了吗?〃
  〃找除了和你同游香山,没有和任何别人一同游山,我早已对你说过了。〃
  〃亲眼看见的人如果问你,你也睁着眼睛说瞎话吗?我当时将信将疑,也没有再追根究底。可是凭后来的事情,不免叫我记起那次游山;看来没有冤枉你。那天,你们俩在她家小书房里的情景,我是亲眼目睹的。那个亲密劲儿,总该有个前奏啊!我一次两次问你,你就是死死地捂着盖子。你不说就没事了吗?你不怕人家会控诉你吗?〃
  彦成的眼睛越睁越大。他说:〃哦!你去控诉我了?〃
  丽琳只接着说:〃据你说,你在向那位小姐求婚。你是有妇之夫,你忘了吗?〃
  〃是你控诉我了!〃
  〃我控诉你?还没到时候呢!'夫妻同命鸟',现在正是患难与共的时候,我是在提醒你。〃
  〃多谢费心了。〃彦成站起身想钻〃狗窝〃去。
  丽琳放下茶杯,指着沙发叫他坐下,一面说:〃我是已经洗完澡的人,我知道的事总比你多些吧?〃
  彦成有点儿心惊,不由自主地坐下了。
  〃你知道余楠卖五香花生豆儿的话是谁捅出来的?是他的宝贝女儿和善保,他们是真心诚意的帮助他。你虽然不服气自己是'老先生',你究竟和年轻人不一样了。他们经过学习,经过'发动',他们和平常的自己也不一样了。你那位小姐如果不自觉,旁人也会点她。姜敏是积极分子,我记得你们游山的事是她先说起的。你保得住她不再提吗?我听说有个女学生把老师写给她的情书都交出来了,你没有白纸黑字留下手迹吗?〃
  她的第三只眼睛盯住彦成,好像看到他脸上变了颜色。她说:〃我是没什么为你担忧,你又别的问题,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安排你做检讨呢?〃丽琳是真的担忧。
  彦成强笑说:〃你放心好了。〃他自己心上却很乱。可是他静下来想想,又放下心来。
  丽琳却放不下心,她说:〃你公开检讨之前,得把稿子给我看看。我也给你看的。〃
  〃现在就可以给你看啊,左不过是那一套。〃
  〃你已经写好了吗?〃
  彦成从〃狗窝〃里找出几张乱七八糟的稿子,有的纸大而薄,有的纸小而厚。丽琳整理之后,看到没头没脑的几条:进步包袱;个人主义;狂妄自大;崇美恐美;自由散漫;不守纪律贪图享受等等。她说:〃就这点?你的恋爱呢?包括在哪一项下面呀?〃
  〃我没有恋爱。〃
  〃没有?你经得起检查吗?就说没有!〃
  〃我和她已经检讨过了。〃
  〃你和她!你们早订了攻守同盟吗?我正要问你,为什么你现在不到她家去了?〃
  〃丽琳,帮助得够了?〃他要站起身,丽琳仍叫他坐下。
  〃你该知道,攻守同盟不是铁板一块。你知道怎么粉碎攻守同盟吗?对这一个说,对方供出了什么什么;对另一方说,对方供出了什么什么。就这样,非常简单。彦成,我都是为你。为什么他们不叫你做检讨呢?因为你不老实,捂着盖子。假如下一个做检讨的还不是你,就证明我没错。〃
  彦成一声不响,退到了他的〃狗窝〃里去。
  不久他们得到通知,下一个做检讨的是余楠。


第三部 沧浪之水清兮
第十章
            

          
              向来温婉的宛英,忽然一改常态,使余楠很惊诧。她生气说:〃你不要脸了,可叫我什么脸见人呢?〃
  余楠放下手里的检讨稿说:〃怎么了?〃他看着宛英的脸,扬扬他的稿子说:〃你看了?〃
  〃你一声高,一声低,一声快,一声慢的演说,一会儿捶胸,一会儿顿脚的,我还听不见吗?〃
  余楠叹气说:〃是你引来了家贼呀!我不就地打滚,来一番惊人的坦白,我可怎么过关呢。〃
  宛英且不争辩〃家贼〃是他自己的宝贝女儿,女儿的朋友是她自己看中的。她只说:〃你会做文章啊!有的说成没的,没的说成有的。你就不能漂漂亮亮给自己做一篇好文章吗?〃
  啊呀,宛英,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是搞运动吗?我不对群众说实话,他们肯饶我吗?我不把心灵深处的烂疮暴露出来,我过得了关吗?我还能做人吗?〃
  〃可是你说的全是假话呀!什么出身破落官僚家庭!你爹又是什么不负责任的风流才子!他赘给有钱的寡妇做了倒踏门女婿,每月还津贴你们家用,还暗地里塞钱给你家,你妈妈亲自告诉我的。〃
  余楠慌忙问:〃这话你和他们小辈说过吗?〃
  〃告诉他们干吗?你可是知道的呀!〃
  余楠放了心,耐心解释道:〃宛英,你不懂,事情有现象,有本质。现象上的细节,不是真实,真实要看本质。〃
  宛英不会争辩,只满面气恼他说:〃我只问问你,我的本质是什么?〃
  她向来有气只背人暗泣,并不当着余楠淌眼抹泪。这回余楠看着她浮肿的脸上泪水模糊,也有点惶恐,忙辩解说:〃我只检讨自己,没说你一句坏话,都是说你好。〃
  宛英不理,进房去收拾行李,说要回南去。余楠问她哪里去。她说:〃三妹妹几次写信叫我去。不去她家,我还可以找个人家'帮人'呢。〃
  余楠说她小题大做。她只流着泪说:〃我这一去,再也不回来了。〃
  余楠一想,宛英走了,他可怎么做人呢?他检讨的话都站不住了。而且他怎么过日子呢?他也知道触犯宛英的是些什么话,所以他也一改常态,温言抚慰,答应修改他的检讨,删掉宛英所谓〃把老婆当婊子〃的话。余楠由此也证实了自己确确实实是个忠于妻子的好丈夫,他的检讨也都是肺腑之言。
  他是一名组长。他洗的这个澡,在社里就算是大盆。会议室里挤满了人,好比澡盆不够大,水都看扑出来了。
  余楠虽然刮了胡子,却没有理发,配上他灰黄的脸色,颇有些囚首垢面的形象。不过这不足为奇,一般洗澡的人都那样。他穿一套旧西装,以前嫌太紧的,现在穿上还宽宽廓廓。他低着头,声音嘶哑,开始他的检讨。
  他先讲自己早年的遭遇,讲他母亲被丈夫遗弃之后,常勉励他说:〃阿楠啊,你要争气!〃这句话成了他从小到大的指导思想。
  〃要争气〃,加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资产阶级个人主义世界观,再加上资产阶级〃爱情至上〃的糊涂信念,使他成了国民党反动政客的走狗,重婚未遂的罪人。
  大家都竖起耳朵,连不屑听余楠检讨的许彦成也看着他的脸听他往下说。
  据余楠讲,他从小由母命订婚,留学回国就成了家,生两男一女,大家都说他是好福气。可是他学的是西洋文学,不免使他深受影响,他当初是为了孝顺母亲而结了婚。他生平一大憾事是没有享受到自由的恋爱。当然,他的妻子是非常贤惠的,可是妻子是强加于他的。他看着别人自由恋爱,只有艳羡的份儿。
  并不是没有女人看中他。他在学校里既有神童之名,当然就有女孩子对他钟情。他后来发表了一些新诗和散文,又赢得好些女读者的崇拜。她们或是给他写信,或是登门拜仿他当时很年轻,那些多情的小姐多半也很漂亮。不过他不敢拂逆他的母亲,也不愿背弃他温柔的妻子。后来他当了一个刊物的主编,来往的女作家很多,对他用情的也不少,有的还很主动,甚至表示〃愿为夫子妾〃。不过,资产阶级〃爱情至上〃的思想尽管深深的打动他,他想到自己的母亲和妻子,觉得万万不能步他父亲的后尘,做一个不负责任的风流才子。
  他说,〃要争气〃,无非出人头地,光大自己。这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个人主义是一致的。这种思想导致他为名为利,一心向上爬,要为他的老母亲争气。可是〃爱情至上〃的观念却和封建道德背道而驰。英雄美人或才子佳人,为了恋爱就顾不得道德,也顾不得事。他向来把道义看得比私情重。他要求做一个铁铮铮的男子汉,道义上无愧于心,事业上有所成就。他自信英雄难过的〃美人关〃,他已经突破了。想不到他竟会深深陷入爱情的泥淖,不能自拔。
  他接下轻描淡写地介绍了他主编的那个刊物和组稿的小姐,简约说明自己怎么由一个普通的撰稿人升为主编,刊物由反动政客资助,那位组稿的小姐就是她迷恋的美人。她真是〃才调太灵珑〃。她的绵绵情丝把他缠住了。他最初只在〃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阶段陶醉,并没意识到堕落情网的危险。可是两心相通就要求两心相贴,然后就产生了更进一步的要求。就是最热烈、最迷人,也最艰苦的阶段。接下几句话就是宛英斥为〃把老婆当婊子〃的话,怪他〃不要脸〃。他认为自己用辞隐晦,也力求文雅,可是宛英竟为此要出走,他只好把这段诚挚而出自内心深处的自白删掉,只说那位小姐守身如玉,她要求的是结婚,而他是有妇之夫。
  他说,这时他已完全失去主宰,已把道义全都抛弃,他已丧尽廉耻。他把事业也都丢了,只求有情人成为眷属。他自以为想出了一个兼顾道义和爱情的两全法。他出国和那位小姐结婚,抛下妻子叫她留在国内照看儿女,算是让她照旧做一家之主。
  余楠停下来长叹一声说:〃可是爱情要求彻底的、绝对的占有。那位小姐不容许我依恋妻子儿女,一气而离开了我。〃他伤心地沉默了一会儿,带几分哽咽说:〃我不死心,还只顾追寻。我觉得妻子儿子跑不了是我的,可是她——她跑了,我就永远失去了她。〃他竭力抑制了悲痛说:他虽然已经答应了本社的邀请,还赖在上诲,等待那位小姐的消息。他想,即使为此失去这里的好工作,他卖花生过日子也心甘情愿。他直到绝望了、心死了才来北京的。
  他接着讲本社成立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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