蹦辍�
他有沉重的家庭负担,有嗷嗷待抚的孩子,有日复一日的井下辛劳,却没有足够敷家的工资和安全感。这个社会从未给他过真正的温暖和平等,更莫想奢谈什么公正,他当然有怨恨。许多他的同事可能都勉强忍耐,他却比别人多了那么一点血性和要求,而这,正成了他日后的祸根。
闻割,对许多积怨已久的底层人来说,都是一个风云际会的大好时刻。他们拥护毛是因为毛要他们去夺全,去砸遂一切法全。这个制度的全部弊端和罪过,不由总设计尸负责,却要让各级执行官员来承担。那么,周的造饭就必将是应运而生的事上合天意,下符己愿。而他针对我父亲的迫骇和泄愤,也就自然而然。
他的问题在于他和那时的多数读书人一样,都并不清楚谁是真正的敌人。如果再调动出人性中的恶的话,那就会像纳碎一样,施暴于无辜的百姓。他会用电线搓成皮鞭随时打肘知派,会想出许多残酷的方式折磨他的假想敌,会去勇敢地抢劫武器来组织五逗,使其它苦大仇深的阶级兄弟倒于血泊这几乎是闻割时多数风流人物的普遍悲剧在运洞的后期,他们被抓捕,被清除,被历史所彻底抛弃。周也难逃覆辙,失去工作的机会,靠拖板车拉石头养家糊口。一次下坡刹不住车,他又被自己的重车压断了一只腿,成了残废。
他有三个女儿,大的俩都嫁在农村,自顾不暇,只有三妹失学在家陪着他,老伴也早已不在。就是这个三妹,在80年代成了山城的名人为了生活,她只能做暗昌养家,于是不断被抓,后来去特区当了新中国第一代妈咪。
闻割结束许多年了,而对他,对于他的家来说,灾难还在无限延长,还要继续承担这个国家玩笑的巨大后果。
七
我唯一保留的一张老照片,是我和大姐在1970年的合影。那是在四川万县的一家红旗照相馆,我八岁,大姐十五岁。
十五岁的大姐初中毕业修了一年水库,母亲还是决定把她送回原籍江汉平原下乡,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成绩优异的她依旧不能获准上高中。父亲被打捣了,母亲是佑哌,在当地下乡则永无招工的可能。父亲第一次带我出远门送大姐到万县码头。那时山里小镇没有照相馆,父亲似乎也不知道这对儿女何时再见,便破例带我们去照了这张像,相片上加了一句手书我们姐弟永远忠于矛组戏。
许多时候,我翻出这张相片都会发笑那种傻样,那种庄严,那种毫无来由的愚忠都让我忍俊不禁。当我读出我父亲当年的苦衷时,我油然而生一种惊觫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啊。我怎能相信父亲真的愚蠢到不知他的女儿,正因为毛而失学,他正因为毛,而要承受漫无边际的侮辱和伤害。但是在那个年代,他别无选择,他像多数人一样要学会愚蠢以求自保。
49年鼎革以来,全部宣传和教育都围绕如何愚民来展开。谁要坚持在常识的立场上说话,也难逃厄运。而这种愚民政策,在闻割时达到顶峰。现在西方人研究闻割,就很难理解当初的许多细节何以一个民族会整体可笑至此。
八
恐惧会使人变得可笑这是我经历了铁窗生活后开始懂得的道理。
综供的监狱至今保留的一个监规就是每天集合数次,每次点名前都要犯人高唱没有什么裆就没有新中国和社会主意好。也许始作俑者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潜移默化地改变罪人的思想和行为。但多数囚徒包含刑事犯都是制度和教育的牺牲品,他们又怎能被这种陈词滥调所感化。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在今天的监狱,仍旧是闻割恶习的最大保留地。一个犯人作错了事,管教会组织皮袢会,如果是被抓回的逃犯,则依旧要挂沉重的木牌,巡回批逗。犯人代代相传的皮袢稿,都是闻割时代的拷贝。我们这个民族的掌权者,多数都还是闻割的过来人,他们岂不知那个时代的乖谬和荒诞,但却在方方面面传承着闻割的衣钵,继续贯彻着那种愚蠢和搞笑。
今年夏天,我再次回到了我的故乡小镇。青石街换成了柏油路,老人多已作古,恩仇不复存在,连当日河山也难相认了。我忽然从一处断墙上,又看见几道斑驳字迹将无餐阶急文话大割命进行到底我竟然再次惶惑不安。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仿佛又听见半夜的警报突然拉响,我弱小的身体在暗夜战栗,眼中又放射出恨的光芒。。
那一代与这一代的遭遇
——从《垮掉的一代》说起
80年代初中国作家代表团应邀访美,张洁女士曾偶然在一次宴会上碰到〃垮掉派〃的鼻祖金斯堡。说偶然,是因为这次饭局的东主大约因为社会形象的考虑(很奇怪,美国也计较这个),并未邀请金先生作陪。他听说是招待中国客人(他从50年代便对东方禅宗感兴趣),便自家赶来了。衣衫落拓,且背来一架旧手风琴。这迹近我们所说混吃混喝,所以席间的东道方对他虽不便〃端茶送客〃,却多少有些〃给冷脸子看〃。他却是个自己热闹的主儿,不断找中国作家碰杯,然后自己提议要为客人献上一曲。遂拉起那具漏风的琴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唱开了。
其时,对我国来说,〃垮掉派〃文学基本上还是一个禁区。中国代表团是否内部有〃说法〃规定在美国的接交范围,这尚不知。但至少在美国,彼时代表其官方的主流文化正统作家们,却仍有些不屑与这种在野派的〃垮掉〃文人为伍。哪怕金斯堡该时早已名满天下,也拿过国家大奖了,却仍难在这种场合〃奉叨末座〃。
回顾一下〃垮掉派〃的衰荣沉浮,其实并不难理解他们从寂寞到热闹又复归寂寞的全部境遇。金斯堡、克鲁亚克与伯罗斯因两个女人的牵扯而订交于哥伦比亚大学的宿舍时,都还只是我们所谓的〃文学青年〃。(这一身份在许多国家似乎都包含着这样一些内涵…官家眼中的刁民,警方眼中的肇事者,父亲眼中的逆子,街坊眼中的酒鬼,女人眼中的情人。)他们在二战和大萧条的阴影中,看到的不是死亡和饥饿,而是疯狂。当他们与小偷流浪汉为伍时,他们所仇视的资产阶级市侩文化正在朝物质主义大步迈进。社会的集团化不断剥夺个人的责任和选择,技术至上造成的现代拜物教和麦卡锡反共狂症带来的政治迫害,都使他们感到人类正把自己带向一个新的深渊。他们自命是一群掌握着神谕的天使,视自己的谵呓文字为〃天启文学〃,他们〃带着滴血的羽翎一路拍翅飞来〃,似乎就是为了向世界预告新的谋杀将要开始,而且是由人类用自己的创造进行自戕。
似乎是为了显示自我的独醒,因而去选择一种与众不同的疯狂…他们的言行以极度叛逆的方式一开始就让50年代的美国瞠目结舌。酗酒、吸毒、同性恋、违法乱纪或四处流浪,一切无不让主流社会嗤之以鼻。他们辛苦写作〃长达几公里〃的稿件难以付梓,好不容易出版的《嚎叫》、《在路上》和《裸体午餐》,又立刻招来学院派的冷嘲热讽。《党人评论》称之为〃一群堕落的乌合之众〃。穷困潦倒的金斯堡,一次跳上酒吧的圆桌朗读《祈祷》,边诵边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声嘶力竭,涕泪交流…他们完全是那个世界的局外人!然而,最终还是在把他除名了的母校的一次朗诵会上,他的声音终于铭进了历史的磁带。那是1959年的哥大校园,年轻学子们被这种放肆狂野而又真情毕露的文学惊得一愣一愣的。似乎一夜之间皆被吼醒,〃垮掉派〃突然让举世侧目了。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个朋友记下的故事——诗人海子在死前的某一天,来到一个小酒馆对老板说:我可以在这里朗诵诗,请给我一杯酒喝好吗?老板说:我可以给你一杯酒,但请你别朗诵诗!这不是新版《世说新语》,多数人会开心一笑,但总有一些人会为之黯然。
真正使〃垮掉派〃臭名昭彰的是60年代。那时他们已拥有太多的青年崇拜者,发展他们的思想甚至模仿他们的衣着,把〃垮掉〃这一文学运动演变为社会运动,群居、聚会、校园骚乱、游行****、〃向五角大楼进军〃等等。新一代人渐渐推出新的行动领袖,而他们这些始作俑者却多数陷入更深的迷惘或困境了。有的死于铁轨旁,有的流浪或蜗居,有的则陷入印度瑜珈或中国禅学而不拔了。
在美国议员的盛大酒会上,当大家都在等待着上甜饼时,一位女大学生却全身裸露端着一个整猪头进来。这就是后来的〃垮掉运动〃成员,但她或他们与诗人金斯堡一辈到底何干呢?金氏一拨究竟是警告这一时代将来临还是号召了这一时代的来临,这怎能分辨得清?
其实早在70年代时,金斯堡等渐已回归正统了,获得了普利策诗歌奖,可以和正统诗人霍兰得握手言欢同台唱诵了。(这位爷大抵有歌癖,同样是以唱歌开始的。)但是,性解放和嬉皮士运动这些〃美国文化大革命〃的历史到底由谁来负责?在多数人看来,当初的〃垮掉的一代〃是难辞其咎的。他们通过文学对自己的刻毒暴露,不会被视作是一个患者主动献出自己器官去解剖,以让社会确诊自己的病因,找到治世的良方;而只可能永远带着自己抹上的灰影被拒斥于主流文化之外。尽管他们自己不断陈述…〃我们不是自己污脏的外表,我们的内心都是美丽金色正规的向日葵〃。但是谁信呢?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也并不一定拥护…假设用冷战期间的眼光来看美帝国主义的话。〃垮掉派〃文学似乎一向在我国都是一个少说为佳不说更好的话题。最初让我们接触到他们的不是课堂,不是教科书,不是官方读物,而是民间一些〃文学青年〃自费油印的册页。那是80年代早中期,当时的中国仿佛突然回到了盛唐时代,诗人成了最华贵的冠冕,同时也是最廉价的封赠。半个社会都几乎沉浸在诗中,诗歌团体风起云涌,南拳北腿啸聚如林。文革中的〃地下诗人〃们在那时业已功成名就跻入主流了,新的〃底层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