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向下流。星儿一点都不痛,那些疼痛不能超过她心里。她的心里才是渗出了更大
片的血迹。她盲目地不断地在原野上奔跑。那向晚的夕阳照着她有如一只火苗。她
跑到一个山崖边,山崖的下面就是水。崖体苍绿,潭水深幽。共同对她发出召唤。
星儿颓然地坐在一棵树下,一下子没坐稳,骨碌骨碌地从山上滚下来,草尖和朦胧
升起来的月亮就像时空错乱一样在她的眼前不断交叠,她终于失去了知觉。
等星儿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置身在一个陌生的草丛中了,草体像一个温柔的
帐篷笼住她,在帐篷的顶端,露出青幽的高远的天。星儿动了动身体,才觉得身体
异常疼痛,她躺着,重新让身体更舒服。她的心灵终于安静下来。她想到了她的孩
子,还有她的母亲。她想他们也许正在焦急地寻找她,也许没有,还不知情地陷进
了香甜的睡眠。想到他们安详的样子,星儿不觉微笑了,她慢慢地从草丛中站起身
来。
星儿站在草丛里四处凝望,她惊异地发现这就是距离她和刘立本那次约见不远
的地方。那一棵婆娑的柳树还在向晚的夜色里发出沙拉沙拉的歌唱。星儿赶到那棵
柳树下,柳树泛出轻微的皮,粗砺而又温柔,抚摩着她的手掌。那与刘立本相见的
一幕幕蓦然袭上心头。上天做证,一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回忆这些细节。他粗重
的呼吸,他忍不住,抱住她吻她。他的气息那时候如此模糊,直到这刻,才陆续地
清晰地漂浮过来,环绕她。星儿轻微张了张嘴,她有些饥渴。她把手紧紧地抱住柳
树,仿佛柳树是那个伟岸的男人。
星儿站在夜的山脊上,俯瞰着她们熟睡的村庄,她看到了自己家的房子,还有
刘立本家的,还有她的信用社宿舍的小屋。在那个月光如水的晚上,他走近她身边,
他仰慕她爱她,然而他不知所措,只敢主动请缨给她烧一顿最世俗的饭。
星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他。
第七章
星儿先让自己非常平静地回到信用社去上班,在她的心里默默地酝酿着一个计
划。刘江来看过她,她连理也不理。刘江坐在她的床上,她便把床单一下子揭去,
刘江坐在凳子上,她便把凳子弄翻,她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把东西严厉地区分出
你的和我的,这些她的东西,她不允许他来碰。刘江诧异地看着她,他找出话来说,
然而星儿没有一句应和他。她的有如石雕一样的冷脸让刘江十分陌生。他不好意思,
转身走了。
是的,她准备跟刘江离婚,苟延残喘的婚姻又有什么意义呢。从刘江的第一次
寻花问柳开始,她原谅了他那么多事。星儿是个传统的女人,她无时不在息事宁人。
为自己对传统的妥协找理由。然而现在,这一切已经没有必要了。并不是因为刘立
本,没有他,刘江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发展。她还是会变成目前这样一个伤心的女人。
至于她跟刘立本的关系,那完全是节外生枝,甚至,刘江亲手加了助燃剂。星儿这
样想的时候,又不自觉地有些心虚。那一种强烈的矛盾扭噬着她,使她痛苦得难以
安定。
星儿跑到大街上的门口,正是华灯初上,街上行走的人群安然快乐,熙熙攘攘,
摆夜市的摊子正铺展开每一天即将面临的繁华,小孩子在大人的腿间抬起头,眸子
青蓝明亮。那一番灿烂蓦然让星儿想起一首并不太恰当的词:“去年元夜时,花市
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是南宋女词人朱淑真写的一首词。星儿一
直都非常喜欢。它代表着一种婉约的飘逝和遗憾。此时此刻,用它来套用一个人,
星儿不知道是否恰当。但是,在这样阑珊的夜色中,在这样华灯初上的繁华,有谁
会突然想起她来。渴望她,理解她,即使她的丈夫做了如此的小人行径也不会怪罪
她,知道她是清白的是冰雪聪慧的。
她没有办法见到他。在这样繁华的夜晚,她没有地方能找到他,她也不可能去
找。他们彼此如此明白,而又咫尺天涯。
星儿犯了一个错误,她认为他们的过结就在于咫尺天涯,而只要穿越这个就可
以了。所以,在她下一次见到刘立本时,她甚至遗忘了开场白,而直接照着自己的
心灵进度开始。她扑进了他的怀里,她泪水涟涟,好像黄河决了堤。刘立本不停地
帮她擦。他惊异着女人的眼泪是如此丰富的一种生物,繁衍极快,无止无息。很久,
星儿像是哭累了,她慢慢地想停下来。刘立本却有些急了。他们还是在第一次相会
的地方,虽然夜阑人静,但是星儿一直不断地这样哭,恐怕哭声也可以吵醒路过的
人。更何况已经这么久了。哭,本身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哭声浪费了他们这么多
时间,那他们温存的时间就会变少。无论如何也是这样,他们迟早会分开的呀!他
们要珍惜他们的每一秒钟。刘立本看到星儿的脸庞,在微微的河水的反光下,闪烁
着凝致的光,眼睛就像两只浸透的杏儿,如此让人我见犹怜。他实在忍不住,他心
痛她,那是一定的。他马上就把星儿贴在自己的脸上吻她。
星儿应和着他。她的苦涩的味蕾微微张开。他的淡甜有如水果的芬香。星儿全
身柔软。
良久,他急躁起来,扯着她的衣服。衣服像是多余的艾草,星儿自己也很慌乱,
也用手去剥。突然,星儿紧着想起什么,乃停顿下来,用手指抓住自己的领口。她
说:我今天叫你来,是要跟你谈一件事情。哦!刘立本有些意外。不大愿意,不过
还是把手拿开了。他望着星儿。星儿把自己领口抻抻平,低了一下头。后来,她说
:你一直都很了解我是吧?刘立本点点头。星儿她有些不好意思,低着眼帘,她又
说:我,和刘江的婚姻,说到底,可能是一场错误。刘立本轻轻应和了一声。星儿
鼓起勇气,抬起眼睛:所以,我想了很久。我要跟他分开!哦!刘立本显然又是诧
异地一声。他说:我从来没有怪他,因为你。星儿凝望着他,她说:但是现在这些
都不重要了,你,你是怎么想的?刘立本似乎是陷入了一阵茫然。他微微张着嘴:
我?星儿说:是的,我要告诉你,在这个环境里我觉得窒息。也许,只有你才能了
解我!你是喜欢我的对吗?那你带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远走高飞。她的眼睛亮
晶晶地看着刘立本。刘立本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愕然地说:你是这么想的?星儿
用力地点了点头。刘立本叫了一声:星儿。接着他就无语了。
他们默默地在河堤边走着,最后,刘立本告诉星儿,他要好好地想一想,要一
段时间,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星儿也默默地点了点头。行到路口,就要分手
了。星儿穿着夏薄的单衣,她的短袖的袖口,像一片含霜的荷叶,微微颤抖。刘立
本停下来,用一只手指轻抚着那袖的边。边也微微颤动,颤动的像一片荷叶。
星儿一直在等着,白天过去了就是黑夜,黑夜完了又是白天。又是这样,他不
告而别,销声匿迹。有一天,星儿好不容易打听得到他的消息,他出差去了一个月,
而后,他回来了,他一回来就是东村的书记。
他没有放弃,这么一个天底下查不到的最小的官。
他没有答应星儿的要求,与她远走高飞,他没有!他是那么世俗的一个男人,
他还没有说。他为什么没有亲口告诉星儿说:啊!那不行。这是什么意思呢?他付
出了那么多精力得到她这个女人的心,而后又弃之如敝履。他并不是存心玩弄她,
一定不是的,那么他是?世俗、虚伪、直面现实、对生活有所担当?然而他对星儿
有什么担当呢?他并且不说,他不说就是星儿最大的怨怒。星儿简直对自己绝望了。
她像一个疯子一样寻找他,有一天她偶尔看见他的身影在人群中一晃而过,她
有一种冲动,恨不得上去拦住他,质问他,看他怎么说。然而,在星儿的周围,有
那么多她熟悉的人群,修鞋的鞋匠、卖豆花的李嫂、开服装店的阿梅。天哪!你要
她怎么样?她丢不起这个人。
星儿来到了河湾里,河水里有几只鸭子,鸭子的羽毛像鲜花一样衬着碧绿的水,
弥漫着蛊惑的气息。这里是夏河,是与古老的汉江交汇的同样古老的河。河岸边满
长着灯芯草、纸草、拉菲亚草,那里是一个草的世界,草色同样碧绿,它在夏季濒
于成熟。星儿突然想到上一年母亲在这里采草,她洁白的身影就像一只大鸟。星儿
想到母亲,心里又是一阵柔软,她轻轻地走上前去,扯住一根草就往手指上缠绕。
草里有了芯子,剥开了就是一阵絮絮的白。星儿把它配在自己的头发上,好像还待
字闺中。
就是在那个夜晚,星儿知道自己失去工作的。之前,他们信用联社的领导开了
一天的会,星儿下岗,也是他们的会议精要之一。由于金融制度实行改革,这一段
时间以来,一直都是人心惶惶,什么人员分流,职工重组,责任终生制,早已经闹
得沸沸扬扬,很多人员都在活动。可星儿因为自身的情感问题,对于这么重要的事
情竟然置若惘然。结果,她就被这个事实镇懵了。什么?她工作了八年的地方就要
离开!并且理由还十分充分,她私自带非相关人员进入经济重地,这是责任观念淡
薄。这将牵扯到那么一个暧昧的事件,也或者是一个暧昧的男人,但是当时,对任
何外人来讲,那是多么微不足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她有什么辩驳的勇气。也许,
她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主任,也许是没有送到礼。更或者有人觊觎这个位子,主任在
组合的时候,不得不牺牲自己的公正昧着良心。罢罢,无论什么原因,也不能分解
那个事实,何况人家既然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