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有马铃薯充饥,你知道的那是什么滋味。他们种的谷物,养的
奶牛,挤的牛奶、奶油卖得的钱刚好够付地租,他们自己则留一点奶油
和脱脂牛奶,也许留几只鸡,星期天偶尔有蛋吃。但是大部分时间吃的
是马铃薯,只有马铃薯,他们倒也能满足。然而马铃薯一旦在地下腐烂,
就什么也没了。”她沉默下来,双臂抱胸前后摇晃。想到伤心处,颤抖
的唇慢慢变成蠕动的唇圈,最后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嚎啕痛哭。
斯佳丽跳起来,搂住莫琳起伏的肩。
莫琳靠在斯佳丽胸前啜泣。“你想象不出没食物可吃是什么样的情
景。”
斯佳丽凝视着炉内渐熄的煤炭。“我了解那种滋味,”她说。她紧
紧搂着莫琳,娓娓道出她从烽火连天的亚特兰大回到塔拉庄园时,那段
不堪回首的往事。当地叙述到荒芜的田地,长时期濒临饿死边缘的饥荒
时,眼里没有泪水,也不带哭音。但是当她说到回塔拉发现母亲已死,
父亲神智失常时,眼泪就禁不住如决堤之水奔涌而出。
现在轮到莫琳拥抱泣不成声的斯佳丽。
第四十四章
山茱萸花仿佛是在一夜之间绽放的。有一天清晨,斯佳丽与莫琳步
行到市场,发现屋外林荫路中央杂草上,突然冒出一丛丛野花。
“啊!好美的一幅景象,不是吗?”莫琳一阵赞叹,“晨曦射透花
瓣,使它们呈现近乎粉红的色彩;到了中午,它们又会洁白如天鹅的前
胸。能够看到这座城市百花怒放的美丽景致,真是一大美事!”她深深
吸了口气。“改天我们到公园野餐,斯佳丽,饱览一下春天的绿意。走
快一点吧,需要买的东西很多,下午我要烘面包,明天弥撒结束后,我
们就有一整天的时间到公园玩。”
今天已经是星期六了吗?斯佳丽在心里屈指一算,哟,她在萨凡纳
已逗留一个月了!她感觉心头一紧。为什么瑞特没来找她?他在哪里?
他去波士顿谈生意不可能谈这么久。
“。。波士顿,”莫琳说。斯佳丽倏地打住。她抓住莫琳的手臂,
狐疑地瞪着她。莫琳怎么知道瑞特在波士顿?她怎可能有他的消息?我
压根儿没向她提过半个字。
“怎么了,斯佳丽,亲爱的?脚腕扭了吗?”
“你说波士顿怎样?”
“我说可惜斯蒂芬不能跟我们一块儿去野餐。他今天要去波士顿。
我敢说那里一定没有百花齐放的景象。不过他可以顺道去拜访托马斯和
他的家人,并把他们的消息带回来。最兴奋的莫过于老詹姆斯。想想他
的兄弟分散在全美各地,如果能。。”
斯佳丽满怀羞愧,静静地在莫琳旁边走着。我刚刚怎么如此莽撞?
莫琳是我的朋友,我这辈子最亲密的朋友。她不会暗中调查我的私生活。
我只是一时警觉到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匆匆流逝,所以才疑神疑鬼,而对
莫琳大吼大叫。只是这么久了,瑞特一直没回来。
她心不在焉地附和莫琳提议野餐吃什么的意见,而同时各种各样的
问题撞击着她的心房,就像笼中之鸟一样。没跟她姨妈回查尔斯顿,难
道错了吗?难道说她当初一离开查尔斯顿就错了吗?
我都快疯了!我不要再想下去,否则我会尖叫!
然而心中的疑问未曾或歇。
或许我该跟莫琳谈谈,她又聪明又会安慰人,懂得的事又多。她会
了解的,也许她帮得上忙。
不!我要找科拉姆谈!明天野餐有很多时间,我直接请他去散步,
告诉他我想和他聊聊,科拉姆会知道该怎么做。科拉姆和瑞特十分相像,
自有其特点。他本身十全十美,就像瑞特一样,与他相比任何人都显得
无足轻重,就像只要有瑞特在的地方,所有的男人似乎都变成了小孩,
只有瑞特一人是男子汉。科拉姆也能解决任何难题,就像瑞特一样,而
对于解决难题又不以为意,跟瑞特简直如出一辙。
斯佳丽忆起科拉姆提及波莉父亲的事,不禁想笑。“唉!孔武有力
的建筑工麦克马洪,是个自负、大胆的人。手臂宛如长柄大铁锤,常常
撑破昂贵外套的线脚,衣服无疑是麦克马洪太太为与客厅家具搭配而选
的,否则看起来为何如此漂亮?他也是个虔诚的教徒,凭着对主光照他
灵魂的崇敬,为主在美国的萨凡纳盖一栋教堂。就凭这一点,我以最谦
逊的方式祝福他。我对他说:‘说真的,我一直认为像你这么笃信宗教
的人,除了百分之四十的合理利润外,是不会多拿教会一分钱的。’听
了我这番话,没见他双眼冒火,鼓起公牛般的肌肉,漂亮衣袖的缝合丝
线发出哔啪爆裂声?‘大建筑师,’我说,‘其他人看主教不是爱尔兰
人,至少也要拿他百分之五十,肯定是这样吗?’
“然后这个大好人就开始卖弄了起来。‘格罗斯!’他吼道,我真
担心玻璃窗会被震飞到街上!‘一个天主教徒怎么会起这么个名字?’①
他开始把主教的一些恶劣行径全抖了出来,连我这个小职员都不敢置
信。我陪他喝了一两杯,分担他的忧愁,然后我把我可怜的小堂妹所受
的委屈告诉他。这个大好人立刻义愤填膺,幸好我及时阻止,教堂尖顶
才没被他拆掉。我相信他还不至于会怂恿全部工人罢工,但我也不是很
肯定。他说他会以保证能让神经质的小个子主教明白的方式表达他对斯
佳丽这件事的关切,根据需要,他会经常性地让主教知道这个问题的严
重性。”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着甘兰菜微笑?”莫琳问她。
斯佳丽把笑脸转向她的朋友。“因为我很高兴春天来了,我们要去
野餐呀!”她说。也因为塔拉就快完全属于她了。
斯佳丽未曾见过福赛斯公园,霍奇森会堂虽在它正对面,但因上回
她去参加奉献典礼时天色已黑。现在它不知不觉地吸引了她,美得令她
屏息!一对人面狮身石雕分立在入口处。小孩们向往地仰望禁止攀爬的
怪兽,然后飞也似地沿着中央小径跑,他们从斯佳丽身边倏地掠过。她
在走道中打住了,眼睛直瞪着前方。
喷泉离入口处有两个街区远,但是体积大得令人产生近在咫尺的错
觉。四周都有弧形的水注喷出,又如钻石般落下。斯佳丽第一次见识到
如此壮观的景物,不禁被它深深吸引了。
“再往前走,”杰米说,“愈近愈好看。”
果然如此。绚烂的太阳照射着舞动的喷泉,观出七色彩虹;随着斯
佳丽脚步的挪移,璀璨的光芒忽隐忽现。树木分列小径两旁,树干刷得
雪白,在树叶投下的斑驳阴影中微微闪光。小径引导他们通往白得耀眼
的大理石喷泉。斯佳丽来到喷泉周围的铁栏杆,头后仰到近乎晕眩的角
度,才看到第三层顶端的仙女。仙女雕像比她的个子大,手臂高举着类
似竿子的东西,喷出一柱比一柱高的水,直冲蔚蓝晴空。
“我比较喜欢蛇人,”莫琳说。“在我看来,它们总是一副自得其
乐的模样。”斯佳丽顺着莫琳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蹲在大水池内的铜
雕人鱼盘卷着鱼鳞的尾巴,一手放在臀上,一手握着号角,举在唇上。
男人们在莫琳挑选的橡树下摊开毯子,女人们放下野餐篮。玛丽·凯
特和凯思琳将帕特里夏的小女儿和凯蒂的小儿子放在草地上,让他们去
爬。较大的小孩们已迫不及待地追逐跳跃,玩起他们自创的游戏。
“我得歇歇脚。”帕特里夏说。比利扶她背靠树杆坐下。“去吧!”
她大方地说,“你不必整天陪我。”他亲了亲她的脸颊,拿下肩头的六
角形手风琴,搁在她身边。
“等会儿我给你拉一首好听的曲子。”他承诺说,随即向远处一群
①
格罗斯(Gross)原义为“世俗的”、“下流的”等。
在玩棒球的男人走去。
“跟他去吧!马特。”凯蒂对她丈夫说。
“是啊,你们全部去。”莫琳说,挥手赶他们走。杰米和他高大的
儿子们拔腿就跑。科拉姆、杰拉尔德和马特、比利跟在他们后面。
“等他们回来,一定会饿惨了,”莫琳语带欢喜地说。“还好我们
带了足够一整连军队吃的食物来。”
好大一堆食物啊,简直像座山,斯佳丽心想。但接着又想,可能用
不了一个小时它就会被扫光。大家庭就是这样。她以真情流露的眼神看
着她家族中的女人,她将会和她们一样高举双臂欢迎衣领敞开,衣袖高
卷,手上拎着外套、帽子回来的男人。她的阶级偏见不知何时已被搁置
一旁。当初她得知堂亲未移民到美国前,在爱尔兰曾为人帮佣、做下等
工作时,曾忧虑不安,现在这种忧虑已不复存在。在爱尔兰的时候,马
特是个木匠,杰拉尔德是他的下手,修缮一幢幢房屋和一英里又一英里
的栅栏。凯蒂是个挤奶女工,帕特里夏则当过客厅女仆。这并没什么大
不了的。斯佳丽仍很高兴自己是奥哈拉家的一员。
她蹲到莫琳旁边帮忙。“希望男人不要在那边游荡太久才好。”她
说。“新鲜的空气让我的肚子咕咕直叫。”
当篮内的食物只剩两块蛋糕和一个苹果时,莫琳用酒精灯煮水泡
茶。比利·卡莫迪拿起他的六角形手风琴,向帕特里夏眨眼。“我答应
要拉一首曲子给你听的,想听什么,帕翠?”
“嘘!等一下,比利,”凯蒂说。“孩子们就快睡着了。”一块最
浓密树荫下的厚毯上,躺着五个小身躯。比利轻轻吹起口哨,然后默然
地用手风琴接着口哨音符。帕特里夏对他一笑,一面抚摸蒂莫西额前发
丝,一面唱起比利拉奏的摇篮曲。
乘着风的翅膀飞过黑暗翻腾的海上
天使要来看你入眠
天使要来看望你
所以,请倾听吹过海面的风
听风吹出爱的旋律,听那风吹
枕着你的头,听那风吹
小圆舟驶向出口,驶向大海
追逐银色的鲱鱼
发出银光的鲱鱼和银色的海
它们很快将为我的爱人和我,发出银色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