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开口,就一把抱起她朝莫琳赶快拿到炉边的椅子走去。
大伙儿顾不得吃早餐,忙成一团。没多久,斯佳丽发现她脚下踏着
垫子,手中握着茶杯。她眨了眨眼睛,将虚弱、快乐的泪水眨回去。有
人照顾、有人疼爱真是太好了!她觉得心情好多了。她尝了一小口茶,
味道真不错。
她又喝了第二杯、第三杯,还吃了一片吐司。目光避免与煎鱼、马
铃薯接触。似乎没人注意到。满屋子吵吵嚷嚷,忙着为孩子们准备书本、
午餐盒,赶他们上学。
当孩子们都出门后,杰米吻了莫琳的嘴唇、斯佳丽的额头、凯思琳
的脸颊。“我要去店里了,”他说。“彩旗得拆下来,柜台得放些头痛
药,好让头痛的人方便拿取。庆祝会好玩是好玩,然而隔天可就有得好
受了。”
斯佳丽低下头,掩饰羞红的脸。
“你给我乖乖坐着,斯佳丽,”莫琳命令道。“我和凯思琳把厨房
收拾干净后就上市场去,让你好好休息。科拉姆·奥哈拉,你也给我坐
好,我不要你那双大脚丫碍我的事。也不要你离开我的视线,和你见面
的时间已经够少的了。要不是因为凯蒂·斯佳丽生日,我可不会让你这
么快回爱尔兰。”
“凯蒂·斯佳丽?”斯佳丽说。
莫琳放下手中沾满肥皂沫的抹布。“没人告诉你吗?你那同名的老
奶奶下个月就要过一百岁生日了。”
“她还是跟年轻的时候一样伶牙俐齿,”科拉姆嘻嘻笑道。“所以
奥哈拉家的子孙都以她为荣。”
“我要回家祝寿。”凯思琳喜上眉梢地说。
“哦!真希望我能去,”斯佳丽说,“爸常提到很多她的故事。”
“你当然能去,斯佳丽亲爱的。想想看,老奶奶看到你将有多高兴
啊。”
凯思琳与莫琳两人急忙凑近斯佳丽身边,叽叽喳喳地鼓励、催促、
说服她,把她搅得头晕目眩。是啊!有何不可?
瑞特来找她的话,她势必非回查尔斯顿不可。何不把回去的时间挪
后一点?她恨查尔斯顿。恨单调乏味的衣服、一成不变的拜客和委员会,
恨把她阻隔于外的礼仪大墙,恨把她禁闭在内的破旧房子和残败花园的
围墙。也恨查尔斯顿人说话的腔调——平淡、拖长的声音,同辈和祖辈
说的暗语、法语、拉丁语和只有天知道哪儿语言的词汇。他们谈的都是
她没去过的地方,没听到过的人,没看到过的书。她恨他们的社交圈—
—跳舞卡,主人列队迎接客人,也恨她应该知道而不知道的不成文规定、
他们接受的不道德行为、硬加给她“莫须有”罪名的那种伪善。
我不要穿黯淡无色的素服,对那些姥姥家祖宗八代里出过查尔斯顿
有名的英雄之类大人物的老太婆说:“是的,夫人。”我不要在每星期
日早上都听到姨妈们相互挑剔、饶舌。我不必把圣西西利亚舞会当作是
天下独一无二的。我倒是比较喜欢圣帕特里克节呢。
斯佳丽开怀地笑了。“我要去!”她说。此时,她顿觉精神大振,
甚至肚子里也不那么难过了。她顾不得脚痛,站起来拥抱莫琳。
查尔斯顿可以等她回去再说,瑞特也可以等,天知道她等他等多久
了。何不去拜访奥哈拉家其他的亲戚呢?乘船到另一个塔拉,只不过是
十五天的工夫而已。在重回查尔斯顿受约束之前,她要当个快乐的爱尔
兰人。
斯佳丽纤细、受伤的脚踏起爱尔兰双人对舞的节拍。
只过了两天,她在庆祝斯蒂芬从波士顿回来的舞会上,居然又能跳
上好几小时的舞了。之后不久,她便与凯思琳、科拉姆坐在敞篷马车内,
沿着萨凡纳河边急驶,前往码头了。
这一趟出国的准备工作相当顺利。美国人前往英伦三岛无需护照。
就连信用证也不需要,不过科拉姆坚持要她向她的银行申请一张。“以
防万一。”科拉姆说,但没说防什么万一。斯佳丽一点也不在乎,她正
为要去旅行而欣喜若狂呢。
“你肯定我们赶得上船吗,科拉姆?”凯思琳不放心地问。“你太
晚来接我们了,杰米和其他人一个小时前就出发了。”
“是的,当然肯定,”科拉姆安慰她说,然后朝斯佳丽眨眨眼睛。
“就算我迟了一会儿,也不能怪我,都是汤姆·麦克马洪老大要我陪他
喝两杯才肯承诺主教那档事,我不能得罪他。”
“要是赶不上船,我就死定了。”凯思琳叹道。
“嘘!别担心,亲爱的凯思琳,西默斯·奥布赖恩船长是多年的老
友,我们没到,他不会开航的。不过假使你把‘布里恩·波鲁’号①说成
小船,他可不认你这个朋友了。那是一艘客轮,而且是一艘性能优异,
光亮夺目的大船。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马车转入一扇拱门,顿时往一条黑暗、平滑的鹅卵石斜坡冲下去,
车子颠簸摇晃,凯思琳放声尖叫,科拉姆大笑,斯佳丽被突如其来的震
动吓得喘不过气来。
后来他们抵达河岸。这里一片喧嚣混乱、五颜六色的景象,比方才
急转直下的那一程更刺激。大小不一,种类繁多的船只停泊在突堤木制
的码头边,数量比她在查尔斯顿看到的还多。满载货物的运货马车在驮
①
布里恩·波鲁(962?—1014),爱尔兰国王(在位期1002—1014),曾征服爱尔兰,因废除同挪威联
盟而被暗杀。
马拉动下,木轮或铁轮在宽敞的鹅卵石路上嘈杂地嘎嘎而行。男人大喊
大叫。桶子从木制斜槽滚到木甲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一艘汽艇
拉响刺耳的汽笛,另一艘响起了丁丁当当的船钟。一排赤脚的装货工人
扛着一捆捆棉花,唱着号子走过踏板。颜色鲜艳的彩旗和装饰用的三角
旗迎风飘展。海鸥往下飞扑,厉声尖叫。
车夫站起来,鞭子啪地一挥。马车猛地往前急冲,驱散一群吓得目
瞪口呆的行人。斯佳丽迎着阵风开怀大笑。他们的马车歪歪斜斜地绕过
等待装运的木桶方阵,一溜烟擦过一辆慢慢行驶的运货马车,然后颠晃
一下才刹住。
“你该不至于巴望讨取你在我头上吓出白发的小费吧。”科拉姆对
车夫说。然后跳下车,伸出手扶凯思琳下车。
“你没忘记我的行李箱吧?科拉姆。”她说。
“所有随身行李早就先一步运来了,亲爱的。过去跟你的兄嫂、侄
儿女们吻别吧!”他指着莫琳。“特别不能漏掉那个有着一头火红色头
发的女人。”
凯思琳跑开后,他悄悄对斯佳丽说:“你没忘记我告诉你名字的事
吧?斯佳丽亲爱的。”
“我没忘。”斯佳丽微笑道,颇乐于参与一个无伤大雅的阴谋。
“在客轮上,在爱尔兰,你都叫斯佳丽·奥哈拉,”他眨着眼睛跟
她说。“这件事跟你或你的名字都无关。斯佳丽亲爱的。只不过巴特勒
这个姓在爱尔兰太出名了,而且臭名昭彰。”
斯佳丽毫不在乎。她要尽可能乐于做一个奥哈拉家人。
果真如科拉姆所说,“布里恩·波鲁”号是一艘性能优异、光亮夺
目的大船,镀有涡形柱头金饰的船体白得发亮。大明轮上的翠绿色罩盖
也镶着金边,镀金的船名框在一个箭形金框内,嵌在明轮上方两英尺处。
旗杆上飘着英国国旗,船桅上也飘着一面显眼的饰着金色竖琴的绿绸旗
帜,与它分庭抗礼。这是一艘豪华客轮,颇能迎合抱着感伤情怀到爱尔
兰的美国富人口味。这些人去参观他们祖先的出生地;或抱着炫耀的心
情夸示他们衣锦还乡。酒吧与头等舱的面积大而无当,装潢极尽华丽之
能事,船上服务人员都受过良好的训练,以期能使每位乘客有宾至如归
之感。比起一般客轮,它的货舱也大得不相称,因为这些爱尔兰裔美国
人都带着礼物遍送亲朋好友。回国时又带着无数纪念品。行李工人搬运
每只衣箱、板条箱,总是当它里面装的是玻璃器皿一般谨慎小心。箱子
里面倒真的常有玻璃器皿。众所皆知,富裕的第三代爱尔兰裔美国阔太
太们喜欢在新居的每个房间挂上沃特福德①水晶吊灯。
明轮上端搭建了有坚固护栏的宽敞平台。斯佳丽偕同科拉姆和一些
旅客站在上面向亲戚们作最后一次挥别。他们在码头时只能匆匆道别,
因为“布里恩·波鲁”号必须趁退潮时出航。她热情地朝一群奥哈拉家
人飞吻。孩子们早上没上课,杰米甚至关闭店门一个小时,特地跟丹尼
尔赶来送别。
斯蒂芬默默站在后面角落,向科拉姆打个手势。
① 沃特福德是爱尔兰沿海一个城镇,十八世纪时以生产玻璃器皿著称。
那个手势暗示斯佳丽的行李箱在运上船途中曾被动过手脚。他在一
层层棉纸、衬裙、连衣裙、礼服之间塞进他在波士顿购买的、紧密包装
过、上了油的来福枪和数箱弹药了。
就像他们的父辈、祖辈及历代祖先一样,斯蒂芬、杰米、马特、科
拉姆,甚至詹姆斯伯伯都斗志昂扬地力主以武力反抗英国统治。两百多
年来,奥哈拉家人冒着生命危险打仗,在屡次失败的小规模起义行动中,
杀敌无数。十年前才发展出正式的组织。由美国资助,有纪律、具威胁
性的芬尼亚兄弟会②的名号,渐渐传遍爱尔兰。他们在爱尔兰农民眼里,
是民族英雄;在英国地主和英国军队的眼里,革命军是不杀不快的深仇
大敌。
科拉姆·奥哈拉又是芬尼亚兄弟会中最成功的募款人,也是一流的
秘密领袖之一。
②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在爱尔兰、美国和英国进行争取民族独立活动的爱尔兰反英秘密团体,以传说中古
代爱尔兰勇士芬尼亚命名。
第四部楼塔
第四十七章
蒸汽拖船牵曳着“布里恩·波鲁”号,吃力地沿着萨凡纳河两岸前
行。船抵大西洋后,“布里恩·波鲁”号拉响汽笛,向离去的拖船致意,
同时放下了大帆。船艏在河口一头扎进灰绿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