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玉我不能跟你走,你忘了我吧!”我一直拽着她,拖出二十多采,坐在一个台阶上。我拽她的时候,樱桃洒了,红红的樱桃一粒一粒地滚了满地,我们俩个人一起弯下腰来捡。红色的、一粒一粒的、洒了满地……那种破碎、一片一片正在裂开……就像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没有了,心和思想,都没有了。
文玉的声音变得有些尖细,他的眼泪流在脸上,顾不得擦。
我们坐下,她说她没有办法,在北京没地方可以容她,只有来找这个人。我问她离婚的时候说过的话,她不开口。而且她说:“咱俩已经没有关系了。”这时候男孩的叔叔来了,劝我走,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以前你们没离婚,你有这个权利,但是现在你们已经离婚了,人家不愿意跟你,你没有理由勉强。”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她说的所有的话不过就是为了今天的一个铺垫。那种受欺骗的感觉,就是一个人的心被抓在手里揉来揉去的感觉,一切都不是真的,一切都不值得。我这些年的努力在这个时候全都变得毫无意义了。最重要的是我的一片心被撕碎了。我转身就走。就在那一刹那,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然后就听见我身边很急很急的刹车声和司机的骂声。我没有任何感觉,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我又是稀里糊涂地买票、回北京。其实支撑我回来的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的父母。因为那个男孩给我父母打电话说我在西安出事了。我父亲当时就晕倒了。接下来他好了一点儿马上就打车到西客站准备来西安。我就是为了老人,才能够有力气返回北京。我在西安火车站给家里打电话,让人把我父亲追回来。而且我也马上呼了我爸。她一直跟我在车站。她说她和那个男孩住在一间房子里,分分合合,生活很困难,男孩没有工作,她的收入也不多。我没有什么感觉,对她的一切话我已经不相信了。分手的时候我什么动作也没有,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眼前这个人我完全不认识。就是那么一种陌生的感觉。
回到北京以后,我什么都不想做。回想发生的这一切,我几乎觉得我没有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回来以后的第一个月,正好赶上捐款,我只给我自己留下几十块钱,我觉得够活了。就像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受欺骗、受伤害、被愚弄……还要面对周围不知真情的人们,我都要一个人来扛着。凭什么?我是爱她,可是离婚不是我的错呀!
说真话我不希望她跟那个男孩,他们不合适,他承担不了她的生活。可是我记得在西安她跟我说:“文玉,我不跟他我跟谁呀?谁还会要我?”
刚刚离婚的时候,我还有个盼头,可是从西安回来之后,我知道了什么叫做孤独。我举一个例子。我很怕过节,任何节日,只要是放假的,我就害怕,就连星期六和星期日,因为那时候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也不想看到电视上有两个人亲亲热热的镜头,也不想见同学和朋友,所有幸福美满的我都不愿意看见,甚至于憎恨。所以我稳定下来之后,我觉得像我们这一类人是很危险的,自己受到伤害、心理负担重还不说,时间长了就变成特别有报复心。我就有过。那段时间我甚至想过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当一次第三者,让别人也尝尝我这个滋味儿。而且我还想过到一个人多的广场去搞一次爆炸,那种阴谋、破坏我全想到过。真的,我觉得这是一个极为不安定的人群。我们自己承担了太多的东西,一旦承担不了怎么办?幸福与快乐可以和别人分享,但是痛苦和伤害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会有体会,这样的人才能在一起沟通和相互理解。也许这样我们还可以更快地走出来。
现在我坐在这儿,好像已经平静下来了,其实我自己知道还没有。这种阴影一旦留下就很难抹掉。所以我特别希望你能有一天把我们这些人组织起来,或者我们这些人怎么能成立一个什么协会,我们互相帮助,因为从我的亲身经历来讲,我知道这部分人是社会的一个不安定因素,可是现在并没有人认识到这种破坏性有多大。而且,我自己就是通过一个痛苦的过程才产生今天这种认识,这种人的破坏性经过正确的引导是可以转变成一种同样大的建设性。我真的希望你能做这件事。
面对文玉的热切,沉默的是我。他不是第一个提出这样的问题的受访者,我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然而我仅仅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记者,我深感自己的力不从心。我不可能告诉文玉,像他这样的一大批人,几乎永远没有可能成为媒体关注的主要部分,因为他们是一个不容质疑的“弱势群体”,尽管他们迫切地希冀或者说乞求社会的关心和帮助。没有受到过伤害的人永远认为受伤者的痛苦是不正常的,所以我才会听到有人说:“安顿采访的人都是有病的人。”甚至也由此认为我是一个心理不健康的女人。我从无从解释到现在终于不屑于去解释,同样经历了一个痛苦的过程。我不可能对文玉讲出这一切。我的眼泪聚合在眼里,心理充满了委屈。也许在采访过程中出现这样的感受太过于女性,在我,这是第一次。我们对视了很久,我告诉文玉,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会坚持我现在正在做的这件事,会一直做下去,只要还有人需要我做。
有时候,我们需要的就是一双倾听的耳朵、一双诚恳的眼睛和一颗善良的心。我一直觉得受过伤害的人比一直顺利的人更懂得贡献,因为他们从痛苦中走出来,他们曾经获得别人的帮助,所以他们更明白应该怎样帮助别人,我觉得我们可以比那些幸福的人做得更好。
我不知道该对文玉讲些什么,采访的艰难、写作的辛苦以及周围的各式各样的嘲讽,都不可能告诉他。甚至久而久之我已经在享受由此带来的一系列感觉,好的、坏的,都使我的生命和内心世界变得饱满,饱满到没有语言可以表达。我岔开了话题,问到他前妻的近况。文玉又有些黯然。
她已经结婚了,就是跟那个男孩。她没有办法,回到了她原来那个工厂,靠的是她父亲的关系。她家已经不跟她来往了,而且她家里拒绝接纳她现在的丈夫。他们收入不高,过得很拮据。她曾经来跟我要她冬天的衣服,我没有给,可能就是我狭隘吧。我总是想着十九岁那年她刚刚做完宫外孕手术、见到我就扑到我怀里,她一心一意地跟着我,满眼里只有我,那时候我就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可是现在,我做不到了。
我的屋子里还跟从前我们没曼离婚的时候一样,家具、照片、随手用的东西,都没有变。也许有一天我会改变,但是不是现在。
文玉离开报社的时候,犹豫再三,终于给我留下一个呼机号。他说:“如果我的口述发表了,有人与我有同感,愿意跟我联系,你就告诉他这个呼机号,我非常希望能帮你做些什么,能帮别人做些什么。人在被需要的时候才会有幸福感。”
我送他到楼梯口,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深深地看我一眼,然后说:“你一定想办法别让人看出她是谁。”
第十六章 什么都没有了还要替他还钱
——纯真是一份易逝的情怀
采访时间:1998年1月13日9:00AM
采访地点:《北京青年报·青年周未》办公室
姓名:松雨
性别:女
年龄:3l岁
北京某大学计算机专业本科毕业,
结婚后供职于石家在某公司,93年到广
州一家公司工作,曾旺该公司副总经理
,97年回北京,现在一家工厂任厂长。
到现在回忆起来,他到底哪一点吸
引我连我自己都找不到——我问了一句
平时想也不敢想的话:“你是不是在外
面有别人了?”他说“是的”。我真的
是五雷轰顶——我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
才开始懂得要善待自己——说实话我也
很失落,我怎么就会败给一个这样的女
人?一一我怎么也不能相信,10年的感
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急不可待地分手、喜
形于色地等待离婚——两个人像演戏一
样,就“一切符合法律程序,婚姻宣布
结束”了——有一个人在旁边关心着我
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这些年我真的很孤
单——我就这么走了。他从此就消失了
1998年1月10日,我收到这样一封信:
安顿:
您好!
压抑了大久,总想能找个人说说。从广州回到北京,却发现自己在故乡也是个陌生人。
每次读您的采访,都助长了与您谈谈的欲望。
在广州整整三年,经历了太多大多。本想回北京疗伤,谁知又添新创。我真看不懂、也想不明白现在这个世界及男人。
从96年9月起,我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物质上,我一无所有,精神上更是伤痕累累。有时若不是看在年迈父母的份上,我真想离开这个世界。但我必须要活下去!
希望您听听我的诉说。谢谢!
松雨
97。12。16
我立即依照她留下的电话找了她。电话里她说她已经过了30岁,离婚了,没有孩子。在广州工作了一段时间,现在在一家眼镜店当“店长”,她不喜欢这份工作,但是为了生存不得不如此。
1月13日上午,松雨很准时地来了。高个子,长相一般,皮肤非常白,笑的时候有一点羞涩。如果不是因为事先知道一些她的个人情况,我不会认为她是一个曾经“闯荡江湖”的女人。
各自落座之后,她没有马上开口说话,而是迅速地站起来走向她放在另外一张椅子上的皮包,同时她的眼泪已经流了满险。她蒙出的是厚厚一叠纸巾。这时我才发现松雨的眼睛很红,绝对不是眼前的泪水留下的印迹。找没敢问她,前一天晚上我们放下电话之后,她是不是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