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个强。
因为绍兴自古以来就是个文风炽盛的地方,读书人甚多,要想在科举中出人头地非常不易。科场不顺的读书人中,许多人就选择了当师爷这条路,游幕四方。绍兴人又是水乡之民,富于冒险性,安土重迁的观念比较淡薄,这些都与当师爷需要奔走各地的职业特点相契合。再者,绍兴人一向具有精细谨严、善于谋划的特点,这是当师爷所应具备的职业素质。尤其是刑名师爷,面对纷繁的法令案例和复杂的案情,案牍字句如有出入,就可能产生严重后果。清代中央六部书办多是绍兴人,虽然未入流,但却很善于谋划。书吏如此,师爷就更厉害了。其实非绍兴籍的师爷有本事的不在少数,但无如外人已习惯认定绍兴人当师爷才放心,故这一行冒绍兴之籍的并非鲜见。
凭着施闻道的精明,居然把两任县太爷的师爷当了下来,而且前一任范子豪还是罢官离任而非升迁去任的。这一手功夫就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虽然离得不算远,施闻道一向也不大肯回老家,尽管家里还有正室夫人和三个孩子。施襄夏,施颜兄妹俩是侧室朱氏所生,四口人一直在武原镇居祝对这兄妹俩,施闻道寄了绝大的期望,在他们幼小时,就送去学馆开蒙读书。后来有了更多的经济实力,就和同僚几家合请了先生在家里教授,并让他们兼习琴棋书画。施襄夏的围棋天赋突出,学棋专注,下起棋来不知疲倦,不几年就达到和施闻道让三子对弈的水平,最近更是能在让先之下时有胜局。因乡试会试已停,读书应试之途渺茫,久闻山阴俞长侯棋力高深,施闻道正托人介绍为儿子拜师学艺;小女施颜棋艺稍逊,但也颇喜爱,擅书画,也在物色名师指点。一个师爷的家庭按这个方式生活,必是常有捉襟见肘之虞的,所以,为自己找寻更好出路的念头就时时悬在心里。
海宁海塘重修的消息是施闻道从京城的同行那里得知的,这个消息让施闻道为之一振,接着打听的结果是浙江巡抚朱拭将受命直接督修这一工程,而最重要的是这位巡抚大人目前正缺一位钱粮师爷。办河工没有钱粮师爷,那是无论如何也玩不转的。施闻道于是迅疾钻山打洞通过亲戚请同乡礼部侍郎查嗣庭写了荐书,另一方面,由于一直以来是刑名师爷,闻听此讯后立即着手熟悉钱粮方面的事,每遇不解的问题就向县衙里一位专司钱粮之职的师爷求教。弄得一向与他不甚相洽的钱粮师爷大感困惑。
范子杰稍晚些时候得知了这一消息,当即驰书让女婿在省城打探路子,转弯抹角托请本省的提督学政荐到巡抚衙门,为此也破费了不少银两。
毕竟,范子杰是书办,没当过师爷,就凭这一条,施闻道对付他也是绰绰有余的了。
八
西屏自那日和小妹下了第一盘棋后,一直找不到机会印证当时所想的应对变化,主要是没有棋具,再说郭先生也不是常回家,就是有棋具也没有机会碰它。
有一天他在阁楼上玩时,无端端想起了那一局棋,一时起了灵感,用库房中的旧布片比照棋子的大小剪了一堆圆形,布片选深浅两种颜色。然后用大哥写字用的毛笔在地板上细心画成了纵横十九格的棋盘。他很满意自己发明的棋具,最重要的是它不会发出声音,一旦发现有人上楼来,只要用脚踢上去一点碎草末,根本不会给人发现他是在摆棋。
西屏把他的这项重大发明第一个告诉了如屏。如屏又惊讶又好笑,马上就坐在阁楼地板上和三哥对弈了一局。西屏这次活了三个角,但整盘棋还是输得惨不忍睹。但他太高兴了,根本没在意胜负,倒是跟小妹讨论了好多死活问题,而对这些问题的解答,有了这副棋就方便得多了。最奇怪的是西屏竟还能记住上次两个哥哥下的那盘未了之局,而伯屏第二天和仲屏复盘再下时,就吵得不可开交,怎么也恢复不到原来的局面。如屏当时还笑着说了句:三哥不会下棋都能记祝两个哥哥不相信,根本就没理她。现在事隔这么久,三哥还是把那盘棋摆出来了,居然一步都不差。
如屏不知道他的三哥跟她不一样,极端珍视很少有的看棋机会,简直到了贪婪的程度。事后在脑子里一遍遍地琢磨,翻来覆去,那么用心,想不记住恐怕也难。
心情舒畅的西屏笑起来灿烂无比,如屏第一次觉得三哥长得其实并不难看。如屏真心实意地认为三哥是因为聪明,所以原本一副苦瓜脸渐渐长开了,那皮猴相还在,只是这模样是用来对付长辈的。在小妹面前,他总是既精明又大胆。这不,发明了布制围棋后,有一天他还在阁楼上偷看了郭先生和伯屏的一盘让子棋,他把棋全部复出来,还和小妹琢磨了半天。有一步棋是白棋全局中最后一次打入,郭先生为这步棋跟伯屏讲解了很长时间,摆了许多种变化图。
西屏只听见郭先生反反复复说的一句话:这是胜负手!一步错,步步错!
在伯屏,这些话听起来可能是老生常谈;可是在西屏,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就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范西屏终此一生都没忘记。
如屏不得不佩服三哥对围棋的领悟力,他们隔好多天才有机会悄悄下一次棋,可每下一次,三哥的棋力都有明显的长进。入冬的时候,三哥已经时不时可以在分先的情况下赢她的棋了。
这以后西屏看两个哥哥下棋不再是一副茫然的样子,至少如屏能看得出,她三哥有时候不由自主地嗯出声来,必是对刚落下的一子有不同的见地。二哥每逢这时总会说:嗯什么,要拉屎到茅房去!
三哥就会迅速地和如屏交换个眼神。如屏有时撑不住就大笑一通,为她心里藏的这点小秘密。那两个哥哥就笑着骂她发傻发癲。
西屏很想用真正的棋盘棋子下一次棋,也很想去茶楼看别人下棋,可是一直没这个机会。
九
范西屏常在炎炎夏日去江中戏水,每次都从观潮轩经过。西屏知道茶楼上天天有人下围棋,但他只能远远地望上一眼。他相信早晚有一天,能实现这个对别人来说微不足道的愿望。因为他会长大的,迟早。幸好西屏也喜欢在水里玩耍,钱塘江反倒不是他的禁区。若论凶险,棋盘上的凶险如何能跟涛涛江水相比呢。不过西屏的水性好,在水中能耍得忘了时辰早晚。也只有在水里,才没人能欺负他。
那个倒霉的中午,烈日炎炎,正是玩水的最好由头。西屏来到水边时,两个哥哥已经先来了,周围也都是认识的小孩。仲平不知怎么和西屏较上了劲,比试谁闷在水里的时间长,伯屏作公证。比试水里功夫,西屏当然不示弱,可比了几次都是他先出水。作为失败者,他每次都要忍受仲屏用两个手指拳起来敲一个爆栗。他看着二哥狡黠的笑容,恍然大悟。下一次,他在水中睁开了眼睛,果然,二哥在入水之后,立刻跃出水面,估计他要出水的时候才再度入水,这样作弊当然永远也别想赢过他了,大哥的公证当然也是假的,两人在合伙耍他。
他没吭声,又吃了个爆栗后,他咬咬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强笑着说再来过。
二哥咧着嘴一个劲乐,说只要你脑袋不怕疼就来。
这次在喊着一二三两人一齐沉入水中后,西屏算计定的,一把抓住二哥的胳膊,让他怎么也浮不上去,二哥吓了一跳,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很快就呛了几口水,但拼命挣也挣不脱西屏的手,西屏在水里可以说力大无比。到西屏浮上来时,二哥已经不能动了。大哥发现仲屏这次没先浮上水面还纳了会闷呢,看到他们在水里闹腾就明白穿帮了。现在见仲屏一动不动,吓得变了声地大喊大叫起来。众人见状都游了过来,七手八脚把仲屏抬到岸边,仲屏的脸色腊白,眼也半睁半闭,有懂行的就叫赶紧来个人趴在地上垫一下,得控一下肚子里的水。西屏也是吓坏了,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直在想:二哥要死了可怎么办!听到人喊就一头趴到沙地上,让人家把二哥的身体仰放在他的背上,控了一阵子,人群一阵欢呼,果然把仲屏肚子里的水给控了出来,人也开始咳嗽,鼻子嘴巴还在往外出水。
西屏从沙地上爬了起来,阳光晃得他晕乎乎的,还没站稳,大哥就在后脑勺上给了他几巴掌,一边打一边吼:你想要仲屏的命啊!
西屏清醒了一点,还嘴道:他在水里闷不过我,他耍赖!你们俩合伙耍赖!
伯屏明知理亏,这会儿却不理这个茬,只作势还要打,给边上人强拉开了。
仲屏慢慢爬了起来,不怎么站得住,伯屏忙过来架住他;西屏也过来扶着,仲屏一把推开了他:滚远点,跟你玩还当真了。我们家就不该有你这一号的!
伯屏喝止住仲屏的话头:仲屏你胡扯什么!
仲屏气咻咻地还要说,伯屏连推带搡地把他弄走了。
西屏有点转不过弯子。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对,但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透。
这边哥仨还没到家,远远就见那边父亲的轿子停在了大门前。仲屏回过头来死死地盯了西屏一眼。
十
范西屏已是跪在了前厅,小身体还湿渌渌的。
仲屏被母亲拥在怀中,委屈的泪水被母亲的绢帕擦去,神态逐渐恢复如常。
范子杰和夫人根本听不进西屏的叙述和辩解,都还是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
本来范子杰就一肚子邪火没地方发。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本来事情已是板上钉钉,但这几天消息乍变,说有人比他路子还粗,他谋的差事给人抢走了。为这件事,他走提督学政的门子已破费了不少,但想到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准备咬咬牙再花些银两。但是,这毕竟是明晃晃的肥差,那边人家下手太狠了,简直是必欲夺之而后快。再打探时,却是同一衙门的刑名师爷施闻道捷足先登。
范子杰刚回来就被接二连三的访客打扰,才打发走这几拨来探听事由的,心里正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