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人吐着语言的泡泡
吐给周围潮湿的空气
说着这车祸中的暴雨
哀 歌
我在时光的激流中冲撞
从峰顶到峡谷
从婴虫到老成
与命运搏斗
同亲人溶炼
一场风穿过青青的麦丛 匆匆
就将一个人的一生完成
流水呀!岁月
你一点点还没有把陶罐注满
又突然举锤把它砸烂
让我清清的忧伤着大地
白白地流淌
作者的话
2004年10月16日我9岁的女儿,上五年级的
女儿,路遇车祸,小东西没有了。世界把一根
粗壮的荆棘插进了一个人的心脏。
和女儿一样已经去了他乡的老博尔赫斯写道:
“见过宇宙,见过宇宙鲜明意图的人,不会考虑
一个人微不足道的幸福和苦难,尽管那个人就
是他自己”。是文学和诗歌拯救了我。我背负着
女儿的灵魂,开始了新的写作。为了我, 为了
和我一样活着的人;为了女儿, 为了和女儿一
样死去的人; 为了日出和日落; 为了来路和归
途,我为一个人的写作找到了理由和凭证;一
股暗褐色的血;涌上了我的笔尖,那是我潜伏已
久的悲伤……。
在春天上路及其他(组诗)
■ 徐 学
三十五号
三十五号是一个双重的数字
爱人是病人 我是陪员
在兰大二院的神经内科
爱人住的是三十五号床
三十五号床包容了我和爱人
像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
像一棵树上的两枚果子
三十五号包含着心酸和苦难
医生喊三十五号的时候
我知道她在喊我和爱人
护士也这样喊
病友也这样喊
陪员也这样喊
在医院的一个病区
你可以没名没姓
但你不能没有床号
床号是代名词
我知道它有双重身份
我多想成为一瓶液体
亲爱的,我多想成为一瓶液体
一滴一滴滴在你的血管里
驱赶走你体内的毒素
让你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亲爱的,结婚这么多年
我知道你对生活别无他求
你只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可是啊 这五年你历经磨难
病魔让你苍老了许多
许多的辛酸事如春天的花朵说开就开
你开始不相信大夫 只相信命运
你经常唠叨命运对你太不公平了
好端端的日子不让你过
非得让你过半阴半阳的日子
亲爱的,我心里也苦
只不过我无法倾诉无法发泄罢了
你知道为了你能早日康复
为了你能过上正常人所过的生活
我时常遭受着精神和金钱的折磨
经过这五年我现在才知道
什么是未老先衰
就像我写了八年的材料
才知道什么是咬文嚼字
亲爱的, 当你一次又一次
躺在病床上打点滴时 我总是在想
假如我是一瓶液体该有多好
这样我会一滴一滴地滴进你的体内
而假如永远是假如 这是事实
我知道我永远也成为不了一瓶液体
亲爱的,那就让我成为一个比较优秀的
男人
永远陪伴在你身旁 和
你一起走过心酸的沼泽地
亲爱的,明天
明天的阳光一片灿烂
去看黄河
扶着爱人 经过滨河路
去看我想了许久一直没有看到的黄
爱人坐在一块石头上
这块石头被黄河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像我心中的一块和田玉
我站在爱人的身旁
抽着一支劣质的香烟
爱人双手托腮沉默不语
但我从她的脸上读到了她的喜悦
这是爱人住院第二十五天
惟一走出来的一天
这一天是正月十五
黄河岸边有许多放风筝的人
在路过滨河路时
我和爱人看见被放飞的风筝
才知道春天到了
三四个羊皮筏子
在我和爱人的眼前
被戴白帽子的撑篙汉子划来划去
爱人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羊皮筏子
看到黄河上漂浮的羊皮筏子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
看到“一群羊 被杀之后
长得又肥又胖
胖胖地在河里漂着”
黄河水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黄
黄河水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飞流直下三千尺
黄河水温柔地流着
只是漂在河里的羊皮筏子
让黄河水的波纹
此时 淹没了我和爱人的伤口
编者的话
病痛与磨难,会让人对生命、生活生发更深彻的体悟。恨不得变孙悟空,缩成滴滴药液钻进妻子血管与病菌厮杀的徐学,在对宿伞的无奈认可与默默抗争中,体现出了普通人精神与情感的擎天力量。
我们祈盼神性的羊皮筏,把夫妻俩驮过险滩恶水,抵达幸福彼岸。
——李木马
白菊花(外一首)
■ 乙 一
姐夫蜷缩在椅子里。刚做完透析的
三十五岁,显得散漫、虚弱
他试图撩开额头上方的秋阳
好让目光,直接穿过栅栏
落在女儿回家的身上
这个季节,许多事物争先恐后地到来
比如围墙上如火如茶的迎春花
比如1723的尿毒素。比如
萎缩成两个空火柴盒子的肾
还有一茬茬的菊花,灿烂如雪
爱看《家庭》的姐姐
手脚迟缓地采摘菊花。她对我说:
把菊花晒干了
我做个枕头送给你,治你的失眠
院子里,只有一群鸡在走动
我手中的DV开始颤抖
像一个月前,姐夫及其亲人的
颤抖,抱在一起,无所顾忌
姐夫说,你快点把它们摘完吧
等会儿我就将它们全部拔掉
你们瞧,全都是白色的——
像花圈的菊花。预兆多不好啊
“明年我要种红菊花,大红的”
“咣”的一声,我七岁的外甥女
推开栅栏。她放学归来了,一脸笑容
在精神病医院
嘉康医院二楼。精神二科
工会主席出言谨慎
剔鱼骨头般丢开不合时宜的字句
站在打扮新潮的护士身后
我拘谨、害羞,像个孩子
球场上,近一百号病人
过年般欢天喜地,打球、做游戏、聊天
生龙活虎,雀跃着
两个星期前,我们来过
看望一位住院职工
微薄的工资,不幸的婚姻
让他把精神病医院当成了家
一次又一次住进去
我们小心翼翼的询问活动时间
被他解释为:
一三五放风,二四六洗澡
他说,每逢刮风下雨
我就担心老弱的母亲和年少的女儿
他说,我康复了我要出院
正常人住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他扭头看着我,换你来住住?
尽管身旁有警察一样的医生
我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沉进酸冷的阴雨天
(病中的他不知道
母亲在一年前就过世了
前妻回到家里扶养七岁的女儿)
他喋喋不休的
两位病人走过来
“福平,你要出院了吗?”
“老板,有没有烟?给一支抽抽”
因为出院无望。今天
我们和医院替他签订长住协议
省一点药费换成他女儿的口粮
放风结束后的他贴着玻璃
焦急地看着我们,迟迟不肯挪步
直到我们悄悄离开
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里的医院
他以为,我们接他出院来了
编者的话
在作者看似冷静的文字后面,生与死、病痛和希望都可以触摸得到。平静地呈现中,作者是含了深深的关怀的。两首诗叙事自然,没有过于矫饰的文艺腔,但却非常感人,关键在于作者对意象的选取颇为老练,如栅栏,如菊花,如玻璃,如阴影……
——蓝 野
把大海扶起来,站成瀑布(外二首)
■ 离 开
把大海扶起来,站成瀑布
你可以看见勇敢的蓝
那么与众不同的蓝
真想邀前生与来世,纵身一跃
为爱粉身碎骨。我坐在岩石边
黄昏拉起帷幕,小动物走动
环佩叮当,碰响凄迷的月光
大海,我已无力抗拒你的蓝
大海,我已无力抗拒你的蓝
礁石无价。我的小屋, 只能是空中楼阁
哦,爱人必娇柔,女儿必无邪
我艳羡那一株青草,日夜守护蓝
恬静的蓝,连同激昂的蓝
我竟然全都喜欢。不能是草
就让我幻成海珊瑚,抑或就只是一尾小鱼
拥有一整片海,拥有阔大的蓝
如果上苍默许
我要投奔蓝,不食。人间烟火
必有湖泊,栖在这里
必有湖泊,栖在这里
必有波光潋滟,疏影横斜
归家的老牛,一路斜阳,叼着烟斗的老汉
就要隐去。我独享这孔雀蓝,沉入湖底
寻找童年打过水漂的石片
寻找柔软的水草,清凉的世界
如果你的眼眸再清澈些,可以看见
宁静的蓝,舒适、悠闲、与世无争
如果你困倦,你还可以闭目
邀天空的蓝一起,无边无际,辽阔下去
看见一只鹳后的奇思妙想(外一首)
■ 谢泽雄
或许应该是这样
先把自己的眼睛放低
再把拖累一生的身体放低
其实,原本就该这样
先把疲惫的梦想放低……
在一声怪异的唳叫中寻找春天的足迹
我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
搅动的水花才会止息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