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来生还给您当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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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来生还给您当儿子-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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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0年起,娘开始给县军人接待站洗被子挣钱,我那时开始上高中了,嘴唇上已经长起小胡子了,娘就不许我干活了,就叫老二老三干活,每天早晨他们要去县军人接待站把脏被子扛回来,娘就开始一床一床的洗。那时可是没有现在的自动洗衣机啊!娘就用搓衣板一遍一遍的搓洗,一直洗到她满意为止,根本不去计算什么成本。

  白白净净的床单和被子晾晒在院子里,就是一道道与命运抗争的求生风景线啊!

  下午,娘把被子再一床床缝好,然后由老二老三他们扛到县军人接待站去。洗一床被子娘能挣5毛钱,去掉肥皂等洗涤用品费用,或许可以挣2到3毛钱,劳动力就不算价格了。一天下来,娘能挣10块钱左右。

  到领工钱时,娘就非常高兴,会计给的钱,她从来都不数,而且诚恳的感谢站长的关怀和照顾,还要叫我买几盒当时算是好的香烟送给站长。就这样,这份苦工才能继续干下去。一般情况下,来回扛被都是老二老三去,偶尔老四老五妹妹也会去,但娘从不叫我去,说我是大人了,要知道爱面子。

  那时我是不情愿去扛被的,怕同学认出来丢面子,可见我饭都还没吃饱还如此虚伪。

  命如纸薄的我心比天高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1976年,老二高中毕业,就按当时的规定,到本县邱庙公社半曹大队当知识青年了,也已经是大人了,但早晚回家后照样去扛被,一直扛到1978年去当兵才算告别这段生涯。

  老二下放期间,非常想家,但娘不准他经常回家。

  有次他回家间隔时间短了,前脚迈进家门,后脚还没迈进来,娘就连声撵他滚回去。可怜老二当时只有双眼含泪立马返回他的知青小屋去了。

  我们都认为娘做的实在太绝情了。

  可是娘说,他老是往家跑,领导会认为他表现不好,他表现不好,就不能早回城,他不早回城,就要在那里当一辈子社员啊!我辛辛苦苦一二十年,到头来竟拉了倒车,把孩子培养成社员了?你们愿意他成为社员吗?

  娘的一席话,我们听了以后真象听到最高指示一样,感觉如时兴的毛主席语录那般令人震撼!

  老二下放的第三年即1978年,按条件他可以被招工或被征兵了。娘当时选择叫老二当兵。因为当兵可以提干,能当军官。因为我当兵三四年,连个共产党员都没入上,更别说提干当军官了。娘对我失败不甘心,就被这个补偿心理驱使着,安排老二去当兵。为了稳妥起见,增强竞争能力,娘叫父亲带着老二去给大队书记送礼。几斤猪肉,几瓶好酒,几条好烟,都是娘用洗被挣的钱买的。礼很顺利的送掉了,老二也就当上兵了,去了内蒙古科尔沁大草原,修了三年的铁路。

  老二终于离开了他的那个半曹大队!

五
老二当兵是按照娘的决策操作的。

  然而,我去当兵却是娘万万没有预料到的,那倒是我的决策。

  1972年11月,我那时已临近高中毕业。

  那时的高中是两年制的,初中也是两年制。初中我们没有学到什么知识,倒学了不少本领,每天的课程表,要么就是挖战壕,要么就是打扫厕所,要么就是写批判稿,即便是学英语,也是“缴枪不杀”、“优待俘虏”之类。到了高中,开始“复课闹革命”了,也就是说开始学习文化课了。我好不容易品尝到掌握知识的滋味,又到了要毕业的时分,又将面临选择。

  高中毕业后,我们要么下放,去某个公社某个大队某个知青点,当个知识青年,向贫下中农学习种地知识,所谓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要么去参军,到解放军这所毛泽东思想大学校去接受锻炼,只要亲爱的祖国一声召唤,就要随时为解放全人类贡献出自己的宝贵生命。只有这两种选择,二者必居其一。

  面临人生重大选择,我的头脑十分冷静。

  凭我父亲是抗美援朝志愿军伤残二等甲级身份,凭我母亲是个不问政治的家庭妇女,我要是下放,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被招工、招干、招生。而选择当兵,我这个红色家庭出身的学生几乎没有不利因素。

  于是,我选择了参军。

  放学回家,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娘。娘感到相当突然。娘沉思了一会,猛然忿忿不平的说:“你当兵?你能当上兵?你也不看你那个样!你要是能当上兵,我吗,我大笑三声!”

  后来,我怎么也不理解娘为什么这样说我。好象我连去死都没人要都不够资格似的!

  再后来,我理解了。

  娘深知战争的残酷,娘深知战争的无情和后果的无奈。娘与断了一只胳膊的父亲生活了几十年,对战争已是深恶痛绝了。

  她的儿子突然提出要走父亲的路,她预感了她还可能还将接受更大的打击。她不舍,她不甘心,她的心在流血,她不愿接受她无法承受的打击。所以,她要用最不好听的语言来阻止儿子的不理智行为。

  但是,毕竟二者必居其一啊!娘开始心事重重了。她开始少言寡语了,洗起被子来经常乱了程序,打了两遍肥皂漂净以后又打了肥皂。

  已经是10岁的妹妹经常提醒娘,说娘脑子也有不好使的时候,经常招来娘的白眼和一顿臭骂。

  我当兵的事依然按照程序的要求,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着。严格的体检,严格的政治审查,工人宣传队意见,学校革命委员会意见,接兵人的意见,县直人武部意见,县人武部审批决定。据后来得到的情况,对我的去路选择很不顺利,颇是费了一番周折。

  因为我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伤残军人的后代,在学校学习成绩好,表现好,属于“又红又专”类型,是难得的优秀人选。所以,先是决定我去齐齐哈尔当武警,后又决定我去镇江当装甲兵 ,再又决定我去辽宁义县当野战步兵,最后终于被二炮带兵的抢了去。

  当时,所有带兵的人都没有理由和第二炮兵抢兵源。因为二炮是保密部队,对“又红又专”人才有优先选择资格,就象今天的高考,清华北大有居高临下选择权一样。

  1972年12月3日上午,我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我的课桌,我的同学,我的教室,我的各位老师,我的操场,我的学校,早早地回到了家。

  娘看到我这么早就放学了,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泪水早已溢出娘的眼眶,娘哭了,哭的很悲切,很伤心,任凭泪水顺着脸庞流到胸前,滴落到地面上。

  我也哭了。

  我把红色的应征青年入伍通知书从书包里慢慢的掏出来,立正姿势,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娘。

  娘无声的接过那张纸,完全忘记她要大笑三声的赌气话了,大滴的泪水把通知书染成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

  家里就我和娘两个人。

  天地间仿佛凝固成了一体。

  我和娘就这样一直泪眼对泪眼,模糊的眼神久久不离。我感受到了生死离别的滋味。可能一个小时,也可能两个小时,娘终于说话了。娘说:“到部队好好干,听领导话,争取入党,争取提干,不要和人家打架。你要和人家打架,娘要知道了,还得打你,知道吗?”我一个劲的点头,完全忘记我的小本上娘打我的记录,完全忘记长大后我要对娘以牙还牙的誓言。

  “娘要去送你,你同意吗?”娘平生第一次向自己的儿子请求着。

  我无声地坚决的摇了摇头。

  娘无声地推开她自己的房门,轻轻的掩上,一个人继续轻轻地哭。

  1972年12月4日,我离开家门到县委党校集中,穿上了草绿色的军装,领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当天中午,第一次吃到大盆的红烧猪肉,第一次吃到带有苏打水的大馍。我一口气吃了5个大馍,终于体会到了吃饱的感觉原来是这么美妙!当时萦绕在大脑的就是四个字,叫做“酣畅淋漓”。当时规定我们不准再回家了,有事要请假,不准擅自出去不然就要受处分。

  同学们成群结队的来看我,目光都是慕慕的。

  父亲和弟弟妹妹也来了,目光却是茫然的依依不舍的那种。父亲拿出一个绿色的塑料肥皂盒,说,这是你娘给你买的,留你洗衣裳用。你娘还说,她不来送你了,怕她忍不住掉眼泪,对你影响不好。我一边听着,一边努力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其实,我的心在哭。

  1972年12月6日早晨,我乘座草绿色军用卡车,在人们的鞭炮声、锣鼓声、口号声、告别声中,离开了这个生活了18个年头的小县城。我站在车厢的最后面,目光急促的在人群中搜寻着,我看到了这个同学的父母,那个同学的弟弟或妹妹,我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同学熟悉的脸庞,但是,我没看到我的娘……

  过了好多年,有次我问娘,我当兵离开家那天,你真的没来送我吗?娘笑着说,憨孩子,娘那天一大清早就到县委党校门口了,亲眼看着你站队,看你上车,看你傻呼呼地乱看,娘就知道你在找娘。满大街这么多人,娘差点喊出了声,娘那天没哭,真的没哭,孩子参军了,长大了,该离开娘了,能对国家有用了,娘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娘哪能哭呢?娘那天感觉光荣,有面子,亲戚邻居,老师同学,都对我道喜呢!

  离开家两天后,我到了河南省卢氏县一个叫麻家湾的小山村,开始了新兵连的集训。三个月后,分配到了安装连,睡了一夜,又被调到了特务连,在测绘排里干了一年多,被抽到团司令部工程股帮忙,后又到军部工程处帮忙半年左右,最后又回到测绘排。

  我无论怎么苦干,也没能入上党,更没有提干的希望,因为我文化偏高,在那个近200人的加强连里显得尤其突出,尽管我只是一个没拥有多少实际知识的高中生,但在大家的高调评价声浪中,我变的清高,孤傲,刚愎自用,再加上经常到团部军部去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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