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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我总是第一个走出休息室,经过拣石灰石的振动机场地,往前,这扇门与墙的颜色几乎一样,很难分辨。从有这扇门开始,它就丧失了其他门那种上锁、安全的功能。门在这里起到了墙的作用,一堵会移动的墙。北京房地产文化炒作商潘石屹就把这样一堵墙炒得天翻地覆,不过也很有他的贡献。我也总在问:门为什么就总要安锁?墙为什么就不可以移动?
身后的门墙自动关上,这大房间里光秃秃地立着四台鼓风机、两台引风机,其余就只有空。两扇窗户上我就从没有看到过有玻璃。顺着右边的墙,直走,一直往前。左边有一条埋电线的沟,比外面的水沟要宽一倍,隐隐约约从白色的灰尘中露出些红红绿绿的电线来。最尽头的整堵墙是一排铁柜,蓝、白、红三种按钮按照三个一组的规律自上而下地排列。这些按钮,每个班的副班长每天都要按五六次,所以上面清晰地留下了在灰尘中的干净的指头印。
指头在那些蓝红白的按钮中轻易地找到一个按钮按下去,鼓风机的声音马上停下来。一秒钟的时间,同样的指头按在引风机的蓝色按钮上。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引风机发出狂笑,像猛然转身发现身后五十厘米的地方有一个极端恐怖的东西,血淋淋地挂在没有横线的门框里,一动不动的空洞的眼睛盯着你而突然发出最高音的那种惊叫,没有从弱到强的过渡,直接到高音部。尖叫几十秒钟后,几十种尖叫就混进来,声音成为了同一种旋律同一组词语同一种合唱。
震动机房间里的声音也出来了。我很多次对初来者说,开启机器的顺序必须是首先开最远的破碎机、皮带、小震动机,再开两条最长的皮带和最长的震动机,由远而近地把各个机器打开。
《一个人的工厂》第十节(4)
我来到现场时,机器已经全部运转起来了。
转身,爬上屋子中央的一架铁楼梯,上到二楼,按下蓝色开关。通过一条超级宽的皮带,下面的轮子带动上面的轮子在固定的位置上转动,两个巨大的轮子一上一下地转动,石灰窑四个方向的底部有四扇沉重的铁门,上面积满了石灰。工作规定是:机器运转时,必须把四扇门打开。紧紧地把门压在石灰窑墙壁上的是一个圆形的铁盘,我一圈圈地拧开时,那种旋转的感觉与船上的掌舵人有点类似。铁环由右至左地旋转,要不了四圈,门就会被墙壁挤出来。转到纹路尽头,我把铁盘往右一甩,门就完全跳开。我喜欢听到铁盘撞在墙壁上那沉闷的声音,没有回音,闷闷的,像是两个人在说话,但他们是各说各的话题,互不相干。
四扇门全部打开。我蹲在门前,看着门里的一条铁板船一进一出地把里面的石灰一船船拖出来。进与出的速度是完全一样,机器与人的不同,它可以持续不断地重复同样的动作,不知疲倦。动作与动作之间的休息时间也是完全一样,它不同于人,喜怒无常,高兴的时间可以做得很快,不高兴的时候,看不到人。
在工厂里十年了,工作的时候,几乎就是从一头机器走到另一头机器,把它打开,又把它关掉。机器出了毛病,就用锤子、扳手弄好;它还不动,就去叫值班的电工和钳工来修理。没有机器,我们只能够停工。整个石灰窑一片安静,只听到维修时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实际上机器与人一样,或者说甚至与小孩子一样。他转了很久,他一个人玩了很久,而我们在他身边做自己的事情,不理会他,他就会发出一些声音,或者说肚子有点疼。他的希望只有一个:引起我们的注意。
我们怕有些机器停止了运转,而有些机器在继续。整个班工作的时候,相比之下,我这个副班长的另一工作职责是到所有工作场地转转,从另一个角度来检查机器,看它们是否同步正常。
从两个轮子的前面转身往后,跨出门,有门框。十多年了,我就没看见过把门安装在里面,这里安装一扇门是完全没必要的。只要一个通道就可以,通到配料工作的前面。站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对面玻璃屋里配料的工人,可以看见石灰石和焦碳一点点地振动到料斗里,小车沉进地底坑更是一目了然。我大声地对配料同事说话,虽然他是肯定听不见的,但我还是在说。他早看见我了,我做出几个手势,要他看看配料的磅秤是否准确,因为我感觉每次配的焦碳多了些。他从铁门里走出来,顺着一条被踩得变了形的铁梯子下到地面,左转。他在看磅秤,他在点头。证明确实是多了。我很不高兴地对他摇摇头。我示意他先减少一点尺度。
机器在转,我继续往窑顶上走,全部是铁楼梯,全部有些变形,尤其是铁的扶手,起起伏伏,从最底一层往上爬。下面几层的温度很低,我经过时都感觉不到。这几层里的石灰已经煅烧成功,这几层我们叫它冷却层。
一层层地往上爬,形式与爬楼房一样,但感觉是完全不同。这里的前后两面是完全的空空荡荡,雨下得稍微大一点,这里也是雨雾迷迷。上到第四层,石灰窑的有些墙壁都被烧红,焦碳就是在这几层里燃烧着石灰石。我无数次遐想着里面的大火是如何一点点把青色的石灰石烧成白色的石灰。突然想到初中学过的文章《卖碳翁》,我不烧碳,但我烧石灰。烧的原理是一样的,他把木烧成碳,我把石头烧成灰。我还记得老师在讲这课文时,他说,学习这篇文章的目的是我们要了解在那个封建的旧社会里,是有着强烈的阶级之分的,烧碳的只能够忍受寒冷………。我现在回忆起来的是那老师说出的一些词汇:抨击、旧社会、教育、反映、封建等等。现在想起来,有必要说那么多吗?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要有个什么目的、动机和指向性,就为一种生活而写,就为精神而写不行吗?
《一个人的工厂》第十节(5)
我对自己这个烧石灰的人很满意。可以在机器里工作,可以在精神里漫游,用文字来记录一切,与机器相伴,很好的生活。我总是在想像中就上到石灰窑的最顶层。上面积满了黑的灰尘,是焦碳的黑。站在这里,基本上可以看到工厂的全貌,甚至还有一部分宿舍区。配料小车顺着铁轨爬了上来,它把料从石灰窑顶口倒进去。晚上从几十里以外听到的声音就是倒料时,石灰石撞在窑顶钢铁部分发出的。
一切正常。工作了二十分钟后,机器全部停了。我进了机房,面对那一大排蓝白红的按钮,我按下红色,又开启另一蓝色。一墙的蓝白红三色开关控制着整个石灰窑的部分机器。安放蓝白红开关的原本是灰色的钢铁皮板,石灰飘在上面,时间一久,灰色已经只能隐约可见了。蓝白红,我想到了波兰导演克里斯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蓝》、《白》、《红》这三部电影。他这三部曲的顺序就是我们工厂按钮开关的顺序,每一组都是蓝白红。几十组无论是横排还是竖排,都是这个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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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最后一次事情的时候,人已经很想睡觉了。
但我们从澡堂里出来,经过水的冲洗,一身清爽,睡意全无。时间到了晚上十一点,班里的同事们说一声“走”之后,他们几分钟就全部消失了。我一个人躺在椅子里看《百年孤独》。去年,我无论如何都只能够勉强看到第四页就看不下去了,现在却像在看一本通俗小说一样,毫不费力地看下来。
我们的门窗虽然一直关着,但休息室里依旧沉浸在一种浑浊的声音中,像一个无法摆脱的梦魇。我就经常借着这些书给自己另一种气力。我具体也说不清楚给予我的是什么东西,但我感觉到这些文字营造的时空与石灰窑的时空完全不同。石灰窑触手可摸的是铁、石头的硬,看到的是白色飞扬的灰尘。而书里的文字,让我感觉自己是老家池塘边的一棵树,被大地的水滋养得绿意傲然,小颗粒的文字舒适地流进内心。
接班的小伙子穿着帅气,踢门而入,身后经常跟着他们的女朋友。
从休息室的墙上取下湿漉漉的袋子,里面是我洗完澡换洗下来的衣服。我有过很多这样的袋子。一般是布的,两跟细细的带子,下面是竖的长方形,可以塞很多东西。把带子放在单车前面的篮子里,两根带子随意地往单车龙头上一系。从车的座位底下拉出一长条纱布,胡乱地在座位和龙头把手上擦几下就了事。
骑车子经过石灰窑鼓风机房,顺着水沟走不了五十米,还是往前,因为是晚上,我们大部分人是从工厂的正门出去。左边是我们分厂领导办公楼,一栋两层楼的房子。白天进出这里的也是穿着工作服的领导,只是他们的衣服稍微干净些。现在只有一楼值班室里有一个领导在值班,我们很羡慕他的工作,他只要在下班前,到分厂的各个小单位去登记一下生产情况就可以了。说是说值班,实际上设备出了问题,我们一般就直接找钳工或者电工去了,很少惊动他。除非出了大事故,这种情况在我们石灰窑还没有出现过。
工厂每一条路两边几乎都是高大的玉兰树,路灯就在这些树叶中发出幽蓝蓝的光。马路上斑斑驳驳地铺满了树叶的影子。
上了工厂的大马路就是一条直路通到厂门口,这是工厂最大的门。我下了车,现在只开了旁边一扇小门,门卫用两条椅子对铺成一个斜的床。他盖了一件大衣,斜躺在里面,也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单车的两个轮子在门口的铁槛上响了四下。外面的马路更加宽了。左拐,右边是家属区,几十栋楼房,各个楼梯过道里亮着灯。左边的田野没有一点亮光,白天听不到的水声,这个时候听得很清晰,是排污渠道里的水。对面马路是319国道,过路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开着大灯驶过。
《一个人的工厂》第十节(6)
一个小坡,这里的几盏路灯可能是线路的问题,我每次晚上回来,就没看到它亮过。稍稍用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