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从它们面前经过,一瞬间,它们静寂地吸干所有的动作。
生命在细微事物里一声脆响。
三角形的厂房,停电已经三个月了,钢铁沉进黑暗的中心。一根绳子,没有理由地动起来,不停地摇着它的下半部分。巨大宽阔的厂房,没有办法想像绳子可以系在什么地方,只能够看见最后那一端在动。路灯与绳子的距离很远,惨白色的灯光流过来,在绳子上找到了停留的理由。
我们石灰窑的所有人都在,九平米的石灰窑里充满了白色的石灰,没有留一点空隙给我们的眼睛。我们已经是第二批进窑里工作了。
两根钢管交叉成十字,交点就是我们确定绳子系结的位置。我用手拉了拉,绳子交叉钢管交叉,绳子在动钢铁在动,断续发出摩擦的声音。一个老师傅放弃了想抓着绳子下去的想法。他把帽子取下来的动作很沉重,他在拒绝一次进入的机会。苍白爬上他的手臂,他的衣袖卷起来,把我拉到一边要我看。他的手在动,那种痉挛的动。回到石灰窑的入口,苍白爬上了他的脸。我们都知道他放弃了进去的想法。看着他把手套取下来,两只叠在一起丢在他的身边,一阵细微的灰尘轻轻腾起。他空出来的两只手,开始解系在身上的绳子。
绳子是窑长给他系上去的。绳子从肩膀出发,经过腋窝,绕一个圈,直接落在两大腿之间,把工作服勒出了一条又一条的印记。左右大腿的绳子有些磨损。绳子不粗,七根小绳子互相有规律地缠绕在一起,拧成绳。窑长已经在他的胸前绕绳子了。他完全从绳子的各种十字架里解放出来。
我们听到他弯腰拿手套的声音。他下了楼,有九层,他到了五层。他不下窑了,只有我们两个人下去。
我们拉了拉手。我拉了拉系在钢管十字架上的两根绳子,一根的另一头系着我,另一根系着我的同事。
我们从窑口进去,下到九平米的石灰窑内。开始的时间,我们可以看见窑里的每一块砖,甚至是砖与砖之间滞留的白色灰尘。我们的工作是把砖一块块敲下来,剥落下去。我拿着一个木锤子,对着粘在一起的砖,选择一个稍微歪斜的角度,敲下去。第一下是松动,第二下是完全脱离,木锤子在砖身上撞击出的声音是沉闷厚重的。第三个动作是用木锤子把砖轻轻拉出窑体。十多斤重的砖飞起来,落向一百多米深的石灰窑内,几秒钟以后才听见砖落在窑底的声音。声音是有高度的,让人感觉到一种轻微的恐惧。
蹲着的我们不断地随圆形窑体不断地转圈,把一块块老的已经破损的砖敲下来。后面的所有工作就都是这样一些动作。三圈以后,因为动作所造成的后果,使不通风的窑体里完全充满了石灰灰尘。后面的工作就完全凭手中的感觉来做。敲、敲、拉,移动半步;敲、敲、拉,移动半步;敲、敲、拉,移动半步;敲、敲、拉,移动半步;敲、敲、拉,移动半步;敲、敲、拉,移动半步。
灰尘的密度越来越大。
因为需要,我的同事偶尔在里面把几根铁棍用电焊焊接在一起。电火花飘满了整个窑体。他的高度时而在我之上时而在我的下面。星火根据弥漫着的石灰的密度发出不同颜色的星点,连续的火花,突然开放,突然熄灭,星点到处都是,即闪即灭。九平米的石灰窑内在进行一场典礼。
《一个人的工厂》第十一节(2)
美丽的焰火不断生发。偶尔有不熄灭的星火,它们的美丽会毁灭一个人。
一粒红火从钢铁里飞出来,因为颗粒比较大,它以千万亿分之一的可能出现,落在我与同事两根不知道是什么拧在一起的绳子上。火星落在两根绳子相连处的窝窝里,它停下来,开始一点点烧透绳子。它火红的位置在扩大,从铁子火星到绳子的红色,从两股绳到四股绳子,到六股绳。我们两个人的十四股绳子拧在一起。
在它烧断到只剩三股绳子的时候,同事一声尖叫,与他最后的焰火一起掉了下去,看不见的高度六层楼房的高度。我惊恐的本能,身体找到一个可以站的地方,低头,我的尖叫与他声音的尾声一起,还有那白色灰尘中的焰火,在窑内突然爆发。我的绳子在烧到第八股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而同事的绳子,在继续燃烧,到只剩一股时,他身体的重量与火星一起参与了谋杀主人的计划。
那密集的白色灰尘中绚丽的焰火,与厂房中摇晃的绳子窒息着我每一个疯狂的夜晚。
在十多年后,我写了一句诗:
鸟在天空表演着自杀的游戏。
诗歌是神迹的碎片。关于绳子的碎片,还有几个。
那是工厂的至高点,多高,我没有办法确定,大概有十八层楼房高。
我在下面看到那上面有一个人影,他在上面想把烟囱罩子重新坚固一次。他的脚晃了一下,我看到他的身体悬在空中,没有事情,他的安全绳系在两根深埋焊接于烟囱上的两根铁环上。他在天空中只停留了几秒钟,在他快重新回到脚手架上的同时,几乎是同时,系绳子的两根铁环同时脱落,突然飞了起来。他像一只鸟,绳子成为他的尾巴,在天空飘飘荡荡地与身体一起落下来。
天空里有很多条烟雾之路,巨大的火炉光线劈开烟雾,冲向很远的天空。那只带着绳子的鸟,在烟雾和火光之路上飞起来。绳子还是在表演着流动的游戏,在空中划出一个个圈和拉成一条条弯弯的路。一条通往哪里的路?我一直在想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绳子是一个命题,它莫名其妙地占领了我的思维空间,柔性度极高的一个映像,把我圈定在下午的空隙里。手伸出去,我从来就没有抓住过一根绳子,所有我碰过的绳子都会给我一个惊恐的答案。
关于绳子的命题,我向梦境发出过无数份邀请,希望得到破译的数字。
我的一个妹妹,进工厂以后我就产生了想保护她的欲望,实际上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她喜欢上了一个男人,那是个很老的男人。与我妹妹相比,那男人老得有点迂腐。他说过想娶她(我们都看出来了,他不是诚心的,她看不出来),她家里不同意这样一门亲事。
她就在工厂的一个角落里,把绳子打个结,绕个圈,把头伸进去。绳子把她生命的道路在咽喉部位完全阻止。因为她死在工厂里,所以,她妹妹还可以进来当工人
我随意地抛洒着手中的绳子,绳子所到的地方,世界也许不会有什么改变。
2
城市东边有一条大街,很多年了,一直像新街。
两边的建筑物都在十七层以上。南边临街的房子,清一色的玻璃,经常有人吊在上面清理灰尘。街道北边的房子,尤其是那一扇扇窗户,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玻璃墙上。来这里买房居住的大部分是铁合金厂的上层建筑人物,小部分是湘乡市里的一些突然爆发和一直经济宽裕的人士。但所有的人都把这里当成铁合金厂的私人公寓区。
《一个人的工厂》第十一节(3)
因为玻璃,这里才有明晃晃的大街,时间也沐浴在明晃晃的玻璃时间里,他们把透明写在脸上。天气的好与坏似乎与这里没有关系,人群始终光鲜地来来往往。
街道修筑的时间谁也记不清楚有多少年了,甚至有人说是从有玻璃和楼房开始的,这里是最早大面积把两者结合起来的成功典范。
后来一位人类生命科学家从很远的辽宁来到湖南湘中地区的这个小城,他早就知道了这条街道:玻璃街。他住在街上最大的酒店:王点酒店。他问了很多人,为什么叫王点酒店。他问话的时候站在大街的北边,他等了几秒钟,对方没有反应。他在南边的玻璃里看见了他们两个人,左右来往的人流在速度的控制下,变得虚幻。他们两个人夸张地站在“动”的里面,特别显示着高大的一面。
“我们经常这样”,对方说话了。
又是很多分钟,生命科学家还想听他说点什么。这位是铁合金厂里一位重要领导的红人。谁都知道,他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帮工厂弄些翻译,做些一般读书人都可以做的事情。那时候他身边的人都喜欢他,说他低调、友善。后来的变化是在他毕业以后,工厂领导把一位过气歌手的一套小公寓给了他。没有半年时间,他在工厂里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像东北那些重工业地区里的领导人物也都知道湖南铁合金厂有这样一位红人。
他现在住在另一套与工厂无关的房子里,传闻他那房子的玻璃墙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一块。他身边的很多朋友已经开始在背后说他的故事了。在一次以危害钢铁为主题的学术会上,大家本是来探讨铁合金里的一个元素对于钢铁的危害到底有多大的。而他被很多工厂誉为专家,媒体和民众好象都这样认同着。
在专家队伍里,没有一个首肯他的,为了这次大会能够得到电视新闻的支持和报道,主席团邀请了他参加。他来的第一天,一进入房间,里面就架好了三台摄像机,十多个记者全部诚惶诚恐地拿着话筒和采访机在等他。
会议是第二天上午开始。
讨论开始,主席团要他先发言,这个顺序是他的秘书暗示主席长得来的,主席长事后的解释是:所有媒体报道了他的专访。事实的另一面是,很多人在会议的第一天和以后的两年时间里,就看到他总是亲自开车与主席长一起出去游玩,还看过几场电影,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虽然主席长专业水平差,但可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会议开始以前,大会秘书长就宣布了每个人第一次的发言时间是二十分钟,大会开五天,每天由几个主要科研者做重点发言讨论。
那天,厂长的红人衣装隆重地站在讲台上,但表面上他还是装出谦卑的样子。他开讲了,从铁合金的品种、自己进工厂时的年纪、铁合金的元素和自己从工人到总工程师的经历、铁合金电炉的位置,到自己发表的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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