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所有的格子我都去过,感觉格子里的机器、电火花,围墙内的马路、树都是自己的。
八小时后,通过井字形的任何一个方向的门,可以到各个生活区的体育场、俱乐部打球、借书、散步,这些也是我的。
没有飘的情绪:这些东西都是固定的。
没有虚设的感觉:这些设施和东西都可以去坐一坐,可以用手抚摸。
没有孤独的滋味:有一些同甘共苦的工人兄弟,一起进厂、一起长大的朋友。
井字形的路两旁,巨大的法国梧桐和白玉兰树,绿着,香着。每天从这里经过。白玉兰花开时,偶尔站在自行车上,摘一朵,带到石灰窑的休息室,送给某位女士,她会用心养起来。
休息室里石灰的气味没了,白玉兰的香浓中有淡。
5
我从来就没想过会离开铁合金厂。想都没想过。
最大限度就是从石灰窑出来,调到分厂做一名宣传干事,最大的愿望是去编辑《湖南铁合金厂报》。他们不会要我去的,这一点我最清楚。我只是偶尔靠幻想来激动自己的情绪,来一次次上演自己到了那里后,可以改观很多事情的幻觉。
最后的结果只是改观了我的幻觉。
我始终留在石灰窑,从一名工人到班长,就这样,成为一名永远的石灰窑工人,被人称为“窑工”。
我喜欢这种窑工的工作生活,原来就是为了养活自己的肉体,干什么都一样,只要让肉体健康地活着,就行。
工作之余,百分百地投入其余任何事情中,与工作毫无关系。有些人工作完八小时之后,工作还如细菌一样感染着业余生活,那肯定让人难受。
把工作想得简单点,并且,我的窑工工作,每天有三十分钟的体力活,让自己出身汗,对身体是有好处的。推小板车、铲石灰、搬石灰石、挪动钢铁是我的工作。
站着干活,可以避免肩、颈、腰的劳损。
在石灰窑里,工作越多,身体越好。
工作的时候,我就是一个钉子、一个零件、一块石灰石。只要按部就班就行,只要随程序走,不要太多思虑。这比当老总好,比做记者好。
我没想过离开石灰窑,我喜欢在那两座高耸的石灰窑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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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工厂》第二节(1)
6
它隐藏在任何一个地方,它的随意性很大。
很多次,感觉到自己的手摸到了它诡异的笑容。
偶尔,它会一声不吭地飘走。有时,轻轻地咬一口,一块肉就在皮肉还来不及疼痛的时候,死了,没有一点声息。那块血呈铁青色淤积在鲜活的肉体中,象玉里的瑕。更多的时候,它用随手拿起的物件切割我的皮肉,血红得发黑地流出来,那块掉下来的肉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地掉在石灰堆里。这些,只是一种随时的玩笑,一招没有谱的剑术。
它与众不同。
在我们农村,说它最怕钢铁和火。火燃起来,它就会逃遁;钢铁的坚硬,会让它逃之不及。而在工厂里,它却完全寄生于冷的钢铁,寄生于让铁成水的高温和冲天的红光中。
昨天,它还随铁水一同扑在一个工人的安全帽上,安全帽全熔化了,脑袋的五分之一在半秒钟内熔解。
今年上半年,一个人的手就来不及与身体一同逃走,被天车的铁轮与天车的铁轨合谋咬了一口。两米宽的车子经过,手先于身体一步从几十米高的房顶摔下来,它与那人的嘴巴一道大叫了一声。
去年,它藏在一个巨大的变压器里,与电一起布阵,来来回回地在工厂四周闲逛,也许是它的衣袍太长,不小心在往回走的路上,衣带被风吹到了来时的路上。火花四起,它火龙般,从二百米外狂奔过来,象个烈妇用头直冲变压器,几千伏安的变压器在它的尖叫声中炸向四面八方。
它第一次吓得呆在原处不敢动,就在那么几十秒钟里,火炉、石灰窑的机器一个接一个同时炸响,所有的声音在突然间全部消失。偌大的分厂突然间被它们一刀砍断了噪音的脖子,身首异处。恍惚之间,没有了巨大噪音的工厂我们不再熟悉,象突然临身于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世界。突然的静突然淹过来,它也担心自己的走动,会让我们听到。
我,一个人看到了它。
在石灰窑,我三次看到它的影子:死神的可笑的模样。
7
时间不是线条,是散落在不同地方的点。从这里到那里,不是由东往西的概念,只是我们的脚因为偶尔,从这一点踩到了那一点上。几乎同一时刻,时间阴谋的流动,生活的点自动串成了线,时空交差在点与线之间形成,一切交差相融。
工厂里,没有动物和植物的死亡,只有矿石的死亡,变成石灰或铁合金。
夭折的,也只是钢铁(偶尔也有人)。它们最后的呼吸只有我们工人听到。就象一头牛的被杀,只有那个牛群里的牛知道:又少了一头牛。
我们每天都可以见面。
虽然分为四个班,有时候,就因为喜欢看见那个班上的女孩,我们就可以到那里上十天半月的班,等她走了或找了其余男朋友,我们就回自己的班。
石灰窑这二十多个人的集体里,没有一个人需要我的文字。实际上,全厂四千多人(不包括四千多离退休的),也没人需要。
这是我的原因,我在试图改变。
母亲看了我的诗集,说,心情太灰色调了。
在词语里,我是灰色的。
词语直达我的内心。
工人们快乐的火光,每天都旺旺地燃烧着。火的阴影铺在词语的河面,词语借着光亮,发现了我心的沉重。
工人的快乐火焰,让词语看到了我的阴影。
与石灰灰尘打了十年的交道,每天都要闻它的味道。
与电视报刊文字打了六年交道,每天把那些文字翻来覆去地读。
我喜欢前十年白色的气味。没有它,我就不能在气味中分析出某些毒素来。石灰是可以杀菌的。石灰灰尘的姿势是轻舞、弥漫,然后融入它到达的地方。它是轻态和随意的。 。。
《一个人的工厂》第二节(2)
十年里,“湖南铁合金总厂二分厂四工段石灰窑丁班”始终是我的通讯地址,十年没有换过。
六年来,我在八个文化单位长长短短地干过,在那些名人、文化人、商人云集的满是严肃脸孔的单位,我依旧快活如一位工人。不断变化的是陌生的办公环境,唯一与我相伴的是简单的快乐。对每个人都直来直去,都是简单的笑,不想让自己卷入一些纠纷中。像工人那样,用劳动生存。
我本来就是一个做工的工人,无论在湖南经济电视台还是长沙市文联和湖南文艺出版社,其他的人都是厂长、书记和正式工人,我也是工人。
在任何一个工厂里,我一直快活自由。
每天上班的前三十分钟,有一个人提着一桶茶水(工厂有专门一个叫锅炉分厂的部门),倒进我们休息室的大茶桶里。
我们二十多人共用一把大竹勺子。一次次把勺子按进水缸里,舀水喝。
十年来,我毫不担心生活的细节会被石灰窑烘干————因为,每天有这一桶茶水,供我们大勺大勺的喝。
我每天用字记录着工厂的事情,虽然很不准确。
我不是在挤压工厂生活的水分,恰恰相反,是工厂里的生活,滋润调节着我今天的生活。消解着事情的怨和不平,最终让我一步步远离旋涡的最低点。
人与某物的结缘就会是一辈子。
五岁时,为了几支花炮,我跳进建筑工地一个十四米深的石灰池中,里面是沼泽般的被水稀释融化了的石灰浆。我的身体在往下沉,快淹到肩膀时,奇迹在我的手停止乱舞放在石灰浆上时发生了,身体停止了下滑。我大叫着,被人救了上来。一旦“滑”不停止,我溺于石灰浆中,要不了一分钟,我就会消失。
十五岁,我招工进厂,岗位是日产数十吨的中国最大的两座石灰窑。工作是把石灰石烧成石灰,一烧,就是十多年。在石灰窑,我从无知到有知,从混沌到清醒。
三十岁,我用文字复活着石灰窑的细节。虽然词难达意,但我在努力。
8
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是我们的上班时间。这个班叫:零点班。
我是班长,十二点钟我们六个人全都到齐,开始劳动。一点钟不到,劳动就宣告结束。
我们开始在休息室里睡觉。只要不怕领导查到岗,就可以躺着睡,我们都躺着睡。两个人一条凳子,头顶头,正好三条凳子。碰到有实习生,就会有一个人坐着睡,但实习生几乎都是女的。一到睡觉时间,总会有年轻工人陪实习女生出去。那个时候的我们或他们出去也不会做什么,逛逛工厂,或者到她们的其余同学那里去玩。
睡到六点半,才有一个年龄大一点的老师傅先醒过来。把大家叫醒,做一个小时事情。就是打扫卫生。有时候,所有的人都睡过了头,没办法,只好不干活就下班,就当我们欠工厂一个小时。但,这种现象很少出现。
9
我是班长。
我一个人去二楼工作,按动按钮,机器缓慢地一进一出,石灰窑底部有四个洞,里面各有一台机器一抽一送,把石灰拖拉下去。
三个工人在下面工作。
我围着石灰的底部,一个人转悠着。转一围,就用粉底在石灰窑的墙壁上写一行字。很多关于工厂文章的草稿就是这样完成的。
从楼梯口,我看到一个工人走了出去,离开了他自己的岗位。我又写了二十行文字。我看到那个没有戴安全帽的女工人也走了去。我又写了十行。我看到留下来的她像个醉汉。像个梦中人,慢悠悠地往地上躺,身体软绵绵的,骨头象石灰被水淋到了一样,一点点地稀释。
《一个人的工厂》第二节(3)
我冲下楼梯。煤气穿过我的口罩,恶心。
把她拖出工作场地,她还处在昏迷中。
第一个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