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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比德:你讲话的语气使我们认为中美谈判好像已经达成了协议,是这样吗?
朱镕基:我认为我们距达成协议已经只有一点点距离了,但就是这一点点距离,由于美国方面的贸易代表受到各方面的压力,她不敢走过这一点点距离。
康比德:你刚才也说了,中国已经作出了最大的让步。是不是说,到此为止画一条线,中国不会再作出更多的让步了,是不是?
朱镕基:差不多。你们要问我为什么中国要作这么大的让步呢?我说你们不要搞错了,你们不要误会了。中国绝不是要乞求加入WTO,不参加WTO中国不是活得很好吗?我们之所以作出这么大的让步,就是为了顾全中美两国友好合作关系的大局,根据江泽民主席和克林顿总统所确定的目标,致力于建立一种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我们希望这种好的势头能够发展下去,而不是像现在存在着倒退的危险。因此,我对这些议员先生们说,你们反对中美之间达成协议,这是不符合美国利益的。中国并不是非要达成这个协议不行,也并不是非要在我访问美国之前达成这个协议不行。我们主要是为了中美两国友好关系这个大原则。我们不达成协议,我们不加入WTO,仍然可以和世界各个国家发展双边的关系。刚才康比德先生也问我,是不是我们不能再做让步了?不是。确切地说,不是我们不能再做让步,而是现在美国方面要求我们再做的让步是没有道理的。比方说在开放电信产业方面,这在中国过去是根本不对外开放的,现在我们已经承诺,可以开放我们的电信产业。在最近的几年,可以允许外资参股合资的比例达到25%到30%,过了过渡期以后,允许外国投资的比例还可以放宽。但是我们有一个条件,就是中国必须控股,可美国方面一定要求它能够控股。那我就说,你们美国的很多产业也不允许我们控股,比方说你们的民航允许外国投资的比例只有25%。目前所有的国家和地区,包括韩国、中国台湾地区,都有对外国投资比例的限制,并不只是中国才有啊!其他在银行、保险领域,我们的开放度都超过了原来美国所要求的条件。在证券方面,我们吸取了东南亚国家金融危机的教训,在这个问题上是不能够过快地开放的。对中国的这个立场,美国也是很清楚的。我们仍然可以开放B股,但是A股我们是不能够开放的。如果美国一定要求开放A股,那中国是做不到的。并且我们看到,如果按照这个做法搞下去的话,我们将步东南亚国家金融危机的后尘。第19节:接受美国《华尔街日报》发行人康比德夫妇采访(2)
康比德:你讲的这个开放A股和B股指的是什么意思?
朱镕基:这是一个专业问题,现在我没有时间来解释。总之,我觉得现在把一个经济问题——WTO谈判是一个经济问题,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政治问题,那这个问题就非常的复杂化了。前天,我会见美国的国会代表团。其中有一位议员很直截了当地跟我讲,WTO的谈判就应该和人权问题、核不扩散问题等等联系起来。我当时就表示了不同的意见。如果我们把任何中美之间的经济问题都跟人权、核不扩散问题联系起来,如果把任何经济问题都跟这些政治问题联系在一起的话,那中美两国就没办法发展友好合作关系了。农业方面的谈判,关于TCK小麦问题、柑橘问题、肉类检疫问题,中国都做了充分的让步。美国方面认为,在这方面中美完全可以达成协议。那我就建议是不是可以把农业方面的协议公布于众,取得大家的拥护,这样我们就可以更好地来谈其他问题。当然,我也讲了,这个协议的公布并不是说整个WTO一揽子协议达成了,它要等到一揽子协议达成以后才能够生效。但是现在公布有助于改善这个气氛,同时促进其他协议的达成。可是美国方面就是不同意,说“It’s impossible(这是不可能的)”。在这种情况下,我到美国去还能够做什么,还有什么意义呢?中方反复地考虑,还是为了中美两国关系的大局。美国是个超级大国,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我们两个国家友好合作关系的发展,是会影响到世界和平和国际合作的格局的。因此,江泽民主席和中国的领导层还是决定让我到美国去。这次我应克林顿总统的邀请访美,是希望做一次努力,来沟通两国和两国人民的意见,并对某些问题进行探讨,看一看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把中美友好合作关系的大局继续推向前进。
康比德:是不是说,在你访问美国期间是不可能就WTO问题达成一致的?你刚才说不可能,是不是指不可能达成协议的意思?
朱镕基:我刚才讲“It’s impossible”,是指我提议先行公布一部分已经达成一致的协议,但是美国方面说“It’s impossible”,不是我们讲“It’s impossible”。
康比德:希望你再给我们详细讲解一下已经达成协议的内容,我们愿意把你的话告知美国的企业界,让他们了解美中在哪些方面达成了一致。
朱镕基:那巴尔舍夫斯基就会变得更加强硬了。我想,我这次访问不会很轻松。中国有句话叫做“两面不讨好”。一方面是一些美国人不欢迎我,另一方面是一些中国人不要我去,所以我想,我的任务是very difficult job(困难重重的工作)。
康比德:还有10个到20个问题想问你,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朱镕基:我下面还要接受一个采访,加拿大《环球邮报》的。
康比德:你认为美国的商业界、企业界是支持改善美中关系的,但事实上,对华的外来投资在减少,这是不是实情?如果是的话,原因是什么?可以采取哪些措施来改变这种情况?
朱镕基:实际上,外国当然包括美国对中国的投资,每年都在增加,去年就比前年有所增加。你刚才说,外国在中国的投资在减少,完全不是这样。去年,外国在中国的直接投资是459亿美元,超过了前年450亿美元的水平。今年1到2月份比去年同期略有减少,但仅仅一两个月的时间是看不出问题的。我们预计,今年进入中国的投资会有更多的增加,因为现在很明显,中国的投资环境比东南亚的某些国家要强得多,特别是在我们实行了刚才我讲的诸多领域的开放,尤其是电信产业方面的开放以后,外国的投资更会大量地进入。
康比德:想问你一个颇具哲学色彩的问题。中国目前不断加深的经济自由化,是否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政治上多元化的增强?或者说,政治多元化是推进经济自由化并使之取得成功的一个前提。你对这二者间的关系怎么看?
朱镕基:政治和经济是互相作用的,当然,经济决定政治的走向,政治对经济也有它的反作用。问题在于我们两个人对于所谓“经济自t由化”和“政治多元化”的含义怎么理解,那是另一回事。第20节:接受美国《华尔街日报》发行人康比德夫妇采访(3)
康比德:你刚才也提到,克林顿总统和江泽民主席曾经共同确立了一个目标,就是美中之间要朝着一种建设性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前进。但是有人认为,目前两国距离这种关系实际上还很远。那么,除了世贸组织的问题,你是不是认为还有其他的一些更为具体的问题?在这些问题上,美国会采取某种做法,使我们这种所谓的建设性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得以实现。
朱镕基:从中国方面来讲,我们仍然而且始终恪守江泽民主席和克林顿总统所要致力于建立的这种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我们始终认为,中国不是美国的潜在对手,更不是美国的敌人,而是美国可靠的朋友。我们致力于建立这样一种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并不等于我们会赞成美国的每一项对外政策或者对内政策,反之亦然。我想即使是美国最亲密的盟友,也不见得都同意美国的每一项政策和每一个行动。
康比德:鉴于美国现在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如果请你评判美国在发挥其独特作用方面到底做得怎么样,你给美国打几分?
朱镕基:美国确确实实可以说是当今世界上的一个超级大国。但是,纵观整个人类的历史,当一个超级大国不是很容易,也不是没有危险的;并且,没有一个超级大国能永远成为超级大国。因此我觉得,作为一个超级大国,美国应该好自为之。它对待别人的态度,应该像它所宣传的那样,要讲民主,要讲自由,要讲平等。
康比德:你是不是说,美国做得还不够,还有待于提高?
朱镕基:没有一个人能说自己做得都很够,做得都很好。
康比德:在涉及一个我们两国政府之间好像是有争议的关于亚洲战区导弹防御系统的问题上,为什么中国认为这个防御性的导弹系统会对中国产生威胁?
朱镕基:我们认为,建立TMD(战区导弹防御系统)与现行的国际《反弹道导弹条约》是相抵触的,发展这种系统不会有利于世界和平,这是我们的看法。我们反对的是把中国台湾地区纳入这种TMD,这是对中国的主权和内政的干涉,也违反了中美三个联合公报和两国元首的联合声明。
康比德:那么,你在这个问题上的观点纯粹是由台湾问题引发的吗?
朱镕基:我刚才讲的话不知你听清楚了没有,我是分两部分讲的。一部分是我对TMD的评论,它是不符合关于导弹的国际协定的,不利于世界和平。这是我的评论。第二部分是,我们中国反对把台湾地区纳入T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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