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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知道他的钱都到哪儿去了吗?他的钱——你的钱——还有他在饭桌上省下来的酒钱,都到哪儿去了?到巴黎去了,送给那个人了。七年中我们送去了八千英镑啊,可我的二少爷还傻乎乎地守口如瓶!”
她接过我的话茬说:“八千英镑!不可能,就是把房地产加起来也不够哇。”
我说:“上帝有眼,我们是流着汗水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赚啊、省啊,最后才凑齐的。总数是八千零六十英镑,零头就不说了。如果您还觉得二少爷吝啬的话,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多嘴了。”
她说:“麦科拉先生,你不必再说了。要说是多嘴那就太见外了,其实你做得很对,这都怪我。你一定会觉得我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主妇。”(说到这儿,她抬头看着我,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我知错就改。大少爷一贯大大咧咧的,可心地很善良,为人胸怀坦荡。我这就给他写信,知道了这个内情我心里很难过。”
我说:“我本意是想让您高兴的。”我意识到太太心里仍在惦记着大少爷,心头不禁燃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
她说:“那也没有枉费你这番心思,我确实很高兴。”
就在那一天(我只说自己亲眼目睹的事情)我看到亨利先生从太太的房里出来,神情与往日判若两人,他的眼睛都哭肿了,那样子飘忽忽的好像腾云驾雾一般,一定是太太向他赔罪了。“啊,”我心想,“今天可做了一件大好事。”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看书,亨利先生踮手踮脚地来到我身后,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使劲地摇晃。他说:“原来你是个毫无信用的家伙。”这是他唯一一次提及我从中进行的斡旋,不过从他说话的口气来看似乎十分惬意,但这一切又不完全是我的功劳。没过多久大少爷又派一个人来送信,这次来人没有得到分文,只是给了他一封回信。前几次捎钱和写回信这一类事务都是由我处理的,亨利先生从不亲自动笔,我写的回信一律是干巴巴的官腔。这一次我连来信都没有看到,想必措辞激烈,亨利先生看了一定很不受用。他在写回信的时候发觉太太到身后来过一次。信发送出去的那一天,我注意到他的脸上颇有几分扬眉吐气的神色。
此后家境虽然说不上富裕,但毕竟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至少家庭成员之间没有了误解,与人为善成了共同遵守的准则。我估计如果二少爷抑制一下自己的虚荣心,太太不再去思念往日的情人(这才是问题的症结之所在),夫妇俩是能够重修旧好的。一个人的内心想法是怎样泄漏出来的,真是令人匪夷所思,而我们大伙儿又是如何猜测到她情感流向的,更是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她外表丝毫不露声色,性情又是那样镇定沉着,但是只要她的思绪飞到了巴黎,我们任何时候都能察觉到。也许有人以为我那次开诚布公的谈话抹去了太太心头的偶像,但我觉得大凡女人都有这么一个最大的缺点。这么多年过去了,又没有跟人家见过一面,而且据说当初就没有多少值得留恋的。然而就在太太跟他恋爱的时候,大少爷牺牲的噩耗传来了,后来虽然得知他没有死,大少爷又在太太面前暴露出了自己的贪婪和狠毒,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太太仍然要把心头最佳的位置留给那个该死的家伙,就是一个大老粗也会怒火中烧哇。我这个人天生就不懂得什么爱情,可是少奶奶这种荒谬的情感实在令我深恶痛绝。记得有一次我正在考虑这些不愉快的事情,突然听到一个女仆唱歌。我走过去严词制止,这一下却惹得满屋子的女人都与我不共戴天。我倒是一点也不在乎,亨利先生却乐了,开玩笑地说这一下我们两个讨人嫌的凑到了一起。这事儿真奇怪,尽管我母亲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女人,我的蒂科森姨妈品格高尚,出钱送我上大学,可我对女性从来就没有多少好感,可能也缺乏了解。我一向性格腼腆,见了女人就远远地躲开,而且我从来不为自己的羞涩感到后悔,反而逢人便说在儿女私情上不明智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一切说个清楚明白,免得人家误以为我对亨利太太有偏见,再说我对女人的诋毁之议是一种自然的感情流露,具体地说是在再三研读了布克先生的来信之后才发表这一番议论的。大少爷上次派人送信来之后大约一个礼拜,布克上校的这封信通过一个熟人的关系辗转到了我的手里。
布克上校(即后来的布克骑士)写给麦科拉先生的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先生:我与你的交往不多就这么冒昧地来信,请你见谅。上次咱们有缘在杜瑞斯迪府邸萍水相逢,实乃幸事。记得当时我称赞你年轻有为而老成持重,老实说,除了文人的天赋和军人的勇敢之外,最让我敬佩的莫过于稳重的性格了。其次,你服务的这个贵族家庭和我有着非同一般的联系,用通俗的话说我是这个家庭的一个穷朋友。那天清早与你的一席话至今仍萦回耳畔。
前几天我随部队驻扎巴黎,参观了这座著名的城市,并且借此机会拜访了巴兰特拉大少爷。因为我当时忘了你的名字(实在是抱歉),就向他询问。今天适逢良机,就来信把最新的情况向你介绍一下。
记得上次咱们俩谈话时我告诉过你,巴兰特拉大少爷从苏格兰人基金会定期领取一笔相当可观的年金。后来有一个连的士兵归他指挥,没多久他又晋升为团长。亲爱的先生,我在此不想解释这其中的原因。为什么我自己原来驰骋子公子王孙的左右,后来人家用两枚勋章就把我骗到穷山恶水的乡下去了呢?对此我也无法解释。多少年来我来往于王室宫殿之间,而现在的环境之恶劣连普通的士兵都会抱怨终天。即使我放下自己的尊严希图晋升,也决不会用他那种方法。我的这位朋友擅长于通过裙带关系达到自己的目的。如果我听到的传闻确有其事的话,他有很硬的靠山,很可能这个靠山后来跟他反目成仇了。等我这次有幸跟他握手的时候,他刚刚从巴士底狱出来——有人写一封密信告发了他。这一出狱,他的那个团没了,年金也取消了。亲爱的先生,有的人用诡计、耍手腕青云直上,而我一个普通的爱尔兰人的遭遇证明:忠诚也是取得成功的一个途径。相信像你这样的正人君子是会同意的。
先生,大少爷天生的聪明睿智,我对他佩服得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再者他是我的好朋友。我想把他的飞灾横祸相告与君不会引起误解吧,我觉得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上次碰到他时,他说准备到印度去(我自己也打算跟随一个叫赖里的同乡去印度呢),如果成行的话,他手头的钱自然不够。军队里有一个谚语不知你听说过没有:给逃跑的敌人架金桥为上策。希望你能够采纳我的建议。在此谨向杜瑞斯迪老爷和漂亮的杜瑞夫人致以敬意。
你驯顺谦恭的仆人
法朗西斯·布克
一七五六年七月十二日
于法国香槟省特瓦市
我立刻把这封信交给了亨利先生。估计我们俩的心里有一个共同的想法:信迟到了一个礼拜。我匆匆忙忙地派人去给布克上校送回信,并在信中请求他告诉大少爷下次他派来送信的人一定不会打空手回去。尽管如此,大少爷恐怕已经启程了,箭已离弦,就无法回收。我真怀疑上帝(以及上帝的意愿)能否推迟人世间某些事件的发生。我还奇怪地想到,这场灾难是我们众人一步一步引发的,长时间以来我们的一切努力是多么的盲目啊。
自从收到布克上校的来信之后,我在屋子里安装了一个小型望远镜,并且经常向佃户打听情况,结果什么秘密也没有得到。当时我们这一带的走私活动既是秘密的,又是公开地使用武力。我很快就侦察到了通用的信号口令以及送信人往来的准确时间(一般只有一个小时的误差)。这些情报是从房客的口里探出来的,真正的私枭都是全副武装的纨绔子弟,我从来不敢跟他们打交道。后来有一次我不幸落到这些人的手里,成了他们戏弄的活宝。那一天晚上我在一条岔路上被他们逮住了,这些家伙不但送了我一个外号,还要我给他们跳舞取乐。具体的方法是一边残忍地用水手刀戳我的脚趾,一边喊着“方脚趾!方脚趾!①”吓得我乱蹦乱跳。虽然身体没有受伤,但回家后神情沮丧,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这在苏格兰地区还真算得上是一件罕见的丑闻,只是无人提起罢了。
①方脚趾在英语中用来贬称墨守成规的人。
那是一七五六年的十一月七号,我外出散步的时候无意中发现马楚若斯烽火台在冒烟。我正要转身回家,但那一天我心里格外烦躁,一定要穿过灌木林到达当地人称之为奎格角的边缘。太阳已经下山,西边天上仍有宽宽的一抹余晖,借着这道光亮可以看见一群私枭从烽火台内走出来。海湾上一艘帆船已经卷起了帆篷,看样子刚刚抛锚不久,不过小木筏已经放了下来,正朝着那个狭长的灌木林尾端驶去。这只有一种可能性:杜瑞斯迪家来了一位信使。
我心头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便连滚带爬地下了那个陡坡——平日里我从来都不敢下去。然后,我躲进岸边的林子里,正好赶上木筏靠岸。奎尔船长亲自划木筏,可见非同凡响。他的身边坐着一位旅客,行动很不方便,因为他随身带着大大小小的五六个皮箱。不过上岸并没有费多大的劲儿。不一会儿,一应行李都搬上了岸,木筏也掉头朝帆船划去。那位旅客身材瘦长,身着黑衣,腰间挂着一把宝剑,手腕挽着一条拐杖。只见他站在礁石上挥动着拐杖向奎尔船长致意,那样子礼貌之中又有几分挪揄,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大帆船载着我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