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拉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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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拉少爷-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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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连忙回到房间写了一封信,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到港口,我早就知道有一艘船正在这时起航。天黑之前我去找大少爷,也不敲门就径直闯了进去。他跟那个印度人一起喝着高粱糊,还有少许牛奶,生活可谓清苦之至。屋子里面简陋而整洁,只是一个小书架上搁着几本书,方显出一点不俗。塞孔德拉·戴斯的小凳子摆在一个屋角里。

    我说:“巴里先生,我在苏格兰有五百英镑的积蓄,是我多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刚才到那边的船上发了一封信,准备把这笔钱取来。你就耐心等待吧,钱一到,就是你的。条件嘛,跟你今天早上向爵爷提出来的一样。”

    他从餐桌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抓住我的肩膀,微笑地看着我,说:

    “你可是个爱钱的人哪!除了我那个弟弟之外,你最爱的就是钱!”

    我说:“我是攒钱防老防饥荒啊,这不是一码事。”

    他说:“我从不为任何毫无意义的虚名去与人争执;人家想怎么说就让他去说吧。啊,麦科拉,如果你这是出于对我的情谊,我一定会敬说不敏的!”

    我回答说:“不过,很惭愧,我看着你住在这种寒酸的地方良心不安哪。我不是第一次,也不止一次地想到这一点,所以很希望你远走高飞。我给这笔钱不是出于对你的情谊,绝对不是的。上帝作证,我也不知道,反正也没有什么恶意。”

    “啊!”他仍然抓住我的肩膀不放,这时还轻轻地摇了一下,然后重复着我的话,似乎是学着我刚才的腔调,“我也不知道。”最后又说,“你是个老实人,就凭这一点我饶了你。”

    我说:“饶了我?”

    他又说了一遍:“对,饶了你。”然后松开手,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他又面对着我说:“麦科拉,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打算。你以为我就这样束手认输了吗?听着:我这一辈子历尽了不应该有的坎坷。最初,那个傻帽王子把一件唾手可得的大事给搅黄了,这是我第一次倒霉。在巴黎我也有一次青云直上的机会,结果出了意外的事故:一封信寄错了地址,又栽了跟头。第三次在印度又有一个好机会,我以坚韧不拔的毅力构筑起了一块地盘。这时科莱夫①来了,吞并了我的地盘。我被迫逃命,带着塞孔德拉·戴斯四处流浪。我还不到四十三,已经三起三落,投身于争夺最高权位的斗争中。许多人活了一辈子也没有我对这个世界了解得那么透彻——从王宫到军营,从东方到西方,我看得见成千上万的路径,也知道该走哪一条。现在正是我智谋超人、体力充沛、雄心勃勃的时候,可我对什么都不在乎,是今天死还是明天死,是轰轰烈烈地死还是默默无闻地死,所有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关心的只有一样东西,而且我一定要得到。请你千万小心,免得屋顶倒下来砸碎了脑袋。”

    ①科莱夫:罗伯特·科莱夫(公元1725…1774),英国将军,为英军独占印度全境奠定了基础。

    我走出他的木屋,原来想调和他们兄弟俩之间的关系,现在这个打算完全破灭了。港口那边传来一阵喧哗,举目望去,一条大船刚刚抛了锚。它给杜瑞斯迪家族的两兄弟带来了死亡通知书。可是说来也奇怪,我对之兴致索然。经过这许多年的殊死搏斗,煮豆燃萁,特别是相互的侮辱、利害攸关时的你争我夺,以及灌木林里的生死决斗,这些故事还是留给伦敦寒士街①上穷愁潦倒的文人墨客去挥毫付梓,赚一顿晚饭钱吧。反正有一种法术居然使他们兄弟俩漂洋过海,越过四千英里的水路相逢于异国他乡,然后又把他们送到八荒之外、冰封雪盖的蛮荒之地去处死。这是后话,暂且不表。不过此时我的脑子里还没有想得那么远。喧腾的港口吸引了不少出来看热闹的当地人,我从人群中挤过去,走上了回家的路,心里还在想着看望大少爷的情景。

    ①寒士街:为英国伦敦的一条街,这里居住着许多穷困的文人。

    当晚船上送来一个小包裹,里面都是传单。第二天爵爷应邀将去参加州长的宴会,时间这么紧迫,我就走了出来,让他一个人静静地过一遍那些传单。等我过了一会儿再进去的时候,他的脑袋栽在桌上,手臂摊开压在揉皱了的纸上。

    我一边冲上前去,一边喊道:“爵爷,爵爷!”心里还以为他在抽风呢。

    他忽然像木偶戏里的木头人似的一下子跳起来,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抽搐,要是换个地方,我简直认不出他来了。他把手举过头顶,仿佛要揍我似的,同时声如响雷地吼道,“给我滚开!”我那两条颤抖不止的腿没命地往外跑,去找太太。她闻信立马赶来。这时爵爷已经把门闩上,隔着门板叫我们滚开。我们俩面面相觑,脸色苍白——都认为是预料之中的灾祸终于降临了。

    她说:“我跟州长写封信说他不能参加宴会,替他致歉。这么硬的朋友可不能得罪了。”可她拿起笔的时候,却怎么也握不住,便对我说,“我写不了,你来吧?”

    “我尽力而为吧。”我说。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写信,写完之后对我说:“行。谢天谢地,我可以指望你!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是怎么啦?”

    我想这种事没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心里琢磨着他的疯魔又犯了,就像长期受压抑的火山一下爆发出来了。

    我说:“最好的办法是考虑我们应该怎么办,是不是就这样随他去?”

    她回答说:“我不敢去打搅他,天才知道呢,也许是老天爷让我们滚开。对,我看,咱们还是随他去。”

    我说:“那我就去送这封信,然后回来陪你守在这里。”

    太太说:“你就去吧。”

    整个下午我们俩就坐在那里看着爵爷的门,很少说话。刚才的情景时刻在我脑海里闪现,与我以前的幻觉何其相似乃尔。顺便提一下,这里发生的故事经过加油添醋早已远走国外。我还看见有人写成文字出版发行了,上面的细节描写还把我的大名也框了进去。不管事情真相如何,反正他们的描写是:爵爷在屋子里,头枕在桌子上,起身的时候脸上那表情简直让我伤心透顶。可是此时此地这间屋子就不同了,爵爷伏在桌上的姿势也大异其趣,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痛苦不堪的愤怒,而不是我幻觉中经常(除了上述已经提及的一次之外)见到的绝望神色。现在全部的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如果事实与我的想象相去甚远的话,那么我对这种偶然的巧合就会感到焦躁不安了。是的,整个一个下午我坐在那里独自冥思苦想;太太自有她自己的心事,我怎么也不会把自己的胡思乱想拿去烦扰她。就在我们苦苦等待的时候,她突发奇想把亚力山大弄过来去敲爸爸的门。爵爷差遣儿子去干活,但无论举止还是言语都是和风细雨的,我暗自庆幸他的疯魔总算过去了。

    最后,天黑了,我点着灯,拨了拨灯心。门忽然开了,爵爷站在门槛上。灯光不够亮,我看不清他的脸庞。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异样,但还是那样镇定自若:

    “麦科拉,你亲自把这封信送去。这是绝密,要亲自交到收信人的手里。”

    太太说:“亨利,你没事吧?”

    他愠怒地说:“忙着呢。没事儿,就是忙了点。男人有了点事就是生病了?莫名其妙!把饭端到这儿来,倒一壶酒:有一个朋友要来拜访。其他的事就别来打搅了。”

    说完,他又把门闩上了。

    这封信是送给一个叫海瑞斯大王的,他住在码头附近的那家酒馆里。这个亡命之徒的大名我早已如雷贯耳,风传他以前干过海盗,现在又在冒险跟印第安人做买卖。我怎么也想象不出爵爷找他有何贵干,他跟爵爷又有何干系。再说,爵爷又是怎样知道他的呢?要不就是他最近遭审判的时候突然畏罪潜逃,闹得满城风雨,爵爷才知道他的?反正我跑这趟差事是百般无奈。跟大王打了一个照面之后,我回家时心里更是万般凄凉。他住在一个臭味熏天的小屋子里,坐在蜡油四溅的烛光下,旁边立着一个空酒瓶。他身上颇有军人气质,要不就是装模作样的,此人的举止粗俗不堪。

    船长看完了信说:“有劳你告诉爵爷,我在半个小时之内前来拜访。”说着,他卑躬屈膝地指了指那个空酒瓶,让我给买酒。

    虽然我十万火急地往回赶,船长仍然紧跟在后,跟爵爷一起一直呆到半夜。鸡啼二遍的时候,我从窗口看到爵爷点着灯送他出门,两人都是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有时还头靠着头亲切交谈几句。第二天一早,爵爷口袋里揣着一百英镑,估计他连一个子儿也没有带回来。我敢肯定钱也没有到大少爷那里,因为我在那间木屋的附近转悠了整整一个早上。打那以后爵爷再也没有走出自个儿的府邸了,他时而漫步到天棚里去,时而坐在屋子里跟家人聊天,一切都是那样正常。不过,镇里的人再也见不着他的踪影,每天去大少爷门口的习惯也戒掉了,海瑞斯此后也再没有来造访,或者说还没有到时候。

    现在我的心头总有一种压抑感,觉得一举一动都是那样神秘莫测。从爵爷改变生活习惯这一点就不难看出,困扰他的是非同一般的心事。可那究竟是什么,从何而起,他千吗老闷在家里和花园里,这是我敲破脑壳也猜不出来的,不过不需要什么证据也可以知道那些传单是引起他巨变的因素之一。我翻箱倒柜把所有的传单都找到了,都看了一遍,里面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东西,无非是党派之间的攻击谩骂。在我看来,这些言论即使是政界的头面人物也会把它置若罔闻的,何况爵爷是一个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物呢;而事实上,万恶之源的传单久久地萦绕在爵爷的胸怀。最后,当爵爷抛尸北部荒野的时候,我在那种地方、那样的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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