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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班长,我们……”机枪手梁忠停下挖土的工作,为难地看着郑尚武和曾庆。班里的人都知道三人的感情,也都敬服着三人在高地下建立的战绩,张勇的勇敢根本就不需要谁来诉说,那残缺的遗体和身上密布的弹洞就是最好的证明。
“呜呜!”低沉的哽咽声从憨实的河南汉子曾庆喉咙里发出,他知道梁忠的意思,也知道及时打扫战场掩埋尸体的必要性,更知道身为军人随时都要准备着献出生命。可是当最后离别的时刻来临,曾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郑尚武“嗯”了一声,抬眼看看周围,连里没有值班警戒的战友们分成好几拨在掩埋牺牲者,梁忠他们的进度显然慢了许多,而高地下的敌人随时都可能反扑上来!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怀念张勇,等战斗结束了再……也许,自己也他妈的跟着张勇去了!
“哭个逑!曾庆,你他妈的站起来!”郑尚武呵斥曾庆的同时把军帽戴在光头上,整理了一下军容。张勇是军人,是最勇敢的战士,送别张勇,就应该用军人的方式!
曾庆“哼哼”地喘息着,好歹控制住情绪,眼巴巴地看着张勇的遗体被抬进浅浅的红土坑。
“敬礼!”
肃穆庄重的军礼中,红色的泥土湮没了张勇。
“曾庆,张勇托付过什么没有?”郑尚武靠拢曾庆低声问道,此时,负责掩埋的战友们已经离开了,张勇的新坟前只有他和曾庆。
“没,没有,你呢?他没跟你说什么?我以为……”曾庆讶异地看了一眼郑尚武,又马上掉转目光看着那隆起的红泥土包,那红色,就像张勇流出的鲜血一般刺眼。“勇子啊,你总要交待一个才走啊!”
一声凄厉的呼唤后,曾庆捧着脸蹲下去,再次控制不住情绪“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声让郑尚武的情绪焦躁起来,他也在掉泪,可是他说不清楚自己何时就随张勇而去,说不清楚自己到那个时候能否跟张勇一样死得像个真正军人?!
“哭个逑啊!起来,曾庆!张勇死得硬气,咱们也要硬气起来,别给兄弟丢脸!”郑尚武一把拉起曾庆,指着张勇的坟包说着,“如果,如果咱们有谁能够活着回去,一定要找到勇子的亲人。他的爹妈就是我们的爹妈,他的兄弟姐妹就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我们俩也一样。”
曾庆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郑重地看着张勇的坟点了点头。一起当兵两年,真还没怎么听张勇说起过家人。这个有着圆脸的兄弟表面上是和善的,可骨子里却透出傲气来,也许就是这股子傲气,让他面对群敌时选择了血战到底、与敌人同归于尽。
两人肩靠肩坐在新坟前,怀里抱着钢枪,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忆着和张勇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时不时地又扯上一句当前的战斗任务。不多时,曾庆扯起了轻鼾,头耷拉在郑尚武的肩膀上沉沉入睡了。铁人也扛不住连续四十多个小时不休息,又要集中精力执行潜伏哨的战斗任务,加上兄弟牺牲后情绪的狂烈波动,让曾庆再也敌不过倦意的侵袭。
郑尚武在战前小睡过一个小时,此时的精神状态还算良好。他偏头看看入睡的曾庆,再看看长眠在异国他乡的张勇,心情格外地沉重。战前的捣蛋兵,一个标准的天不怕地不怕,有点“无知无畏”精神头的郑尚武,经历了血火的洗礼和生死离别,不自觉地开始成熟起来,从来没有过的责任感,对身边仅存的这个兄弟——曾庆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无论如何,要让曾庆活着回去!
沈永芳在远处站了好久,此时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郑尚武背后,伸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道:“老幺,张勇牺牲了,可我们还活着!我想,跟你好好说说话。” txt小说上传分享
八
郑尚武从沉思中醒转过来,扭头看看神情恳切的沈永芳,“嗯”了一声,将熟睡中的曾庆移到岩石边上靠着,才起身道:“啥?”
沈永芳指了指远处又看了看曾庆,示意郑尚武到一边说话,免得惊扰了曾庆。
两人刚走进重机枪班的哨位,沈永芳就道:“我把你哥出事的事情,还有你偷偷扔掉的《复员报告》交给了你们指导员。”
“我日你×啊!姓沈的,你狗日的想整老子!”郑尚武愣了愣,一下就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指着沈永芳破口大骂。《复员报告》在平时算不得什么,可是在目前的节骨眼儿上,就是证明郑尚武曾经想临战退缩的证据!他不知道沈永芳是怎么捡到那团废纸的,只知道自己这两天来的功劳很可能被那废纸统统抹杀。
沈永芳有些错愕地睁大眼睛看着暴怒的郑尚武,旁边几个战士也诧异地转过头来,还作出随时劝架的态势。
“你误会了。严指导员说,郑尚武是好样的,临战隐瞒家庭变故,坚持上战场杀敌报国,还连续立下战功,应当树立成典型。”
“啥?什么典型?正面的还是反面的?”郑尚武还没有回过神来,兀自红着眼睛瞪着沈永芳吼道。
沈永芳摇摇头,笑道:“当然是正面的!老幺,说句实话,我沈永芳一直认为你是好兵的材料,也一直在跟你较劲。是,你是犯了不少事,可全团第一射手是你吧?去年三月全师拉练大比武,你是全能第一吧?这些,我也曾经给家里人提过。”
郑尚武不相信地看着面前这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战友老乡,好半天才道:“你,说真的?”
实际上,他已经相信了沈永芳的话。沈父和自家老爸一样,都是同年参的军,也在一个部队。郑尚武和沈永芳两人同时进入县中学读书,沈永芳机灵地刻苦学习,成为当时学校里难得的好学生,而郑尚武则浑浑噩噩地随波逐流,渐渐地成为坏小子中的典型人物。在学校以及部队上表现出的巨大差异,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距离就意味着隔阂,隔阂就会产生误解、拉大距离。即使在最注重同乡情谊的军营里,两人单独说话的次数,也是今天才有零的突破。
现在,两人不管先进后进,好学生还是坏小子,都滚到一个高地上、一条战壕里,面对共同的敌人。此时再去计较以前的所谓“恩恩怨怨”,显然没有道理也没有任何的意义。个人恩怨跟民族大义、国家利益相比,太微不足道了!何况,郑尚武跟沈永芳之间只有彼此看对方不顺眼,彼此不交流,彼此暗中较劲这么一点点隔阂而已。
看着郑尚武有些难为情地抚摸着重机枪的把手,沈永芳拉了他坐在子弹箱上道:“你知道,我参军是为了退伍后能够找个工作;我也知道,你参军是因为你爸管教不了你,才……”
沈永芳的话被郑尚武圆滚滚的眼珠子瞪了回去。
“你不是要提干上军校嘛?少来寒碜老子。”郑尚武的语气很不友好。以前的他没有战功,可以任着性子胡来,可现在有了战功,就像一根线头拉着风筝一样,神经也像一根警弦般绷得很紧,惟恐自己今后向家人、向儿孙吹嘘的这些功劳,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政治理由”给抹灭掉。当兵初衷的事情,当然不好在此时此地提起。
“郑班长,咱班长也不赖,刚才鬼子几次攻上一线阵地,都是咱班长带人反下去的!”重机枪班有个战士在旁边开口了,还一脸为自己班长打抱不平的神情,也许他看不惯自己班长被郑尚武唬。
“老幺,你知道我爸和你爸在较劲,我信里说到你的优点,我老爸兴许根本就没说,单说那些事情了。”沈永芳看了那战士一眼,笑了笑,又细声细气地向郑尚武解释。他在约郑尚武谈话之前,已经做了一些思想准备。
郑尚武抬眼看了看沈永芳被硝烟熏黑的脸,显然,沈永芳是真诚的,要不一个好学生何必拉下架子跟捣蛋兵说话呢?事实上,当郑尚武回到高地后,九班的其他战士谈到了刚才的防御战,对沈班长的勇敢也是赞不绝口。
事情在沈永芳的稍微委屈下说清楚了,几年来的隔阂也似乎一下被这战场上突然升腾着的战友情消除。
郑尚武正要说几句温柔点的话,却听排长范抗美在远处的堑壕里喊着:“郑尚武、沈永芳,开会!”
升格为班长的他如今也能参加“诸葛亮会”了。
两人迅速整理了一下并不好看的军容,互相笑了笑,猫着腰通过交通壕,跟排长来到连部的指挥位置——高地主峰处的一个小山洞。
班排长们已经聚集在山洞里,看到郑尚武到来,不知道是谁首先鼓掌,反正劈哩啪啦的掌声莫名其妙地就响了起来。郑尚武消灭敌军炮兵,缴获三门迫击炮,加上潜伏哨及时发现敌军偷袭的功劳,还有夜间的战绩,在763A高地上,一个战斗英雄般的人物形象正在形成。
掌声,被连长陈钢抬手示意压了下去,也让有些受宠若惊而难为情的郑尚武感觉轻松了一些。
“现在,不是庆功的时候。”连长泼了一瓢冷水后铺开了那张要命的地图,指点着说道,“营主力在763以北遭遇敌军的溃兵,暂时被纠缠住无法及时增援我们。因此,独立作战十二小时的期限延长了。呃,当然,主力在宏河右岸打得相当出色,完全突破了敌军的正面防线,正在向纵深挺进!”
顿时,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接着,就是一阵难耐的沉默。
指导员严崇德发现众人的情绪都不高,还有一些人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他知道,依靠一个加强连的兵力要长时间坚守763A是不现实的,刚才能够打退敌军的进攻,一半是因为尖刀连及时夺取了敌军阵地,有了坚强的依托和一些缴获的补给;另一半是因为郑尚武潜伏哨及时预警,还在敌后造成了不小的混乱,让慌乱中的敌人无法判明情况才仓皇撤兵。实际上,以尖刀连有限的兵力,根本无法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