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少礼双目往下一垂,又挑起,冷冷道:“恐怕是被少情带着逃了吧?哼,少情这次倒本事,居然带走了人,一点声息都没有。”
白少信对着管家瞪眼:“都干什么吃的?一个书生,一个瞎子,居然看不住?”
“逃不远。”白莫然淡淡出声:“来人啊,派人延着山庄附近搜。若真是少情,那他胆子也太大了,从小任性妄为,他忘了上次的教训?”
白少信急忙抹嘴,站起来道:“我去找他。”
“坐下。”宋香漓冷冷发言。
“娘……”
宋香漓淡淡扫他一眼。白少信无奈,只好坐下。
“管家,你带着家丁去搜,另外,在附近村落都贴上告示,”宋香漓夹了一片冬笋,优雅地放在口里:“就说白家山庄出了盗贼,还挟持了一个瞎眼的白家亲戚。抓到这个盗贼,众人必须严惩不怠,白家重重有赏。”
白少信皱眉:“娘,那个说什么也是我们弟弟,万一被那些粗鲁的村民当成贼打伤了……”
“你怎么知道是少情?”宋香漓横他一眼:“我倒觉得是贼。再说;就算是少情,偷偷摸摸回家里带人又算什么?他还把父母看在眼里吗?”
白莫然叹气:“好了好了,我想也不会是少情。管家,就照夫人说的办。抓到那人,狠狠惩处。”
“是,老爷。”
“若失手打死了,尸体也可以拿来领赏。”宋香漓加了一句。
“是,夫人。”管家心内也有点不安,躬身道:“告示上,是不是要加夫人这话?”
“加吧。”
“是,明白了。”
蝙蝠 第十八章
白家山庄内紧外松,又到处张扬要抓盗贼。哪里知道蝙蝠已一飞而去,悠然归家。
扬州湖畔,两棵青绿垂柳深处,才是白少情梦想中的家园。
“娘,你又出来了?”黑色的衣裳,如今已不是粗布织就,他骗得武功秘笈无数,又怎会没一点家财?白少情穿着丝绸黑衣,从屋中出来。
妇人也已换了一身绸缎,穿在身上,淡淡散出一点和少情同样的气质。若不是那张平凡的脸,怕也是个气质非凡的一代佳人。
“少情,这是柳树?”
“是,柳树真美,娘当年一直说想在门前种柳。”
细瘦的手指轻轻抚摸柳条,妇人微笑,又露出不安:“白家有消息?”
想到白家众人,白少情冷笑,语气却依然温柔:“没有。”或者是怕家丑外扬,白家只说出了盗贼。
好一群良心狗肺的东西。
“娘,我们进屋去吧。”看看烈日当空,生怕娘在日头下晒到,少情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丫头小翠迎了过来:“少爷,让我来。”
“不用了。”白少情摇头,又问:“饭做好了么?”
“快了。就是夫人喜欢吃的莲藕汤,要再熬一会才够火候。”
“嗯,你去忙吧。扫扫院子,娘平日在柳树下坐的那块石头,找个垫子遮住,不要晒热了。”淡淡的吩咐,倒真象个少爷的模样。
“是。我这就去。”伶俐的丫头对少爷又崇拜又仰慕地看一眼,做事去了。
夏虫低鸣,凉风送爽。
木门是少情亲自选的料子,再不会一推就咿咿呀呀地响。
谁知道他为这平常的生活,吃了多少苦头。
“娘,湖里新摘的莲藕,您多尝点。”
“娘吃不了这么多。”妇人幸福地微笑:“少情,什么时候帮娘找个媳妇?”
少情脸色微变,在没有视力的母亲面前,唯一轻松的就是不用隐瞒自己的表情。媳妇,娘可知道我已经误了多少武林闺秀,也再没有为人夫的资格?
“少情啊,娘心里,有两个心愿。第一,是希望你早日找个贴心人。第二……”
“第二?第二是什么?”少情追问。即使要大内的珍宝,我也可以弄来。
妇人叹气:“第二,便是求老天不要让任何人找到我们。谁都好,我已经不想再回想旧事了。”
她还不知道,就在家门不足两里处,新埋了五具武林人氏的尸体。以白少情的本事,找不来的不用管,找到上门的,自然一掌了事。又有多少人,不怕惊天动地丸六十年的功力?
但白少情,还是受伤了。都怪和那误打误撞而开始怀疑他的陈文对掌时,内力忽然反噬,白少情虽然杀了陈文,也在措不及手下受了陈文一刀。
两寸的刀口,现在还留在胸前,层层白纱包裹。所以,这两天都不敢让娘触碰自己胸前,万一被娘知道,如何解释?
“少情,你也喝点汤。”妇人缓缓道:“你这孩子聪明伶俐,为何偏偏要从小吃苦?都是娘没有本事。”
“娘,不要这样说。”白少情握住妇人的手:“没有娘,少情早就不活了。”
“胡说。”
白少情凝视妇人。他说的是真话,生命如此痛苦,好几次被人压在身下折磨时,他真的几乎想自尽。
“是,是,少情胡说,娘不要生气。”
微笑刚逸出唇角,又骤然消失。秀气的眉紧紧皱起,白少情双手按在桌上,被蓦然冲击的内力搅得血脉沸腾。
剧痛,在五脏六腑蔓延。
“怎么了?”仿佛感觉到异常,妇人的脸转向少情这边。
“没什么,汤好烫。”咬着唇吐出平静的回答,白少情的手却开始微微颤抖。
反噬越来越严重,这查不出原因,来无影去无踪的隐患,令白少情不安。惊天动地丸,究竟要如何才可以全部吸收到自身,而不会反噬?
谁会知道其中原因?
封龙总是悠然自得的微笑,浮现在眼前。白少情立即甩头,将他抛在脑后。
才不要想他,若有一天要找他,也是回去找他算帐。要狠狠折磨他,狠狠打他,欺负他。
想了无数个狠狠,牙又不知不觉咬住下唇。
“少情?”
“嗯?”白少情猛然抬头。
妇人已摸索着站了起来:“我该歇息一下了。”
“对,娘还是午睡一会,等太阳不猛了,再到湖畔坐坐。”
送了母亲回房,少情转回自己房中。房间光洁雅致,虽不是大富大贵,却比白家那间潮湿房子好多了。
他坐在床边,不知不觉伸手到枕下,抽出碧绿剑。入手温暖,真是舒服。碧绿的光泽,欲透而不全透,看得人打从心窝里喜欢。他摩挲着碧绿剑,靠在床边。
“你可知道,你的主人,武功已经被我废了。”象在对着剑说话,又象自言自语:“他现在一定恨我入骨。”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倔强,语气也渐渐变硬。
“他当然恨我,我又何尝不恨他?”连少情也没有发觉,自己的脸上居然隐隐笼罩着一层忧郁沮丧:“我恨死他了,这一生中,最恨最恨的便是他。他们打我骂我害我欺负我,我都没有那么恨。可我……可我……”他忽然露出后悔的神色,怔了半天,又叹道:“我不该废他的武功。他没了武功,可怜虫似的,我武功越来越强,再欺负他又有什么意思?”
他叹了好几声,居然隐隐浮出一个念头,要将剩下的惊天动地丸送给封龙。
“对啊,既可以要挟他提点条件,同时控制武林同盟和正义教,又可以恢复他的武功,以后报仇更加痛快。”他眼中一亮,站起来绕了个圈,忽然脸色一变,把手中的碧绿剑象会咬死人的毒蛇一样扔到床上。
啪一声,自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脸色发沉道:“白少情,你发疯了?居然想这么多借口要为他恢复功力。他是世上最可恨的人,我恨不得他变成路边的乞丐被所有人瞧不起,被所有人欺负。愿他尝过我所有的苦,把我吃过的苦头都吃过一遍!”他怒气冲冲大吼一遍,又坐了下来。
半日,才平复下来。
“我定是太悠闲了,居然胡思乱想。”白少情失笑:“看来要找点事情做。现在开始,一个一个清算坏人吧。第一个,便是那恶毒的白夫人。哼,敢逼我管你叫娘,我要你求着叫我爹。”顽童般的坏笑,在脸上浮现。
他把扔到床上的碧绿剑又抓回手中,摩挲着叹道:“你是他的佩剑,我早该毁了你的。偏偏……偏偏总舍不得。你也是名满天下的宝剑,砍那个女人的头,一定很不愿意。”
夜幕已垂,小翠点燃蜡烛送到饭厅。
桌上四菜一汤,极普通的菜式,却也香气扑鼻。
“娘,吃一点这个。好吃吗?”
“嗯,好吃。”
“娘,我有点事情,恐怕要离开娘几天。”
碧绿剑,已经收在包裹里。
“少情,你要离开?”
“只是几天。”杀了宋香漓便回来。娘,那个女人害得您好惨。
“那……什么时候走?”
“今晚就……”目光转到屋外,白少情猛然一震。
黑幕之下,一个人影无声无息站在庭院中。
“少情?”妇人奇怪:“怎么了?”
“没事。”淡淡说着,全身都开始颤栗,乌黑的眼睛,牢牢盯着一步一步靠近的人影。
人影渐渐靠近,脚步稳重,神光内敛。那张熟悉的脸,呈现在烛光下。
白少情脸色苍白,缓缓站了起来。
“少情,有人?”瞎子的感觉,一向是很准的。
“是。”
“是谁?”妇人有点担心:“白家的人吗?”
封龙开口:“老太太,我不是白家的人。我是少情的朋友。”他的声音低沉华丽,总让人说不出的安心。
妇人顿时安心:“啊,原来是少情的朋友。你是要和少情一道去办事?”
封龙深邃的眼睛盯着少情,露出微笑:“不错。”
“娘,我现在就要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