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外公外婆常说,各人有各人的缘份。你自然有自己的缘份。”
“我不信,外公外婆的话若是真的,娘为何如此不幸?”
妇人怔住,少情忙道:“娘,是我不好,你不要伤心。”
妇人缓缓扬唇,漾出一个平静的笑容:“少情,你可知道,当年娘就是在这九里香下,救了你父亲?”
狰狞的脸,居然泛出不可思议的温柔和甜蜜。
“娘,白莫然狠心毒辣,他该死一千遍一万遍。”
“但我想起他,总记得那一天我在九里香旁踢到一个人。我吓了一跳,弯腰摸索,竟摸到一个陌生人。他身上的衣裳一定很美,摸起来柔软光滑,接着,我摸到他的脸……”妇人回忆着,象已经回到过去那一瞬间:“后来,我听到他的声音,他气若游丝,叫了一声姑娘。我从来没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他叫了我一声,我就知道,我一定要救活他,一定不能让他死在这里。我知道,这一定是上天给我的缘份。这些年,我不恨他,只怨他为什么总对你不好。我想走得远远,再也不见他。这样,我便可以日日回忆他好的地方,不会有朝一日,只剩下一脑的恨。”
少情看着妇人。他心寒,不料遭受白莫然如此对待后,她的记忆,却仍留着这一个最好的片断。
他忽然想起封龙,若今生今世,在脑中盘旋的都是玉指峰上瀑布银河,那可怎么办?一阵心惊胆跳。
“娘,告诉少情,在娘心中,情为何物?”
妇人沉思。
良久,她缓缓站起来,用手攀住一根九里香的枝叶,怅然道:“情,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
“美景良辰夜,无可奈何天。”妇人叹气:“不得不动情,不得不留情,纵使恨到极点,也不由自主,方为无可……奈何。”
两人怔了半天,妇人转身笑起来:“少情,我们就在这住下吧。你好好陪娘,过这段最后的日子。青山绿水中,无人会万劫不复。”
蝙蝠 第二十九章
两人怔了半天,妇人转身笑起来:“少情,我们就在这住下吧。你好好陪娘,过这段最后的日子。青山绿水中,无人会万劫不复。”
少情点头:“听娘的,少情会一直陪着娘。”
他笑得温柔,眼睛却已经湿润。
人间,总有白头。谁不是撒手一去,空留孤坟一座?
他探过脉息,纵有良药,娘也撑不过许久。心口痛不可言,狂奔的激流在胸膛处找不到出口。
他知道自己已注定失去她。
青山绿水,将长埋――-他命中最可贵的一切。
绝代风流已尽,薄命不须重恨。
“娘,天色晚了,进棚子里去吧。”
“再坐一坐。”妇人侧耳倾听,微风抚动她额前的发:“听,少情,这是风掠过花丛的声音。”
情字怎消磨,一点嵌牢方寸。
“娘,今天有只兔子撞到不远处的树墩上。哈哈,守株待兔的事竟是真的……”
闲趁,残月晓风谁问。
“娘,您找什么?”
“梳子。”
“梳子在这。娘,让我帮您梳头。”
“不是。娘今晚,想好好帮我的孩子梳一次头发。”
“娘?”
摇曳烛光。
梳子,在干瘦的手里握着,缓缓延着光滑亮泽的长发而下。
“少情,母子的缘份是老天爷赐的,”妇人轻声道:“有缘遇的一天,也有缘尽的一天。”
风前荡漾影难留,叹前路谁投……
三月后,母亲终于倒了。
病来,如山倒。何况早有多年疾患暗藏其中,一发不可收拾。
少情用尽从各处搜刮来的珍贵药材,倾尽了心血医治,妇人的气息,却越来越虚弱。
“少情……”气若游丝的妇人,发出仿佛是最后的一丝声音。
“娘。”
妇人微微动动手指,少情连忙双手握上去。他不敢握得太紧,一触之下,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比娘的手还冰,急着缩回手搓了搓,才小心地握上去。
“娘,您有什么吩咐?”少情轻声问:“想喝水?想吃东西?我刚刚熬了点稀饭……”
妇人闭着眼睛,缓缓摇头。少情收了声音,看着她。若她可以看见东西,一定可以发现,那双黑眼睛就如快失母的小鹿一般湿润颤动。
日出,朝霞印红山边,景色优美。
他坐在妇人床边,轻轻握着妇人快没有生气的手。两只手都是冰凉的,象血液已经停止流动。但最后一丝力气仍在,轻轻地握着,坚持不肯松开。
妇人闭着眼睛,静静躺着。
山花在风中舞动彩姿,招来蝴蝶飞舞。
树梢发出沙沙声音,如在低鸣歌唱。
红日从东边缓缓移到中央,照耀万方,又缓缓地到了西边。
时间在悄悄溜走,从两人相握的手中,指缝中,从妇人紧闭的眼睑上,从少情无声的悲切中,不声不响溜走。
渐渐,日已落。风开始呼呼穿梭林中,仿佛在庆幸走了一个不可对抗的敌人。
最后一丝生命,仍痛苦地眷念着身边的人,不忍离开。
油枯灯尽。
是什么,让妇人苦苦撑下一天?
连少情也不忍心。
“娘,您还有什么愿望?”他对妇人附耳轻问。
妇人颤动一下,挣扎着睁开眼睛。白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也依稀闪着光芒。
“娘,闭上眼睛,”少情哽咽:“去吧。”
妇人熬得太辛苦,他已不忍再继续。向天借寿,来世要还。他愿母亲在下世幸福长寿,不要再象今生。
至于他,已无牵挂。
寂静的棚子里黑暗一片,连蜡烛都没有点燃。
即将结成冰的心湖,忽然微微荡漾。仿佛心有灵犀般,他猛然抬头,望向门外。
一个高大的人影,静静站在门口。
夜色朦胧,看不清脸。但少情已经知道是谁。
他的肩膀很宽,可以扛起所有重担;他的手很稳,可以解决所有难题;他还有无人可比的脑袋,比谁都弯的肠子,以及一颗温度不定的心。
“不要进来。”
少情沉声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封龙已经走了进来。
他进入的地方,总是立即笼上一层属于王者傲视天下的霸气,连这平凡的草棚也不例外。
“走开。”少情瞪着封龙。他握着妇人的手,妇人就躺在身边,所以,他只能用蓄势待发的危险眼神瞪着封龙。
他的眼神,虽不狂暴,但冷冽。被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用如此冷冽的眼神瞪着,其他人早已结成冰块。可惜,他瞪的,偏偏是封龙。
封龙缓缓走到床前,不理会少情的抵挡,沉稳地将那双相握的手,包裹在自己温暖的大掌中。
他静静凝视着妇人,仿佛妇人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
他对着妇人,沉声说了三句话。少情一向知道他的言词可以蛊惑人心,但以这次感受最深。
他说:“白夫人,少情曾带我去见过你。他这人孤僻自傲,我想必是他唯一带到你面前的朋友。”
他又说:“不过,象我这样的朋友,一个已经够了。”
少情震了一震,愤怒的眸子,开始变幻荡漾。
最后,他微笑:“你安心吧。”
封龙说得并不动情,但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晰无比,仿佛要妇人把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他的话,就如同凿子,将字一个一个刻在石头上,永无变更的余地。
三句话一过,一丝浅不可见的笑容浮现在妇人面上。
握了少情整整一天的枯瘦的手,终于松开,无力地垂下。
最后一丝生命,已被抽走。
最难勘破的生死之关,妇人已经过了。
漫回首,梦中缘,只一点故情留。
少情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他身子一软,伏在妇人身上,紧咬着唇,不泄一点哭声。封龙站在身旁,伸手缓缓抚摸他的发。
身体剧烈的颤抖终于停止后,少情站了起来。他没有余力关心封龙,只是让本能支配着,抱起母亲的尸体,踯躅走出草棚。
月色下,九里香迎风摆动。
他在母亲最爱的地方,安葬他最爱的人。
他的横天逆日功已经大有长进,挖一个墓穴并不难。他小心翼翼把母亲放在墓中,摘一丛山花覆盖在母亲面上身上,痴痴看了母亲最后一眼,用手把泥拂入墓中。
眼看着母亲被黄土渐渐掩盖,眼泪终于再也止不住。晶莹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不断堆高的黄土中,与墓中人长留此地。
悠扬箫声不知从何处飘起,越过清风梢尖,盘旋在林中各处,象温柔安抚的手。
少情回头,泪光中看见封龙。
他靠在树下,持箫而吹。山风吹动他的袖摆,衬出绝世潇洒。
夜凉如水。
远远一瞥,这英俊的脸有着自己深深熟悉的气息。肺部窒闷,少情深深吸气,让清凉夜风吹入喉中。
情为何物?
是恨不彻底、痛不彻底。
是离不开、抛不掉、舍不得。
是咬牙切齿,伤透五脏六腑。
是豁然回头,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情为何物?
是无可奈何。
不得不动情,不得不留情,纵使恨到极点,也不由自主――无可奈何。
风带起翩翩衣袖,少情静静蹙立。母亲已经远去,他含泪的眼中,天地只剩眼前一人。
很想安静地追悼亡母,但封龙即使不言不语,远远一站,已经把他从追思哀恸的汪洋大海中迫出水面,逼他赤裸裸地面对不想思索的心结。
少情知道,封龙必定早查到他的行踪。
为什么借我三月美好,为什么来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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