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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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母亲-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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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一生是勤劳简朴的一生,除了衣食住行方面的最低需求,她没有更多的奢望,贪婪和奢侈在她的人生字典里是没有的。她的衣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冬天的棉裤棉袄,夏天的一两件汗衫,再加上春秋的夹衣裤,就成了她的全部箱内之物了。冬天,我们被窝里的取暖之物一般人可能都想不到,那也是母亲“发明”的——用烤热的大石头子,临睡前放进被窝里,起码可以保证前半夜脚不冷。但后半夜呢?白天呢?母亲很想有个暖水袋。我参加工作后的第一年探亲就给她买了,她高兴得一边抚摸着暖水袋上的花纹,一边呲露出两颗大大的门牙爽爽地窃笑。我知道,她内心的喜悦是无法比拟的。

  进入老年后,她还喜欢另一件物品,就是搪瓷的痰桶,起夜时用着方便。我从西单给她买来了,是个红色带大花的。她捧在手上,又是笑得合不拢嘴。想不到有天早上,我去胡同的公共厕所,将这崭新的痰桶忘在厕所门口了。等想起再去找时,却见这痰桶里外都被讨嫌的孩子用石子打烂了。母亲气哭了,顿脚在厕所门口骂,声调都变了:“……有人下没人管的……!这痰桶着你了、惹你啦……你把它砸成这样……?!呜呜呜……”我为母亲的心疼而心疼,更为自己的疏忽而深深自责!想给她再买一个,可她怎么也不让,就用这带着累累伤痕的物件,走到她生命的终点……

  母亲是1979年6月离开我们的。接到电报,我和弟弟即刻从青海赶了回来。屋子里第一次摆插了一束素白的纸花。一见此花,我的泪水止不住淌了下来,接着便是大哭。我知道,爱哭的母亲能听懂我的哭声,是的,能够!送别母亲那天,见她老人家安详地躺在白被单里,像是又操劳了一天,此刻刚刚睡下。她的两颗门牙依然有些外露,我伏下身,将她的上唇轻轻抚下……母亲生时就爱喝口淡茶,还都是买最便宜的茶叶末。此刻,我用一条小碎花的新手绢包了茶叶,放在她的手心里。但愿母亲在另一个世界能清闲地品品茶,过几天没有愁苦的日子。

  2011…1…15 。。

绿色的记忆…杜连义
绿色的记忆

  
  杜连义

  
  在我生命记忆的长河里,尽管有许许多多的波痕和浪花被岁月的风抚平了,但是,在柴达木经历的那些时日以及听到的故事却如黑礁石般地鲜明触目……

  我离开那里已有数年,忆念的碎石土块愈发长久地压迫着我,我想,该是写点儿什么说点儿什么的时候了。

  
  1

  今晚和复华君喝酒,想不到已是在群楼耸立北京最著名的一处小区里。桌上戳着一瓶北京普通人爱喝常喝的“二锅头”,几个碟碗,盛装的是北京人爱吃常吃的肠肚花生米___我们终于在“知天命”之年又恢复了京城“城藉”。当挤进公共汽车像罐头里的鱼一般的乘客中间时,当走到车水马龙摩肩擦踵的西单前门王府井时,没有一个北京人再会像三十年前从我们脚底的大头鞋和身裹的老羊皮袄上,很在行地看出我们的西北人身份了。我不知这是一种令我沮丧,还是令我愉悦,抑或是已使我麻木不仁、无关痛痒的情景。面对窗外初上灯海,我不禁想连问几个为什么:我是谁?我曾经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酒已喝到微熏的份上,复华的儿子肖钢进来了,一言不发地将酒瓶子拎走。一转脸的工夫,老肖的儿子也这么大了,成了个懂事的大小伙子。在我们谈着青海谈着格尔木谈着冷湖花土沟谈着油和酒的这阵子,他一直闷在里屋放送着流行音乐,关注着法国世界杯。我不禁想起1982年第一次到冷湖去老肖家里的情形。那时的肖钢也就是两三岁吧!我给他带去一架一尺多长银灰色的玩具飞机,他蹲在地上,把那架飞机玩儿的团团转。由肖钢而想到我的狮儿,比他略大些,如今已是个能读懂卡彭铁尔和博尔赫斯的大学生了。

  1968年,当我和老肖沿着一条铁路线离开北京到青海时,也就是他们这么个岁数啊!记得那个冬天很冷很冷,一路的黄土高原,一路的冰天雪地,可在车厢里,一直回荡的却是毛主席语录歌的歌声:“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以后,这歌声又伴随了我们许多年___在爬越五千多公尺的唐古拉上时,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中搬移井架时。

  复华去的是石油局,我在的是地质局;一个是找油,一个是找矿,都是和地球打交道。就在那“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的高原上,两个年轻的北京人用同样的翻毛大头鞋印下同样的人生足迹。复华的青春热血化成的是文章,我的青春热血化成的是诗行。

  今晚的酒很浓很香,像西宁冷湖的酒一样,不会醉人,不会。

  
  
  
  2

  
  读过许多古代边塞诗人的诗句,而今只剩下“北风吹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野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和“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了。岑参的神奇旖丽,王维的壮阔悲雄,都有鬼斧神工之力。对于他们的诗,只有当你身临其境,用全部肉体全部血液全部精神去体会时,才会有一种切肤觉梦、大慈大悲、大喜大忧的感悟。

  在高原,我不仅见过八月的雪,而且见过六月的雪,且是在西宁附近的农业区。那是1970年,我们这个地质小分队在湟源、湟中一带的山里找铁矿,一进六月,天已经很热了,麦苗已一扎多高,杨树也披满了绿色羽衣……可就在一天夜里,大雪突至,早上起来一看,到处铺毡盖絮,树吐梨花,竟“咔嚓嚓”压断了一支又一支粗大的树杈。

  在关汉卿笔下,六月雪,这只是人物性格发展的一种艺术语言需要,在现实生活中是很难见到的。六月,在内地已是汗水淋漓的季节,只有在“青海长云暗雪山”的高原,你才能领教它的威严和冷酷。在这种迫人的威严和冷酷下,我们的身边曾倒下了一个又一个的战友和兄弟……我永远也忘不了73年的那个夏季,是阳历的9月中旬吧,我所在的三分队与另一个分队四分队同在黄南州泽库县开展普查找矿。我们在西,他们在东,相距也就是七八公里。有一天清晨,四分队急惶惶来人了,说丢失了四个同志,已经找了两天了,没有找到……我们立即停了当天工作,全体出动,和四分队的人会合在一起,两人一组,组成二十多个寻人小组,将工地附近的大大小小山沟都找个遍,也没发现一点儿线索。大约又过了一两天,有藏民来报告,说在甘肃境内发现了四个人,都躺在山坡上呢!于是赶快开车去看,拉回来的是四具僵尸,其中只有一人还剩一口气……三口白茬茬的棺材从湟源大队部拉来了,像三个巨大的惊叹号,并排画在九月的草地上。

  就在那几天夜里,万籁俱寂之中,我总能听到从东边传来的似吼非吼似叫非叫的一种声音,颤颤的,惶惶的,冥冥中令人心灵棘觫。拉尸体的司机也说:“也他妈的怪了,那天的车轰隆隆响,可就是他妈不走……”我明明知道,远走的人是没有魂灵的;但我仍然希望那魂灵存在,让它们永远能看到他们为之奋斗的这方土地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三个死者中有一个北京学生,白白圆圆的脸,爱笑,腮边总挂着两个酒窝,脑子极聪明,棋枰上,黑白对阵,弃杀围攻,算得半目不差。他叫田学瑞。含了一个“瑞”字,却不见瑞气盘顶,刚刚谈了个对象,就在大雾中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另两个中,有一个炊事员,那时五十多岁,姓陆,叫陆跃清,曾在我们分队当过“火头军”的。老陆平时话不多,也不成句,于是便“嘿嘿,嘿嘿嘿”地笑。为了保证我们准时出发,他总是天不亮就把伙房帐篷的油灯点起来了;傍晚,他又会烧热一大锅水,让队员们洗脸泡脚。老陆不怕吃苦,总是那么闷头干着,就得了个“老牦牛”的外号。他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份子,又在争取入党的“培养”之列,可就因有一年等大伙儿都上山后,他在伙房对帮忙烧火的女快计有动手动脚的举动,把这一切荣誉都丢失了。那时,我在老队员眼里可能还是个孩子,老陆的“犯事儿”没有人告诉我,我是后来才知道的。直到今天,我还想象不出一个一年回一次江苏老家,和老婆在一张床板上只睡十几天觉的陆师傅在伙房里犯的是怎样的“错误”?!他在死前,在“嘿嘿,嘿嘿嘿”憨憨的笑声中,要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现在,一切都已过去。除了亲人的哀哭,周围一片寂静。

  “好便是了,了便是好。”曹老先生说得真对。

  “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夫子为大西北选取的这一意象你只有在大悟大彻之后才能感觉到她的真缔。梨花是白的,白得素洁,白得透亮,白得使人心悸。在黄河岸畔的循化,我曾见那梨园花季雪涛翻滚花团涌簇的壮观情景。想不到几年之后,再一次受到同样强烈感官刺激的地方竟然是在砾石沙漠之中的冷湖!

  冷湖,这个在青海工业建设乃至全国石油开发建设中都占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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