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父亲和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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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我的父亲和母亲-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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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清楚,那只是我依恋母亲的习惯动作而已,并不值得母亲如此高度评价的。

  还有一件事,至今我仍忘不了。小学毕业后,我考取了当时湘潭最好的中学——湘潭市一中。

  那次与母亲走在街上,碰见一位亲戚。闲聊中,顺便谈到我考取学校的事,亲戚说:“你儿子学习成绩好,有出息,你将来要享福啊!” 母亲脸上再一次流露出幸福的自豪感。看得出,母亲心里甜甜的,仿佛比得了什么金银财宝还高兴。

  凡是亲朋好友、邻居熟人,与母亲闲聊之中,当听到母亲说她有七个子女,大的在哪里工作,小的在哪里念书时,对方往往按照民间流传下来的话,恭维地说:“老话说,五男二女,七子团圆,你真是好福气,好福气啊!” 母亲听后,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思想上、情感中得到很大的安慰和满足。

九
尽管母亲喜欢听别人夸奖自己儿女的话,但她决不是一个虚荣心很重的人。

  母亲是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女性。早年,为了全家的生计,经常要出入许多场所,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丰富的阅历使她看惯了世间的炎凉,看透了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她并不是一个把金钱、地位看得很重,庸俗浅薄、仰慕虚荣的人。

  她向往的是堂堂正正地做人,认认真真地做事。总希望通过自己和子女的不懈努力,得到周围人的尊重。母亲就是想用人格的力量,至少争得与人平等的权利。她不卑不亢,自立、自强,宁肯自己受苦受累,也不愿被人瞧不起,永远也不愿受到别人的歧视和欺侮。这就是母亲让我最敬佩的品德。

  解放初期,土地改革后,我家的景况已经跌入社会的最底层,生活的艰辛、物质上的贫乏,并没有使母亲退缩。为了自立、自强,母亲心甘情愿地去干过去从来就不曾干过的活:锄地、种菜、卖菜、砸石头、缝衣服、摆书摊……为了自食其力,只要是能谋生,就毫不犹豫地去做。

  我永远忘不了母亲五十多岁时,去铁道边砸石头的情景。

  那时,正值三伏天,坐在荫凉处,扇着扇子都嫌热的天气。

  为了挣点钱,贴补家用,母亲不顾年老体病,到很远的铁路施工队去干年青人才干的那种体力活。

  母亲天不亮就赶往工地,因为要走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而且,是计件活,砸好的石子堆成一堆,按八角钱一立方计,母亲总想干的时间长一些,多砸一些。砸石头虽然简单,但体力消耗大,整整一天下来,连年青人都叫累,更何况体弱有病的母亲。

  母亲早早来到现场,先将大块的石灰石砸成小块,然后再一一砸成比姆指稍大的细块。

  炎炎烈日下,母亲身穿短袖布衫,戴着草帽,坐在地上,拿着榔头,对准面前砧石上的石头,一锤一锤地不停地砸。为了防止石子四处飞散,还用草绳编成一个很粗的圆圈,左手捏住圈柄,将石子团团套住。刚开始,因为母亲从未干过这种活,很不熟练,一不小心,沉重的榔头就砸在自己的左手背上;四处乱迸的碎石,不断地打在脸上和身上。我真不知当时母亲是怎样忍受过来的。

  晚上七、八点钟,母亲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家来。脸上晒得黑黑的,臂膀上都晒脱了皮;左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散落着,上面布满了灰白的尘土。看着精疲力竭的母亲,我心疼地说:

  “您太累了,明天就不要去了。”

  “没有什么,只是手臂酸痛,过两天就好了。” 母亲平静地回答。

  倘若当时能够多休息几天再干,母亲的身体也许会好受些。可是,第二天一早,仍然得去继续干活。母亲就这样顽强地硬撑着。

  歇了一会,母亲带着羡慕的口吻对我说:

  “我要是有一根旧的宽皮带就好了!”

  我懂得母亲的意思,她想要一根旧的宽皮带,来代替套石子的草圈。

  “草圈不结实,用不多久就砸烂了。我看见有人用旧皮带,既牢实,石子也不容易迸出来,真的很好用。”

  我听着,心里难受极了。那是五十年代,人们普遍都很贫穷,系裤子,大多用布带或绳子。奢侈的皮带,算来也是罕见之物,我又上哪里去找呢?连一根旧皮带,我都没办法帮助可怜的母亲。

  直到今天,我仍忘不了母亲在说“我要是有一根旧的宽皮带就好了!”那种渴求的目光,那种不值一提的愿望,让我想起来,一辈子都心酸! 

  那段时日,母亲就已患有哮喘病,只是未到心力衰竭的地步。母亲如此的辛苦,可是,我却从未很好地体谅她,帮助她。平日里的家务事,我总是懒得去做的。母亲喊过一、两遍后,不见我马上去做,她便不再作声,既不责备我,更不会打骂。只是一个人默默地自己去做,一边叹息着,一边喃喃自语:“求人不如求己啊!” 如今想起来,这句话像钢针一样,刺痛着我的心。我悔恨自己,当时怎么那样不懂得照顾慈祥的母亲。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十
1966年5月,“五&;#8226;一六”通知一声令下,*开始了。人们原以为,这只是文化领域中,意识形态方面的斗争,是文化界的事,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名为“无产阶级*” 的运动,竟会演变成全国范围内,党、政、军,工、农、兵、学、商齐参加的一场大斗争,从上至下搞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以至说不清,道不明哪天灾难就会落在自己头上,人们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苦苦煎熬的时间比八年抗日战争时期还长。

  随着运动迅猛地展开,一场空前的红色风暴,铺天盖地袭来……

  母亲好像预感到灾难即将降临,开始焦虑忧郁,惶恐不安起来。因为,自解放以来,每一次政治运动,都使她感到惴惴不安,忧心忡忡。“剥削阶级”、“地主份子”的罪名像驱之不散的幽灵,日夜纠缠在她的心头。每一次,她那极强的自尊心,总会在这些运动中受到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在母亲的心目中,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尊严,人一生下来,就应该和周围的人是平等的。她曾对我说过:“无论在哪里,都不要瞧不起别人,不管是有钱的,还是没有钱的;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做老百姓的;不管是健全人,还是残疾人;只要他不干坏事,不危害社会,就该一视同仁。” 

  解放后不久,母亲向往着与人平等,向往着通过自食其力取得与人平等的权力,还特地将自己原来的名字改为平等的“平”。我想,这就是母亲潜意识中最朴素的“*观”吧。

  记得那是1956年,母亲第一次拿到了选民证,她心里非常高兴,有了选民证,就应该是和一般人平等的公民了。她小心翼翼地、像宝贝一样将它收藏好,似乎有了它,就可以重新抬头做人了。但是,无情的事实,却远不像母亲想的那样天真,那样简单。

  她万万没有想到,虽然经过解放后十多年的努力改造,身体力行,在她认为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普通公民时,等来的却是*的狂涛,再一次将她善良的愿望撞得粉碎。

  “黑五类”,这个令人胆寒的政治帽子,又一次沉重地扣在母亲的头上。运动中,虽然没有被押到台上批斗,但“早请示,晚汇报,就地监督改造”,已使母亲失去了人身自由。在人们冷冰冰的目光中,在指指点点的讥讽中,在造反派的训斥中,胸前挂着“黑五类”的牌子,去扫大街……母亲的人格受到极大的侮辱,思想陷入极度痛苦之中。

  其实,在*这场空前的浩劫中,受害者千百万,又岂止我母亲一人!

  “*”初期,我串联到武汉时,曾耐心地劝过母亲,开导过母亲:

  “现在堂堂的国家主席、开国元勋,那样有身份的人,都被挨了批斗。您一个普通百姓,又何必在乎这些呢?” 但母亲始终听不进去,强烈的自尊感,使她怎么也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实。

  在太原时,新的环境,不熟悉的人际关系,带来了稍微宽松的空间;外来的刺激少了许多,思想上得到暂时喘息的机会。后来虽然生了病,但疾病的痛苦母亲完全可以忍受,而精神上的痛苦却怎么也忍受不了。

  母亲重返武汉,无疑是再一次掉进致命的政治旋涡,回天已无力。夺去母亲生命的生理原因是肺心病;而心理上、精神上的崩溃,则是长久向往的自尊,被*的风暴彻底摧毁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十一
母亲去世后,我们兄弟姊妹无不万分悲痛,无不留恋与母亲在一起的幸福时光。

  大哥伤感地说:“母亲在世时,每逢春节,兄弟姊妹都心牵牵地往武汉奔,大家一起盼望过个团圆年。如今母亲不在了,再想聚在一起就很不容易了!”

  大哥的伤感是有道理的。母亲健在时,哪怕是在粮食极为匮乏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们兄弟姊妹总要想方设法相聚武汉,回到母亲身边,与母亲一起共享天伦之乐,这样的骨肉团聚,真比什么都让人舒心。

  1961年春节前夕,正是自然災害年间,全国人民忍饥挨饿的困难时期。在广州工作的二哥,准备回家过年,想来想去,往家里带什么样的年货好呢?当然最好、最实惠的就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于是,二哥扛着一麻袋红薯,“吭哧、吭哧”地急急忙忙赶火车。没想到,临上车时,列车员一把拦住他,狠狠地揪下麻袋,坚决不准上车,振振有辞地说:“上面有规定,红薯也是粮食,倒运粮食属于违法行为。”这时,火车鸣笛,马上就要开了。二哥急中生智,掏出他所在单位——农业科学研究院的证明,对列车员说,“你有没有搞错,这是作为科学研究用的,是良种,专门用来栽种试验地的,乡下农民兄弟还等着急用呢!” 列车员一听,张口结舌,看着二哥理直气壮的样子,理屈词穷,无言以对,灰头土脸,无奈之下,只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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